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薄发5
时值正午, 嘈杂的食堂人来人往，在动态的背景下，洛音就像被按了暂停键, 愣怔在那里，手里还拿着装了半只鸡的打包盒。
顾衍的长指在她眼前晃了晃, 像是按了播放键, 洛音才回过神来。
她盯着他, 像是医生在问诊, 生怕错过病人的细节：“你没事吧？”
顾衍镜片后的眼中有光，温润的声音听起来很舒适：“我认真的, 音音。”
洛音嘴角微抽：“你跟我说认真的，却还在叫着叶絮烟的小名,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吗？”
顾衍满眼疑惑：“我叫的是你啊。”
换作以前，洛音并不想跟他计较这些事，但是今天顾衍太反常了, 一口一个缠着她，又说认真的，像是表白一样, 她不得不把事情说清楚。
她拿出手机，调出叶絮烟发的那条微博，举到顾衍面前。
顾衍盯着屏幕, 眉头慢慢蹙起，越过手机看向洛音，眼神坚定：“我四岁就能识百字, 五岁通读三字经, 我会不认识‘烟’这个字？”
洛音：……
怎么莫名其妙被他秀了一把？
顾衍以为她不信, 掏出手机递给她：“你可以给我妈打电话, 她能证实我的话。”
洛音摆摆手要拒绝，就见他已经把电话拨了去。
他还不顾周围的目光把手机放了外放，不到两声就被接起，传来了顾伯母的声音：“阿衍。”
顾衍对着话筒说：“妈，我上幼儿园的时候，是不是已经识百字了？还会读三字经？我还参加过诗词默写比赛吧？我记得我还得过好多奖状。”
顾伯母那边迟疑了两秒问道：“洛音在你旁边？”
洛音一惊，还没明白她怎么知道自己在旁边，就听见电话里语重心长地说：“儿子，你得展现现在的优秀，怎么还拿幼儿园的荣誉追人呢？”
没等顾衍说话，顾伯母还是声音温和地说：“洛音啊，顾衍小时候确实得过很多奖，他不会追求人，你别嫌弃他。我还有个会，先不说了。”
顾衍：……
洛音：……
看着被切断的电话，顾衍扥了扥平整的衣领，用轻咳掩饰了尴尬。
洛音快速把另半只鸡给装了起来，想马上远离不正常的顾衍。
她刚把打包盒封好口，就听见顾衍的手机里传来叶絮烟的声音。
叶絮烟声音优雅中透着甜美，还带着惊喜：“阿衍！”
顾衍声音则冷中带着轻斥：“你为什么在微博上造谣？”
叶絮烟声音明显慌了，但马上又镇定了下来，说道：“我哪有造谣啊阿衍？”
顾衍：“你说我小时候不认识你的‘烟’字，所以叫你‘因因’……”
叶絮烟像是排练了千百遍一样，马上解释道：“哦，你说那条微博啊，我说的是我幼儿园的一个小伙伴，不是你啦。”
顾衍掀起眼帘看向洛音，好似在观察她的表情。
洛音无声叹了口气，不知道事情怎么发展成现在这样的，她为什么要在这听他解释这些乱七八糟的？
顾衍似乎想起了什么，翻了翻洛音手机上的叶絮烟的微博界面，问道：“对了，上次我因为你上了次热搜是吧？是哪条？”
叶絮烟声音有些不自然，支支吾吾地说：“哦，我也不知道那次怎么回事，就莫名其妙上热搜了。”
顾衍声音沉了沉，重复道：“是哪条？”
洛音已经默默收拾好了打包盒，装好袋，一把拿回自己的手机，转身准备离开。
手腕突然被抓住，她回头，第一次看见顾衍着急的神色。
因为新鲜，所以顿住了脚步，好奇地看着他。
顾衍对着电话说：“我不管哪条，你马上把微博里关于我的全部删掉，我不知道怎么传出你是我白月光这个说法的，我希望明天之前，所有人都能澄清这一离谱的观念。”
挂断了电话，顾衍站起身，指了指手机道：“我从来没在乎过外界的声音，跟不知道叶絮烟背后的小动作，是我疏忽了。”
短暂的惊讶过后，洛音甩开了他的手，向后退了一步，与他保持了距离。
洛音：“你现在跟我解释这些还有什么意义呢？不会以为我对你只是误会，解释清楚了，我就会再重新爱上你吧？”
洛音也不在乎周围的人在偷偷录像，既然已经丢人了，她就丢得彻底一些。
“顾衍，我之前喜欢你，你不信。现在我不喜欢你了，你还不信。你为什么活得这么拧巴啊？”
顾衍眼里的光渐渐暗淡，除了黑眸轻颤，看不出他任何失态的样子。
只有脖颈凸起的青筋显示着他此刻在极力隐忍着。
洛音疏离地说：“顾先生，我们今天的公益活动到此为止，感谢您的到来，再见。”
——
顾星月接到叶絮烟电话时，正趴在客厅沙发上认真看着往年时装秀。
她瞥了眼号码，直接按静音了。
没想到，叶絮烟这次坚持不懈，连打了四五个电话，成功把顾星月惹怒了，气急败坏地接起电话：“干嘛呀？看不出来我不爱接你电话啊？”
电话里却传来了叶絮烟的哭声：“星月，这次你一定得帮帮我。”
在叶絮烟边抽泣边叙述了10分钟后，顾星月不耐烦地说：“你的意思我听懂了，就是我哥发现你发的那些微博了，而你发的那些微博都是假的，对不对？”
叶絮烟：“我，我也是太喜欢你哥哥了……”
顾星月打断她那些自我粉饰的话，也突然间明白了很多事：“你不说，我还真以为你发的那些都是真的，叶絮烟，你知道我哥平时不看微博，都是公司统一处理，所以你就肆无忌惮了对不对？”
说完，顾星月一拍大腿，气得声音都大了许多：“我说你怎么每天都跟我要洛音的行踪，那次我哥跟洛音去度假山庄玩，我刚告诉你洛音回来了，你就发‘小酌可以，不要贪杯’，你是不是知道我哥会跟回来，你才故意这么发的？”
顾星月掷地有声的质问让叶絮烟那边沉默了，连抽噎声都没有了，彰示着她的心虚和默认。
顾星月怒火蹭地一下就起来了，连胀得通红：“你可真有心机啊！叶絮烟，我今儿才算彻底看清你！你明知道我哥喜欢洛音，你就这么一步一步把洛音逼走了！”
沉默许久的叶絮烟突然爆发了。
“我只不过在快要化的冰上浇了点热水，没有我这点热水，它也是会化的！你哥那么自我的一个人，洛音又是不肯自我牺牲的，他俩本来就走不到一起！你哥淡漠凉薄，洛音性子只是冷静理智的，这俩人能在一起就怪了！”
顾星月第一次喷了脏话：“你放屁！”
顾星月：“你没看见洛音之前对我哥有多好！她的全世界都是我哥！她那时根本不在乎尊严，我哥出差没接洛音电话，她就整夜的守在家里的固定电话旁，生怕错过他的电话；为了减轻我哥的头痛，每天雷打不动地去老中医那学习按摩手法，累得手指关节都肿了，整整一周她都握不了笔；还有好多好多这样的事，她给我的感觉是，只要我哥一句话，她甚至都可以为我哥去死，你能做到吗？”
说到这里，顾星月哽咽了。
那样的洛音，再也回不来了。
半晌，叶絮烟才质疑道：“你说的，这是洛音？”
顾星月吸了吸鼻子，囔囔地说：“我之前一直鄙夷洛音，我觉得她活得没有自我。但是她离开我哥后，我才知道她真实的性格竟然那么冷静和理智，那她之前那样付出，你说她该多爱我哥才能做到？”
激动过后，顾星月声音冷静了下来，“叶絮烟，你除了耍你自认为的这些小心机，你扪心自问，你有那么爱我哥吗？我哥如果没有权势地位长相，你还会这样对他吗？”
顾星月缓了口气，怔怔地感叹着：“不只是你，任何一个人都不会了。”
顾星月抹掉了脸上的泪，站起身，朝餐厅走去，她吼得喉咙干。
她最后对叶絮烟说了句话：“所以，我哥让你删了微博，让你跟朋友们澄清，你就快去做吧，别觉得委屈了，本来就是你欠下的债。”
顾星月走到餐厅挂断了电话，刚要伸手去拿杯子，就被通往地下车库的楼梯口阴影处出现的人影吓到了。
她定睛一看，顾衍正缓缓走上楼梯，随着光线明亮，她捕捉到了他的片刻失神。
她轻声叫了声：“哥。”
顾衍抬眼，眼白上有血丝，眼尾微红。
他盯了她两秒，走过去拿着玻璃杯在热水壶下接了杯水，放到了她面前的吧台上，继而离开。
擦身而过时，他声音极轻，像烟一样很快散在诺达的别墅中。
“连你都看出来了，我……”
后面的字顾星月也没听清，但是从他落寞的背影中，顾星月觉得他说的是，“我真蠢。”
——
梅呈叹了今天的第十口气了。
自从成为老板心腹后，就发现这份工作越来越难干。
他千辛万苦地，终于找到了洛音爸爸洛全意，却打不通老板电话了。
梅呈找到洛全意的时候，他正在一家物流公司做小时工，一小时15元。
超出身体负荷的重重的箱子压垮了他挺拔的身躯。
本来以为助理就听从命令就可以了，但关键时刻，他得揣摩着老板的意思，做出正确的判断。
他当即决定，花150元，买了洛全意10个小时的时间，就怕一转眼又找不到他了。
他让保镖带去了老板常去的会所房间。
就是上次整治柳小海的那个。
安置好人，他就接着忙自己的去了，留下两个保镖看着局促的洛全意。
许是被追债追怕了，洛全意缩在沙发中一动也不敢动。
他知道是顾衍找自己来的，他也在前妻的斥责中了解到女儿已经离开了顾家。
他合理怀疑，顾衍抓他来，是为了讨债。
之前女儿给他拿过几万块钱还债。
他已经视死如归了，打定主意，无论怎么样都不能连累女儿。
待梅呈重返这里时，看见的就是洛全意一副生无可恋的摆烂模样。
他好不容易联系上了老板，没想到老板不接电话是因为生病了，高烧38度6。
更没想到，听说找到了洛全意，老板吃了退烧药就赶过来。
梅呈得到了老板的授意，给洛全意直接开了一间顶级套房，spa加大餐，给洛全意伺候懵了。
做完spa洛全意看着奢华的房间里准备了一桌的美食，受不了心里折磨，拉着梅呈感慨道：“你们顾氏集团这么人道吗？动手前还给人生最后一次享受？那我这段属于邢前酒，我得一醉方休！”
梅呈急忙拉住要把一瓶几万块的红酒干了的洛全意，说道：“我们顾氏没这规矩，这是我们老板的一点心意，让您享受的，您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洛全意半信半疑地看着他，门蓦然被推开，一个身材修长的男人站在门口，他没穿外套，一件很普通的白色圆领卫衣在他身上穿出了高定的感觉。
刘海不长，贴在额头上看起来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若不是之前女儿经常给他发顾衍的照片，他还真认不出这个就是顾衍。
在洛全意的印象里，顾衍是矜贵又高傲的，所以他对顾衍提不起好感。
虽然知道自己欠着他的钱，但他并不打算在他面前跌份。
他昂首挺胸，看着顾衍一步步接近。
顾衍却稍低着头，步伐很慢，身形还有些不稳。
待走到他面前时，洛全意看清了他唇色泛白，面色潮红，像是生病了。
更让他没想到的是，顾衍扯了扯干涸的嘴角，礼貌地笑着叫了声：“洛叔叔好。”
洛全意稍稍放下了戒备和抗拒，颔首算是回应。
硕大的餐桌上，只有洛全意和顾衍两人。
顾衍没戴眼镜，眼镜有些病态的红肿，能看出他现在很疲惫，在硬打着精神陪他吃饭。
洛全意吃了口炸鱿鱼，有点哽咽，这是女儿最爱吃的菜。
他放眼望去，半桌子的菜都是女儿爱吃的。
五香卤鸭脖，葱爆虾，红烧肉……
他重新打量起眼前的男人，四杵了半晌，问道：“你是不是喜欢洛音？”
他没忽略顾衍疲惫的双眼里听见他女儿名字一瞬的光亮，接着听见他毫不犹豫地点头承认：“是。”
洛全意纳闷地问：“可，我记得我女儿说过，你之前要退婚，还说你有喜欢的人。”
顾衍顿了顿，垂下眸子，声音囔囔的有点轻颤：“您指的是刚到我家的时候吧？那时确实还不喜欢音音，我当时随口找了个借口，说我有喜欢的人，想让她知难而退。可是后来，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已经喜欢上她了。”
洛全意：“那她为什么又离开你家了？”
顾衍始终没抬眼，长睫遮住了眼里的雾气：“她为了留下，跟我定了个期限，我根本没把那个期限当回事，可她却一直记着。”
沉默了半晌，洛全意轻叹了口气：“那一定是我女儿在你那受委屈了，不然她不会离开你的，你知道她以前每次跟我提起你时，眼睛都是放光的，我从来没见她笑得那么甜过。”
顾衍缓缓闭上眼镜，手肘拄在桌面上，修长手指捏着额头和太阳穴。
他此刻头痛欲裂。
洛全意问出了他心中的不解：“既然你喜欢她，那当初为什么又这么对她？”
顾衍压抑着痛感，嗓音低沉又沙哑：“因为我一直怀疑她是不是真的喜欢我。”
洛全意了然：“那怪不得她要离开你，真心不是拿来试探的。你当时是不是也以为她离不开你？”
顾衍缓缓松开捏着头的手，手臂上的青筋绷紧，极力隐忍着情绪。
他缓缓睁开眼，眼里泛着湿气，喃喃低语。
“不是她离不开我，是我离不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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