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十五章

初平十二年三月二十一日，乔平出狱的第二天，乔府。

        乔曦禾看着阿娘和爹爹房间内的灯点了一夜，二人应该说了一夜话，第二天二人便又手挽手恩爱如常。

        她心里暗道阿娘是真的很好哄，她的爹爹哄完了阿娘，下一个应该是自己了。

        果然，房门外传来了敲门的声音。

        “禾儿，给爹爹开门。”

        乔平叩门的声音很轻，语气也很温柔，乔曦禾故意缓了一阵才开门，把门打开之后她自顾自到案前坐下，也不理会乔平。

        乔平到乔曦禾跟前坐下，“禾儿还在怪爹爹吧？”

        “女儿不敢。”乔曦禾撇着嘴看着乔平，她背着窗户而坐，灿烂的日光在她身后，背着光她脸上的线条并不明显，看着神似一只气鼓鼓的小兔子。

        乔平还能不知道她，哪有她不敢的事情啊，这分明说的就是气话。

        乔平身体前倾，靠得更近了一些，声音也更为柔和，“禾儿，是爹爹的错，但是禾儿说得不对，无知无畏的人不只你子诚哥哥，还有爹爹。”

        乔曦禾立刻反应过来，“爹爹见过老师了？”

        乔平点点头，眼睛一直看着乔曦禾。

        确实是阙初担心乔曦禾会有心结，先过去提醒乔平。

        乔曦禾明白过来乔平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他的意思是他事先并没有想过王子诚有上套的可能，等到王子诚上了套，入了局，他也已经来不及了。

        这一句话乔平便向乔曦禾解释清楚了这件事，乔曦禾也全接受了。

        她往乔平的肩上靠过去，声音中已然有了委屈——“爹爹这些天让女儿好担心。”

        乔曦禾的声音本来就软，稍微放低一点便像在撒娇，何况她现在真的是在对乔平撒娇。

        乔平赶紧哄她，“都是爹爹的错。”而后他说道，“禾儿，陛下特意跟我夸了你，说你聪慧过人。”

        “可是廷尉司的守卫真的很吓人……他们说什么都不让我去看爹爹……”乔曦禾攥紧了乔平的衣袖，述说着委屈。

        乔平也知道这些天委屈了女儿，只能哄道，“禾儿乖，都过去了，以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情了……”

        “爹爹，还有一件事……”乔曦禾的思绪是很发散的，在亲近的人面前她不用掩盖这点，思绪飘到哪里，便说什么。

        她说，“宣王殿下送了我出入宣王府的令牌。”

        乔平心下一动，这位宣王别的不说，相貌是绝对的一等一，便是男子第一眼看见他，也很难移开目光。

        宣王对自己家的女儿这样示好，乔平也很难保证自家的女儿不会动心。

        虽然乔平绝不愿意自家的女儿跟宣王扯上关系，但还是柔声问道，“那禾儿喜欢他吗？”

        乔曦禾轻轻地摇头，“女儿很后悔，不应该给他写‘桃之夭夭，其叶蓁蓁’，让他误会。”

        “没事的禾儿，既是误会，解开就好了。”乔平在心中舒了一口气，表面上并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告诉乔曦禾没事。

        窗外的日光透进来，忽而明一些，忽而暗一些，这会盛得让让人有些睁不开眼睛，让整个房间都显得明亮而温暖。

        乔曦禾忽然低声说道，“爹爹，你给女儿买桥下阿伯做的糖画，女儿就忘了这次的事情。”

        乔平心都被她软化了，连忙答应，“好，爹爹都给你买。”

        “女儿要两幅。”乔曦禾补充了她的要求。

        “好。”

        要一车都可以。

        乔曦禾就是要天上的星星，乔平都可以试着去想办法把它摘下来。

        窗外枝头的绿叶被日光照得透亮，浅浅的影子映在屋内，乔平突然想到了什么，只问，“禾儿不喜欢宣王，那禾儿喜欢什么样子的呢？”

        “禾儿什么样子的都不喜欢。”乔曦禾的回答很像低喃，只是吐字很清晰。

        乔平完全接受了这个回答，他的女儿，喜欢谁都可以，那当然也可以谁都不喜欢。

        乔平认为，人生至境，在于逍遥，既已经有幸来到人间，再用条条框框限制住自己，那岂不枉走这一回？

        所以他更不可能拿这些去束缚自己的女儿。

        乔平现在担心的是乔柔嘉，乔柔嘉现在闭门不出，除了乔曦禾谁都不见。

        乔曦禾见了乔柔嘉也只能什么话都不讲，只能在旁边抚琴，稍稍安慰一下乔柔嘉。

        那几日乔府回荡着琴声，显得气氛愈加沉默。

        虽然大家都不敢对乔柔嘉讲王子诚会获罪这件事情，乔平是提前知道的。

        但是乔柔嘉心思也细腻，未尝猜不出来七八分，就算她猜不出来，以她的性子，她也接受不了王子诚获罪，她会从心底认为这是因她而起的。

        如果王子诚没有遇见她，没有扯上与乔平的关系，又有谁会设计陷害他呢？

        前些天王子诚在狱中的时候，乔柔嘉几乎日日去探望，但是如今王子诚的事情尘埃落定，她反倒也不去见王子诚了。

        乔府全家上下都知道乔柔嘉心情的复杂，但是谁也无法。

        乔曦禾和林依能让乔平解释清楚这些事情，但是乔柔嘉谁都不愿意见，也不愿意说话。

        根本没有办法试着去解开她的心结。

        “爹爹，姐姐怎么办呢？”乔曦禾低声喃语，她和乔平想的是同一件事。

        乔平轻轻摇头，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如果这件事不是一个局的话，王子诚接受了他世伯的推举，自然而然地与乔柔嘉解除婚约，乔柔嘉也会伤心一阵子，但绝不会如现在一般。

        他们也只能任由乔柔嘉这样下去，期待时光的流逝能冲淡她心中的心结。

        亭山。

        傅展去为傅知求暂代中央禁军的统领之权，果然惹得皇帝震怒。

        傅展想起周宴的劝说，便只道是自己的主意，与傅知无关，皇帝这才消气，只对傅展说道不要再有这样的想法了。

        周宴听到这个消息，也不说什么，只是默默将给邵言的调令发到北境。

        傅展来找周宴，并不单为了这件事情，他心里想着另外一件事。

        他想要求娶乔柔嘉。

        周宴听他表达了这个意思后，差点被呛得说不出话。

        “王凝才刚刚被流放，兄长现在提这件事情不合适吧？”

        周宴认为这是一个正常人都该有的反应。

        没想到傅展却似乎感到震惊，“此时我若是不去，她嫁与别人了怎么办？明年她便是双十的年纪了，总得替她想想。”

        周宴实在跟不上傅展的思绪。

        人家姑娘根本就还没跟傅展有过交流呢，傅展倒先担心起人家耽误不起来了。

        傅展似乎对周宴的反应更加不可思议，他不得已解释了一遍为什么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以前他不敢去求娶乔柔嘉是因为要顾忌世家的关系，以他的身份，不得不与世家联姻，那便不能让乔柔嘉成为自己的正妃，还要她周旋于各名门女子之间，定会委屈了她。

        但如今傅展主意已定，他并不想要再顾忌世家的关系去联姻，乔柔嘉与王凝的婚约刚好在此时取消，那现在便是天赐良机。

        况且傅展年二十二，也已经不小了。众人之前猜测傅展迟迟不婚的原因，是不知以世家中何家女子为正室。甚至连周宴也认为这是一个原因。

        这是一个原因没错，但更是一个借口，傅展内心真正的原因是他想再等等乔柔嘉。

        等着试试看，也许还有缘分。

        周宴只能表示傅展说得都很对，但是他少考虑了一个问题。

        乔柔嘉愿意吗？

        傅展万分自信，“她会愿意的。”

        周宴：“……”

        过了一会，周宴似乎是思索了一会之后被傅展说动，他只道，“兄长，要不去乔府替宴送一本曲谱给曦禾吧？兄长或许能借此由头，跟人家乔柔嘉说说话。”

        傅展不知道周宴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道，“什么曲谱？”

        “《广陵散》，那日我路过明德学府，偶然听得曦禾弹奏此曲，其中‘小引’一段，有三个音与我收的谱子不同，我觉得，我的这版曲谱更和谐一点。”

        傅展心里知道哪里可能是偶尔路过，只能是故意跑去听墙角，倒也不拆穿他。

        周宴拿出来他收藏已久的《广陵散》曲谱，递给傅展。

        “与安，这可是你求了半年才求来的真本。”

        “无妨，我自己抄录了一版。”周宴当然不会舍不得。

        傅展倒也不是觉得他舍不得，“我是说，要送也得你自己去送。”

        周宴摇摇头，“只要能到她手里，谁送都一样的，兄长只说是兄长自己送的便好。”

        傅展真的被他的傻气折服，只能提醒道，“你这样子，万一人家误会我喜欢她，怎么收场？”

        “若有误会，总会解开的。”周宴对此心胸很是开阔。

        傅展实在无法，只留下一句话，“予安，要乔曦禾真的以为我喜欢她，你可不要后悔。”

        傅展去到乔府已经是黄昏过后，他只身前来，递上拜帖之后便在门口等着。

        本来傅展如此身份，总是要请进来的，但是阿渡说明了傅展是来送曲谱给乔曦禾送曲谱之后，乔曦禾和乔平异口同声地说不见。

        乔曦禾抬起眼睛，竟有几分娇懒的疲惫，“爹爹有什么办法让他走么？”

        乔平想着那也只能亲自前去婉拒，此时佩欢走了进来，眼中满是欢喜，“小姐，宣王殿下亲自来给你送东西了。”

        乔曦禾打量着佩欢，似是有了主意，她笑道，“佩欢帮我去告诉宣王吧，就说我不要他的谱子。”

        乔曦禾说这话时拉着佩欢的衣袖，一副求人的模样，佩欢不忍心拒绝，可还是想着自家小姐能去见宣王一面才好。

        “二小姐……你还是去见殿下一面吧。”

        “佩欢，”乔曦禾佯怒，言语间已经有了委屈，“我知道了，佩欢现在不跟我最好了。”

        乔曦禾都这样说了，不去便真成了不与她最好了，佩欢只能道，“好好好，佩欢这就去。”

        佩欢只得走出乔府，去见宣王傅展。

        佩欢那天的猜测是对的，宣王傅展只需要站在街上，就能引得无数人回头看他。

        宣王负手而立，背后是万里的长空，这极盛的日光都被他衬得暗淡了几分。

        佩欢记得自己之前在书上看到说有一个人，他长得好看到山野的农夫遇上他，以为是遇到神仙，伏跪而拜。

        佩欢原以为是书上编的，今日见到宣王傅展，都觉得有几分可信了。

        如果比傅展再好看一点点，哪怕就一点点，也许真的会让人以为是天上的神仙。

        傅展认出了佩欢，“你是跟在乔姑娘身边那个小丫鬟吧？”

        宣王傅展的声音是那种低沉却可以围绕听者周围的感觉，他低声说话便自带温柔的气质。

        被宣王认出来，佩欢突然感到紧张，话都说不太明朗，“我家小姐说……”佩欢实在不知道如何组织语言，总不能直接说不要宣王的谱子，只能说道，“她不喜欢曲谱。”

        佩欢都怕宣王会脑，谁知他只浅浅笑道，“还是请姑娘把曲谱帮我把曲谱给乔姑娘，务必要交到她手上，她应该会喜欢的。”

        宣王直接把曲谱递到了佩欢手上，“有劳姑娘了。”

        佩欢完全推辞不了，宣王也没有给佩欢推辞的时间，便告退了。

        独留佩欢站在乔府门前，实在有些凌乱。

        乔曦禾看佩欢还是将谱子拿回来了，本来开口有话要说，可是当她看到曲谱的名字，便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是《广陵散》!”

        她迅速地翻到其中的某一页，兴奋之情更是溢于言表，“爹爹，这一定是真本，原本‘小引’一段，有三个音我一直觉得不太对，果然我想的没错，宣王殿下送的这版才是对的。”

        乔曦禾立刻走到琴案边，以宣王送过来的这版曲谱弹了一遍，乔平见她高兴，便在一旁津津有味地听着。

        其实乔平听不出任何的差别，只是闭眼享受这流畅的音乐，他对自己一向宽松，学不会的东西便不要为难自己。

        但他还是不免担心，自己的女儿，会不会被宣王此举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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