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脏骨
世界上最令人无奈而又懊恼得事情，大概就是这类鸡同鸭讲。
敦炯多杰觉得自己把好的坏的都说尽了，口水也说干了，就差把心掏出来给她看，然而她怎么就是不能明白呢
他五岁接受上师开蒙，八岁进入寺院，十三岁就成了有大成的高僧，做了拉隆寺的主持。二十六岁就成为一派宗师，在不丹开宗立国，成为万千子民信赖敬仰的神明。
他有无上的慈悲佛法，保护恩泽那些臣服于他的信徒。已有无边雷霆手段，诛杀那些忤逆背叛他的异端。
然而他的万千佛法统统对她无效，她不爱他的慈悲，也不惧他的雷霆。她犹如天边漂浮的白云，令人捉摸不定，不可预测。
她说他固执，但她又何尝不是她固执的逃，他固执的追，牵绊了近一个世纪。敦炯多杰叹气，既无奈又无谓。
神佛的生命是漫长的，一百年的时光对于凡人来说，生生世世几度沉沦，但对于他和她来说，不过是时光幻化的泡影。这个破了，那个又生，生生不息。
观世音菩萨指引他来到这里，与她相见，这就注定他与她缘分未散，仍有牵绊。
只可惜今夜是他转世的日子，匆匆一聚，何日再会
下一次相聚，他与她是否仍会继续这无尽的追逐疑惑是他或者她，迷途知返，幡然悔悟
望着她皎洁如明月的肌肤，黝黑入夜色的眼眸，繁星闪烁，月光辉映。他想，下一次见面只怕他依然执迷不悔。
圣洁美丽的白度母，十六瓣绝伦完美的白莲花，他的佛国怎么能缺她。
“也罢”他道。
“今夜我来，不是想要和你争吵。观世音菩萨指引我来到这里，定然是想要让我在转世之前以偿夙愿，了却一份牵绊之心。你与百年前一般无二，我也就放心了”
这么好说话了她愣一下。
敦炯多杰半蹲下，微微一笑。
“时光催人老。我随时不老的神，但也会在时光中成长。唯独你，似乎一点也没有长大懂事”还是有埋怨的。
哪有许大仙觉得委屈。
他是没见过一千年前的她，那才是呛口小辣椒，气死人不偿命。然而千年老妖面对百年活佛，她还是好脾气的露齿一笑，不戳穿对方的“小天真”了。
“是是是，你大人有大量。今晚既然这么重要，你怎么还到处乱跑万一出事，怎么办”
“你这是在关心我吗”他问。
她点点头，目光似有若无的飘向隔壁的房间。与其说是关心，不如说是怕惹上麻烦。
他也看了隔壁一眼。
“凡人而已，何惧之有”
哟口气不小呢别小看凡人呀凡人厉害起来，大神也得跪地唱征服他手底下不是好几个都让凡人给报销了。他还不留神点
神明一脸不以为然。
“死亡是永生的起点，我的信徒会在佛国永生。只要我想，他们就会轮回到人间。至于那些卑劣的魔鬼，早已经被我投入烈焰之中，在地狱里永世被魔火烧灼。它们的来生将是卑微污浊的蝼蚁。至于那个妄图污蔑我忤逆我的卑劣凡人，我会将他的头颅砍下，装饰在法杖之上。除非，他跪伏在我脚下，忏悔自己的罪孽”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表情是严肃而又自得的，仿佛是在说一些天经地义，无需置疑的事情。
有自信是好事，但自信过头也让人囧的不行
“好吧，那就祝你成功”她话音刚落，就听见嘭的一声，从身后传来。
猛然回头，就看到房门被打开，活阎王就站在门口。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这男人瞪着眼，恶狠狠的看着半蹲在她面前的幻影，撕开喉咙怒吼一声，狂奔着冲进来。
“去死吧恶魔”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挥舞着扑向敦炯多杰。
许尽欢连忙双腿一蹬，朝旁边躲避，心里丝毫也不担心那位男神，反倒觉得活阎王有点可怜。
凡人的攻击对一个幻影能造成什么伤害呢
敦炯多杰连躲避都懒得，面对他微微挑起下巴。今夜是他法力最弱的时刻，但区区一个凡人，他是丝毫也不放在眼里。
眨眼之间，这个凡人就扑到他跟前。到了跟前，看清了对方手里拿着的那样东西，敦炯多杰突然脸色一变。
幻影闪动一下，猛然往后退。
但还是慢了一步，那东西刷的划过他的身体，咔的一声，竟然抓住了他。
许尽欢就在旁边，看的一清二楚，瞪起眼。
那是什么东西竟然能抓住一个大神的化身
敦炯多杰怒喝一声，忽而手中就多了一个金刚杵，在手心里一转，原本闭合的开叉分开。他手握金刚杵用力砸向那东西，顿时一道强烈的闪电自金刚杵的分叉之间爆裂而出，轰隆隆的炸开
刺目的强光令所有人都情不自禁闭上眼，然而残留在虹膜上的强光还是让人短暂失明，泪流不止。
许尽欢一边咒骂一边抹眼泪，在泪眼朦胧之中，恍恍惚惚看到活阎王扑倒在毡毯上，而敦炯多杰已经消失不见。
毡毯上多了一样东西，她眨了眨眼，睁大，终于看清。
那是一条苍白的手臂
寺庙幽暗的密殿里，格西在酥油灯熄灭的刹那，就猛然跳起，粗糙有力，布满老茧的大手一把握住犹如玉佛一般静止不动的少年的头颅，伸手狠狠拔掉贯通在少年脖颈上的金钎。
金钎在微弱的油灯光芒里一闪，带出一串殷红的血珠，洒落在厚实的毡垫上，隐匿于一片寂静的黑暗之中。
静止的玉佛突然浑身颤抖一下，少年纤细的脖子里发出“呵呵”的轰鸣，随后单薄的胸膛用力起伏几下，用力咳嗽起来。
格西把双手捧到少年的面前，少年就在他手心里吐出黑色的血块，用手背抹了抹嘴角，长长的吁了一口气。
格西托着血块，膝行至佛前，把黑色的血块放在堆满香料的银盘之中，然后又回到少年的身边，一脸虔诚的看着心中的神明。
少年什么也没有说，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然后挥了挥手。
格西便低头跪拜，膝行着退出密殿，想一块千年顽石一样安静的守在门口。
密殿里，少年阖目底眉，在心中默念真言，开启心眼。
自冥思中，照见自己的真身，是一尊光明巍峨的白身四臂玛哈嘎拉，象征着智慧和财富。
然而这尊神像的一只手臂上却现出了一个黑色的爪印，就是他被抓住的痕迹。这黑色的爪印来自受到魔鬼污染的脏骨，虽然他在一瞬间用金刚杵发出雷霆闪电，击杀了蕴藏在脏骨之中的恶魔，但法身还是受到了玷污。
因为时间紧迫，他念动真言陀罗密，即刻入定，开启智慧眼，沐浴在大光明之中，净化自身。
十方诸佛，大威金刚，现身于空中，为他护法。
吉祥天女带领着空行母，在他身边洒下香料和鲜花，用净水为他沐浴，洗去恶魔的污秽。
他巍然不动，持定身心，法身与真身二合为一。
显现在手臂上的黑色爪印逐渐消退，最终化为乌有
空行母们发出赞叹和欢笑，十方诸佛和大威金刚们也发出轰鸣，一同庆贺他重归洁净。
就在此时，一片柔美的白云自远方飘来，缓缓降落在他的面前。白云化成一只无瑕的羔羊，嘴里衔着一朵含苞欲放的白色莲花。
他睁开眼，伸手。那羔羊就把莲花放在他的手心，白莲徐徐盛开，十六瓣花瓣晶莹如玉。
盛开的白莲中央，盘腿蜷缩着一位跟莲花一般圣洁的神女。
神女身披薄纱，通体雪白，犹如美玉一般无瑕，犹如雪水一般清澈。她的脸庞似少女般纯洁，眼神却如妇人一般充满诱惑。黑色的眼眸闪烁着最亮的明星，鲜红的嘴唇犹如炙热的鲜血。
她宛如大梦初醒，伸展双臂，徐徐起身。莲瓣似得脚尖轻轻一踮，从花蕊中跃起，飞上半空。
藕臂舒展，掌心之中神光一闪，便多了一条天仗。白檀木的长杆比她整个人还要高，金色的宝瓶盛满智慧和欢愉，血淋淋的人头象征着前世，腐烂的人脸象征着今生，而干枯的颅骨象征着未来，开合的金刚杵是无坚不摧的威仪。
女神挥舞着天仗，在空中御风而行，柔美的身体舒展飘逸，婀娜舞动。
系在丝带上的达玛茹发出隆隆的轰鸣，法铃也叮铃作响。
她演奏的乐声如此悦耳，她舞动的身姿如此曼妙，让他心生欢愉，无比舒畅。
她的舞姿愉悦了神明，她的乐声净化了天地，她自空中降落，双足踩着莲花瓣，轻盈的飞奔到他的身边，一头扑进他的怀里。
他张开双臂将她拥抱，而她也用双臂双腿将他缠绕。
他的佛母，他的伽什龙，他的爱与欲。
闪电轰鸣过后，裴思建三人也冲进了屋子里。
唐仇一把扶起许尽欢，把她拉到身后。裴思建和解语花则围着活阎王，所有人都注意到毡垫上那条奇怪的手臂。
“这家伙怎么了还活着吗那是什么东西”一连串的问题。
解语花上前一步，单膝跪下，从小腿上拔出匕首，用刀尖去挑那条手臂。
说是手臂，其实只有一只手连着一截手腕。指骨纤细，手掌单薄，手腕还不如一截甘蔗粗，这明显是个小女孩的手臂。
“不要碰”许尽欢突然喊了一声。
他立刻停住手，抬头看向她。
她伸手摆了摆。
“别碰这东西，很邪”
普通的脏东西根本触碰不到敦炯多杰，厉害的脏东西即便触碰到了他，也会被神力弹开，化为灰烬。但这条手臂不仅触碰到了他，还抓住了他，并且逼得他用金刚杵镇杀。就算今夜是他法力最弱的时刻，但把他逼到这个份上也足矣说明，这条手臂很不简单。
这是什么邪物藏地巫师的法器大多诡异而血腥，头颅人皮，骨头内脏都能做法器。出现一条手臂也不是很奇怪。但问题是，这手臂是谁的
竟然能逼迫一位大神
能回答这个问题的，大概就得是使用这条手臂的人了。
四人把目光看向倒在地上的活阎王。
“先把这家伙弄醒再说”她伸手一指。
解语花把匕首重新插回刀鞘里，用脚把活阎王翻转过来，伸手探了探鼻息。
“没死，还有气”说完，就抡起胳膊，啪啪给了对方两个耳光。
活阎王浑身一颤，呻吟一声，痛苦的醒来。一睁眼就看到八只眼睛都直勾勾的瞪着他
“啊”他一个打挺坐起，猛然朝后退，伸手一把抓，就抓住了毡垫上那条手臂。他抓住了手臂就如同抓住了主心骨一般，嗖的抱在怀里。
眼珠子转动，朝四周看了看，没有找到敦炯多杰，于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手臂。
苍白的手背上有一道明显的焦痕，像是被激光穿透了一般。透过这道被穿透的裂痕，可以看到里面一层层发焦的肌肉和软组织，还有发黑的骨骼。
解语花一挑眉，眼珠一转，瞥了许尽欢一眼。
她说这东西很脏，不能碰。但似乎活阎王碰着也没事的样子怎么回事
他不是不信她的话，纯粹只是好奇。
许尽欢不动声色，依然盯着活阎王看，目光在他和那条手臂之间来回转。
看得多了，立刻就察觉到那条手臂的不同寻常之处。那似乎并非是一条真正的手臂，而是一件工艺品。
假如是人的手臂，就算防腐措施做的再好，皮肤和肌肉也会变形变色。就像那些医学院里摆着的标本，做得再好，看起来也和活的差别很大。
这条手臂虽然惨白的毫无血色，但整个形状很饱满，结构也非常完整。一开始让人误以为是真人的手臂，是因为皮肤纹理很清晰，而且还有脉络和血管。从横截面还能看到皮肤层，肌肉层，软组织层，以及骨骼。
但正因为太完整了，太饱满了，才让人怀疑是假的。
可如果是假的，这层次分明，完整无缺的手臂又做的太精致了。
这到底是什么玩意即便是现代工艺，要做到这种程度也非常困难。仿照骨骼肌肉并不困难，但把这些不同材质的东西堆叠在一起，组合成一截以假乱真的手臂，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现代化工业手段都难以完美达到，何况是这一片蛮荒的藏地
但最奇怪的是，这东西做出来干嘛怎么就成了一个法器
“那是什么刚才，你似乎用那东西攻击了房间里的幻影”解语花打破沉默，伸手指了指他怀里的那截手臂。
说起房间里的幻影，活阎王就把目光投向许尽欢。
许大仙面无惧色，一脸无辜。又不是她把敦炯多杰招来的
他冷笑一声。
“这是脏骨”
脏骨什么玩意解语花和许尽欢面面相觑，连他们两都没听说过，更何况裴思建和唐仇。
“你们不是想去那棱格勒峡谷吗这东西，就是在峡谷的一条坑道里发现的”他说着，晃了晃手里这截纤细的手臂。
“这东西是真的吗”显然解语花也察觉到这手臂亦幻亦真。
“谁知道你要摸一下吗”说着，他就把手臂递过去。
大护法下意识的往后一退。
看到他怕，活阎王呵呵一笑，把手臂揣进怀里。
“怕就对了这是魔母的手臂，最高明的喇嘛都不愿被这手臂触碰。被这东西触碰过的人，灵魂将永远堕入魔域不过对我来说，我的灵魂早已经奉献给了魔鬼我已经身在地狱”
魔母的手臂许尽欢皱眉。
“虽然你拒绝了我的请求，但我还是要感谢你。许小姐”他盘腿坐直，说道。
“感谢我”
“对若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化身而来。今夜是他转世的日子，法力大减。被我用脏骨击中，他的灵魂会受到玷污，绝不可能顺利转世。等着吧天亮时，我一定能听到寺庙里传来的哀鸣号角。转世一定会失败的我的小弟弟今夜就会解脱，而残害他的凶手将永远被放逐。一个失去了信徒和肉身的神明，他的神力将不复存在。我会亲手用这根脏骨，将它打入地狱我说到做到”
说完，他狠狠的挥拳，严重闪动着仇恨的火焰。
“你帮助了我，我自然也会帮助你遵照约定，我会带你们进入那棱格勒峡谷。不必感谢我，你们汉人有句话说，天堂有路你不去，地狱无门偏来投。那是地狱的入口，我很乐意送你们去见我的主”
他哼哼的笑着，充满恶意。
“地狱的入口什么意思”唐仇问道，一脸担忧。
活阎王看向他。
“看来你还不知道，这条峡谷有一个别称，叫做恶魔谷”
“恶魔谷”
“是的传说这条峡谷里居住着一群恶魔。他们常年生活在地底，在地下建立了一个王国，它们首领是一位拥有无边魔法的魔母。这位魔母的威名传遍整个昆仑。周围的小国都惧怕她的法力，纷纷向她臣服。她要求这些小国为她进贡，不要金银财宝，而是需要年幼的童男童女。据说，这些幼童的鲜血和内脏是她供奉给魔主的祭品，用来保持魔力。”
“贡献的祭品越多，她的魔力就越强大。那些拒绝为她进贡的国家，则会被她施以魔法。这些国家会爆发瘟疫，牛羊大片的死去，族人纷纷病倒。谁敢反抗她，她就让谁堕入地狱”
“魔母的统治长达上百年，直到莲花生大师带着格萨尔往征战到昆仑山脚下，用佛法镇杀了魔母，将她的族人驱赶入地底深处。解救了昆仑的百姓”
“但是魔母拥有自圣域偷盗而来的殊胜至宝，长生天珠。只要拥有这颗天珠，魔母就能从凡人的信仰中重生。她会从地底爬出，再次统治整个昆仑。”
“为了不让魔母重生，莲花生大师把那棱格勒峡谷化为禁区，不许凡人进入。没有信仰，就没有重生。胆敢进入的凡人，都会被天雷击杀。久而久之，这地方就成了鬼蜮禁地。”
“不过风水轮流转如今是唯物主义当道，谁要是说天下有鬼，那谁就是迷信迷信必须被破除，所以那棱格勒峡谷再也不是恶魔谷，它当然可以被人进进出出。”
“藏人都惧怕这个峡谷，因为他们相信传说，相信这里有恶魔。但外来的人不会怕，只要给钱，他们愿意进入峡谷冒险。而且，也确实在峡谷里发现了宝藏。一条玉石矿脉，能出产最好的昆仑玉。”
“最上等的昆仑玉是可以跟和田羊脂玉媲美的白玉价值连城”
“这条手臂就是在玉脉里发现的，当时把采玉的工人吓得不轻，以为挖到了尸体。但其实，这只是一块石头一块看起来像手臂的石头”
说着，他把怀里的脏骨又逃出来，用手指弹了弹。那东西果然发出石头的声音，沉而发涩，硬邦邦的质地。
他又把断面给他们看，还用手刮了刮。
“看，这些纹理看起来就跟皮肤肌肉一模一样，但其实还是石头。我找人鉴定过，这东西是属于玛瑙，不同的层次所含矿物质不同，所以呈现出不同的颜色和质感。他们告诉我，这是大自然的奇迹就跟有些石头天生就像五花肉一样，虽然神奇，但并不是神或者魔鬼存在的证明。直到那个尼泊尔的法师告诉我，这东西是脏骨，可以用来弑杀神明”
“它是魔母化身的一部分因为充满邪恶的力量，能够玷污大神的灵魂，所以被称为脏骨。所有的喇嘛都惧怕这东西，它是魔物的化身魔母被莲花生大师镇杀在地底，尸体四分五裂，流入矿脉，这一截手臂才会意外被当成玉石开采出来。如果能找齐魔母其他分散的身体，拼接在一起，她就能重新复活”
“所以，我很乐意带你们魔鬼谷。也许，我们可以一起找到魔母的化身，唤醒我的主”
他咧嘴笑，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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