第1章 深夜的D城
已经是夜里十一点了。
深夜的帝城依然灯火通明，从苏清所在办公室的落地窗看向外界，只见高楼林立，其中有那么几栋楼，外面挂着巨大的logo，窗户中密集地透出灯光，仿佛一头头不会休眠的巨兽无言伫立。
光污染染透了天际，天边看起来发红。天空中的繁星点点皆被地上的光芒遮掩，唯有弯弯的一轮月亮，黯淡地悬挂在天空之上。
苏清坐在办公室里，对着电脑屏幕，手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打了个哈欠。
办公室里这时候人还很多，几乎所有人都一脸疲惫，大大的黑眼圈挂在脸上。
苏清起来接水，路上看见同事们僵尸一样的面孔，不由得苦笑。
之前办公室里还不是这样的。虽说在帝城996乃至007都算是常见，但那通常是互联网行业的专属，与他们从来无关。
从前的办公室，每天都是六点准时下班，即使偶尔有工作没做完的时候，也几乎不会有硬性加班到十一二点的情况发生。同事们安心勤恳工作，领导和颜悦色，所有人都做着合理范围内的工作，拿着合理范围内的薪资。人与人之间、人与事之间，都没有什么说得上矛盾的矛盾。
本来是和谐安定的模范单位，却变成了如今这副样子。
事情发生变化，要从三个月前说起。
起因是苏清所在的国企子公司中，发生了一起堪称喜事的人事调动。
原本的上司三十多岁，虽温柔可亲，却并不柔顺可欺。话说得总很软，事做得从不孬。赏罚分明，把部门管理得如同铁桶一般。业务能力过硬，大多数棘手的case，在她那里都好似没有难度的初级关卡，轻轻松松便能搞定。让任何人来评价，都会说这真是一位优秀的同事、或值得尊敬的上级。据说连部门里最为严格的冷面总监海宁，对她也是赞赏有加。
所谓堪称喜事的人事调动，便是指这位上司喜得提拔，升迁去了总部。
这次的升迁来得实至名归，而且她一向得众人爱戴。当她离开子公司去总部的时候，无论同级还是下属，大家都着实打从内心为她高兴了一把。
但那时谁也未曾想到，过了短短一段时间，部门内便发生了天翻地覆的负面变化。
问题倒不是出在前任上司身上。前任上司离开的时候，把工作交接也做得天衣无缝，一切交接工作都井然有序地进行。
让周围环境发生巨变的，是自打前任上司调走，来了一个中年男人关系户接替了她的位置。
前任上司走后没几天，吴志经理领着一个中年男人，来到了办公室中。
吴志清清嗓子：“大家伙，手里的工作放一下。”
部门内的人于是各自放下手中的工作，抬起头来，看向吴志的方向。部门内没有了敲打键盘、沟通业务的声音，瞬间安静了下来。
吴志的声音在这样的安静中显得比平时响亮了些，手掌指向身边的中年男人，向大家介绍道：“这位就是你们新来的主任，接替张萌的位置。”
张萌是升迁去总部的那位前任上司的名字。
再看那中年男人。
个子中等，样貌也中等。皮肤白净，头发也浓密。长得并不难看，却不知为何，往那一站，便给人一种滑不溜手的感觉。此时正是冬日里，他穿着一件有厚度的黑色皮夹克，围着巴宝莉的格子围巾。
吴志接着说：“这是李永康李主任。之后你们的工作由他来带。”
随后吴志对李永康说：“和大家说几句。”
李永康清清嗓子，道：“大家好，我叫李永康。今天起我在咱部门担任主任一职。希望能和大家共同进步，携手建设公司，让咱部门越来越好。”
场面话说完，同事们识趣地鼓起了掌。
掌声落下，吴志便和李永康交代了几句，带着他去别处熟悉工作流程了。
同事们之间几个资历较老的人商量了起来。
郑大哥说：“新主任来了，咱得给办个欢迎会吧？”
兰姐说：“是得办，在哪办呢？”
杨哥说：“在咱们上次去吃饭的迎宾大酒楼办吧。那块档次价格啥的都挺合适。”
郑大哥说：“那要不你组织吧。”
杨哥说：“行，等下班了咱在群里和大家商量一下。”
剩下的人并没怎么在意新主任的到来。
小露对苏清说：“唉，好舍不得萌萌姐。”
苏清笑答：“别舍不得了，萌萌姐在总部过得也好着呢。”
实习生小周说：“我昨天给她发消息来着，她说让我转达大家好好干，回头进总部找她。”
小露艳羡道：“总部哪是那么好进的。千军万马独木桥式筛选。”
苏清感叹：“也就是她了，不服不行。”
如此，新主任的到来并未在办公室掀起什么波澜，大家比起在意新来的这个貌不惊人的男人，更加舍不得升迁去了总部的上司。
直到在同事们组织好的欢迎会上，李永康才显示出了一些令人担忧的品质。
“苏清，喝啊，你怎么不喝？”
“小周，你也喝啊。”
“小露，能不能喝白的加啤的？”
“……”
是的，李永康喜欢劝酒，而且是只逮着年轻漂亮的女同事灌。
而这只是一个开端，冰山尚未展露出它的一角。
随着时日的增加，大家对李永康的了解越发深刻。
此人热爱团建，总要求员工在闲着的时候参与饭局，并且热爱灌酒。尤其是喜欢给新来的年轻女实习生小周灌酒。对方越是唯唯诺诺，他便越是兴致高昂。
至于为什么不给别人灌？主要是因为别人看着没有那么好欺负。且实习生只有小周一个人，在立场上相较其他女孩也更弱势。
在随后的日子里，新官上任三把火。李永康一上任，便进行了如火如荼的改革。
能放在明面上说的，例如平日强制加班、周六日团建。同事们虽然不情不愿，但也只能照单全收。
不能放在明面上说的，例如让员工们注册新的社交账号，用虚假的美女照片做头像，偷美女的朋友圈照搬过来，学着杀猪盘的样子去给自家业务打广告。采用不折不扣的诈骗手法去做正规的工作。
再例如在周六日强行要求年轻漂亮的女同事去参加和工作毫无相关的他自己的私人饭局。虽然没人受邀前去，但他依然不懈地给目标女同事打出夺命连环call，乐此不疲。
在整个企业都在正常工作、正规处理业务的时候，这一股不正之风更是格外让人侧目。
李永康所“引进”的“全新工作模式”，也更是让人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苏清作为部门颜值担当，因为外貌原因，深受其害。
在“教导”大家怎么偷别人照片当头像的时候，李永康的眼睛瞟过苏清，一派淡然地说道：“小苏的话，用自己照片当头像也挺好哈，长得那么漂亮哈哈哈。”
苏清恶寒，感觉那视线仿佛有实体，在所到之处留下蛞蝓黏液一般的感触。
明知道他不怀好意，但偏偏他的表情又云淡风轻似的，叫人急不得好不得。
团队里的前辈兰姐私下悄悄提醒苏清：“你还是注意一点老李，他要是叫你周六日去酒局，别管他说什么，你都别去。”
娟姐也说：“那个老李可不是什么好人，我看他看你的眼神不对劲。”
苏清参加工作也有几年了，倒不至于分辨不出李永康的意图，自然是不打算去。但愿意开口提醒便是好意，她很感激两位同事的善意。
苏清无奈地说：“如果我在网上看到类似的故事，大概会以为是写手贴钓鱼。最近的工作真是入职场几年以来最为魔幻的一段时光。”
兰姐撇了撇嘴，以示厌恶。娟姐则深以为然地点头赞同。
十一点半。
到了老李规定的下班打卡时间，大家开始收拾东西，陆陆续续站起身来。
偶尔有同事看向老李的位置，会发现座位上空无一人。
老李并不参与加班，他的座位从下午四点以后就没有人了，他走得早，甚至都没有待到公司规定的下班时间六点。但他对其他人甚是严格，会去看第二天的部门打卡记录，是否都加班到了足够的时长，在他规定的时间线上。
苏清和同事们坐上电梯，下了一楼。
整个公司的人几乎都走光了，只剩下他们部门的人还在。空旷阴暗的办公楼里，他们像不合时宜徘徊在办公楼里的丧尸。
大家在三个月前还会抱怨抱怨，到了如今，连抱怨的力气都不想再使了。只是偶尔搭上话，聊一聊无关紧要的生活细节。
出了办公楼大门后，外面街上很是寂静。路上偶尔有车鸣笛，在空旷的空间里传得很远。昏暗发黄的灯光映照着行道树的光秃秃的枝干。在帝城春天还未来临，但此刻的空气里却有盛夏夜晚的潮湿气味。
苏清深呼吸了一下，感受到自己放松了一些。
同事们有车的开车走了，住得近的人走着回去了，剩下的大家开始陆续拿出手机，打网约车回家。苏清和小露住得很近，两人一起拼车回去。平素有很多人都是坐公交回去，但这个时间了，也没有可坐的公交了。
大家伙讨论着生活的琐事，说着最近疫情的情况，车一辆辆地来，人渐渐少了。
苏清约的车也在这时到了，她和同事小露各自打开一左一右的车门，坐在了后排。
向司机师傅报过尾号，在车行驶起来的时候，寒暄默契地、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下去。小露玩着手机，苏清看着窗外。
窗外掠过熟悉的景色，在此刻看来是昏暗的、发黄的、寂静的、疲惫的、沉默的。
偶尔有车超过苏清这一辆，她发着呆，看着那亮晃晃的尾灯渐渐远去。
从家乡h省来到d城，时间一晃，她已经在这里度过了五年时光。而今又是一年隆冬已过，春天将要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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