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阴谋之夜（三）

美国驻沈阳领事馆就在沈阳城的西城墙外，与小西边门近在咫尺，凭着它高大的巴洛克建筑的体量，站在三层屋顶的天台上，可以把西城墙内外看得清清楚楚。

        以下就是美国驻沈阳副领事林奇先生在918事发当晚亲眼目睹的双方的举动，由于林奇先生的立场和所提供的记述报告的逻辑和要素比较完备，因此他的这份被后世研究这段历史的学界当成第一手准确的资料广泛引用。以下就是他的记述报告的主要内容（注，这份报告也是林奇先生向美国报告中日918冲突的最主要的附件。）

        冯庸先生，可能我应该称呼他冯庸将军更合适，因为在这晚双方的冲突爆发后，我再见到他时，他已经是沈阳卫戍司令官了。稍后我会解释我对他称呼变化的另一个原因，以阐述我的另一观点。

        好吧我再说回冯庸先生。他在九月初时，曾在一次社交场合中告诉我，日本人可能在本月，也就是九月间，将对中国东北当局采取单方面的行动。对此我深信不疑，因为从今年的5、6月开始，日本人就在国内大肆炒作发生在洮南的间谍案和长春的由朝鲜移民引发的与当地土著村民之间的械斗案件。日本人对这两件并不能算是很大的事件揪着不放，一定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我在东京的同事们也证实了这点猜想，他们提供了两年前，即1929年底时，关东军就制定了主动挑起事端，再单方面采取武力夺取满洲的计划。这份秘密计划再东京的日军内部的小团体中广为流传，并不慎泄露了一小部分内容，就是要主动夺取满洲。

        联想到日本人把满洲当作自己国家命运的生命线这种说法，我毫不怀疑日本人将这样做。我曾在六、七月间，两次向总领事詹森先生报告，但显然他并不接受我的观点。所以冯庸先生告诉我，日本人将在本月内动武时，我是持相信的态度的。

        9月18日晚，我结束了和几位法国同行的晚餐，回到领事馆，准备撰写一份关于东北最近一直在持续的工业外迁的情况报告，这是我应的要求而撰写的。这时的时间大概是晚上的九点半左右，我听到了日本租借地—也叫满铁附属地内，传来了一阵阵骚动。那声音像是故意压抑着的，可能因为人数众多的原因，许多人的低语汇集起来，仍然让人听得出一种不安静的吵闹。我好奇地走到窗边，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但因为受到西边日本领事馆和英国领事馆的阻挡，我并没有看到什么，只是声音却渐渐大起来，不一会又陷入一片安静。这明显就是一股有纪律的组织，被命令约束着，一下就安静下来了。绝不是常见的街头喧闹，吵闹的收尾绝对不会这么整齐的。

        我留意到这种不寻常的情况，再看向城内时，只见守城的中国士兵们并没有异动，在昏黄的路灯下，仍是平静地执行者自己的职责。从前天开始，中国方面就宣布了城防管制，拒绝那些日本浪人进入沈阳城去生事和挑衅。可能是距离的原因，这些中国军人并没有对满铁附属地刚才的动静做出反应，一切都如以往。

        以我的了解，日本民族是个内向、喜好安静的族群，不是有什么值得庆祝的大事，大家基本上不会弄出这么大的响动。还有就是在进行战斗之前，这些狂热的人也会一改常态，肆无忌惮地大声喧闹和发泄。我揣揣不安地站在窗前，等待事态的下一步的发展。以我本心而论，我希望这仍是个和平的夜晚，但我的经验和直觉却告诉我，今晚可能会发生一些事情。这是基于我对日本人擅长搞夜晚偷袭这种恶劣的偏好的认识，既然响动最先来自日本人的领地，这些家伙可不会狂喊一阵就罢手的。

        果然，我没有等待了多久，就在我叫来了领事馆的武官亨利·科勒尔少校没多久，他就在望远镜中发现有一支几百人的队伍，离开了满铁附属地的营地，向北悄悄地行军而去了。由于天黑，看不清是平民还是军人，但日本人那种长的出奇的步枪在暗夜中的剪影，还是暴露了那是一支军队。

        再之后，从满铁附属地的中心位置走来了黑压压的几股人群，他们缄默着行军到商埠地里，静悄悄地在建筑背面，隐藏起来。离我们最近的只有几百米，通过望远镜，我们轻易就能在商埠地的灯光下面，看清他们是日本人，而且还是那帮子擅长在街面上惹事的日本浪人。今天他们一改往日的高调做派，静静地躬身藏在暗影当中，谁都看得出，他们今晚要对中国人采取不利的行动了。

        我再看向城内，惊奇地发现中国人也同步开始行动了，许多士兵悄无声息地涌向城头，开始在城墙的垛口处堆积沙袋一类的物品，开始扯下遮盖物品的苫布，露出迫击炮的身姿。看样子中国人对日本人的动作也是有所察觉的。但我认为这是他们正当的防卫权力，谁也不能不对咄咄逼人的对手有所防备。

        出于习惯，我频繁地看表，以确定时间。就在晚上的10点24分，北面的隐隐传来了一声闷响，紧接着便升腾起很多的亮光。科勒尔少校确定那是军用照明弹发射升空后的光亮。看样子，这必然是刚才那支离开满铁附属地营地的军队引发的这些。那里或许已经开战了，只是我们离着那里有4、5公里的距离，没能听到传来的枪声。但也没等多久，更大动静的炮声就传过来了，密密麻麻的，响成一片。

        那支潜伏在满铁附属地外商埠地的浪人武装，也同时听到了从北面传过来的炮声，仿佛这就是一种信号，这些人跃出藏身的建筑背后，呐喊着冲向我们面前不远的小西边门方向。队伍的前面是几十个举枪狂奔的军人，后面则是拿着东洋武士刀的浪人们，很多人头上都缠着白色的布条。我清楚，这是这帮人干一票大事时标准的装扮。

        科勒尔少校和我几乎同时明白了日本人今晚的计划了：日本人是要同时攻击北面中国军营（北大营）和沈阳城。从两地同时发动进攻的这种协同能力来看，我和科勒尔少校毫不犹豫地判断，这时日本人蓄谋已久和精心准备的，否则，做不到像我们看见的这般同时发动进攻。

        日本人接下来的行动更加确证了我们的猜想，就在这些浪人冲出来不久，从满铁附属地军营当中，就传来了四声猛烈的炮击声音。出身海军的科勒尔少校根据声音很快就判明，这四声炮响，是出自起码超过8英寸口径的大炮发出的。看样子日本人的阴谋里还添加了这些让人恐怖的武力。这四发炮弹两发射向北面，在那里引发的巨大炮击声音连我们也能听的清清楚楚，就像两颗夏季里的炸雷，响彻高空。紧接着不到两分钟，又是两颗炮弹射来。这次不是北面的目标，而是近在咫尺的沈阳城。那声响是如此巨大，就像充满了我们的整个世界，让人震颤不已。东南方向的城里很快腾起了两团橘红的火焰，强大的冲击波应声而来，吹的我们面前窗扇乒乓作响。

        受到炮击的鼓舞，已经快要接近城墙的浪人们更是嚣张，他们更加大声地呐喊，那种短促的日语音节好像满世界都是的。只是碍于黑暗，我们也只能看个影影绰绰。

        中国人的反击从打照明弹开始，摆放在城墙上的迫击炮向浪人们的头顶发射了刺眼的照明弹。十几颗高亮度的照明弹瞬间就把城下的浪人们暴露在光亮当中。这下我们算是看清楚了，这群浪人足足有几百人之多，密密麻麻的还在向城门发动攻击。手里有枪的士兵，也就是这帮浪人中的正规军，毫不犹豫地向城墙和城门射击，子弹嗖嗖地飞向目标。确定无疑地，是日本人率先开了枪！

        中国人的反击也随之而来，除了几门迫击炮仍然在继续发射照明弹外，其余的迫击炮开始向浪人们的队伍中射击。一种就连科勒尔少校都没见过的炮弹在人群中爆炸，以炸点为中心，迸射出无数的拖着光尾的炸片，像风暴一样，扫向四周，吞噬着一切的生命。城头上也响起了很多自动枪的连续射击声，编织出炽烈的火力，撞向那群毫无军队经验的浪人们。这些人不会像士兵一样卧倒躲避子弹和炮弹，在遭到迎头打击时，只是呆立在原地，或者哭喊着四散逃跑。

        与此同时，在浪人们身后不远的日军军营，好像也发生了战斗，一连串快速的炮击过后，那里燃起了熊熊大火，一发不可收拾了。接下来，剧烈的殒爆声就轰然响起，整个营地好像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给掀翻了似的，各种建筑物应声而倒，各种物件在火焰和爆炸声中漫天飞舞。

        背后巨大的动静也把正处在城墙炮火和自动火器猛烈攻击之下日本人给吓醒过来。这些人中，刚才还冲在前面的正规军士兵已经死伤殆尽了，剩下的乌合之众，听到背后的动静，全都向后转，要想跑回去。他们艰难地挣脱城墙上的火网的吞噬，不顾伤亡，开始后撤。

        我们这边因为日本人被击退而渐渐平息下来，枪炮声也稀落下来。在照明弹的光芒之下，可以看到许多的日本人的尸体倒伏在从城门向西一直到商埠地一线的空地上，密集程度就像飓风吹过的城镇造成了破坏一样，尸体枕集。进攻的日本人并没有受过应有的军事训练，他们只是转头向回跑，途中并没有采取任何的规避动作，使得他们在中国士兵的枪口下停留了很久，被中国士兵很容易地击倒。不断有人在逃跑途中被子弹追上击毙，看得出中国士兵的枪法很不错，显然受到过严格的训练。

        我们这边声音刚一小下来，立刻就能清晰地听到南边大西边门那里的枪炮声传来。科勒尔少校判断那里才是日军进攻的主要方向，一直到现在，那里还保持着密集的交火声音。而且从密集的枪声中还能依稀分辨出中日两国制式步枪射击时发出的不同特点的声响。看得出，双方在那里的交战还在白热化当中。

        我们倾听那边交锋的枪炮声并没有过多久，就发现日本人的身后有异动，因为我们看见，在英国领事馆的方向上，即满铁附属地东面边界，出现了中国军队的身影。包括坦克和卡车这样一些重型装备也出现在那边，他们在那里把正在撤退的日军堵在了附属地以外的地域。显然日本人背后受到了攻击，那边的枪声顿时密集起来。

        与此同时，沈阳西侧城墙也被中国人自己爆破了，就在我们领事馆北面不远的地方，沈阳古老的城墙被炸开了一个大豁口。待尘埃一落定，两支中国军队就分别从完好的小西边门和城墙刚被炸开的豁口处鱼贯而出，扑向被包围的日军方向。战场上残留的火光能够让我和科勒尔少校清楚地看到训练有素的中国军队快速穿过堆满尸体的战场，有条不紊地向对方实施攻击。这些中国士兵都头戴德式的钢盔，很多士兵手里拿着短小的冲锋枪和自动步枪。他们的穿着和装备说明了他们是冯庸将军手下的训练部队，因为他们装备的自动火器数量要远远高于他们的中国同行。

        再后来，我们的南面和西面就响起了密集交火的声音，这种声音持续了将近一个小时，到午夜前基本才停了下来。此后不大一会，还在据守城墙的中国军队也开始出城，对刚才他们的战场进行控制。我看见他们镇静地打着电筒，在日本人的尸体堆里寻找和救治伤员，这说明，这场战斗中国人赢了。

        凌晨两点过，冯庸将军给使馆打来电话，通报了中国军队的行动。他把这场发生在昨天晚上的事件说成是日军蓄谋已久的偷袭，意在占领沈阳和东北沿满洲铁路的重要城市，进而侵占全满州。而中国军队采取的是对阴谋者的自卫反击作战，这是一个主权国家对侵略者的正当权力。中国军队不仅打退和歼灭了图谋挑起事端和主动进攻中国守军的日军，而且还突袭了日本人设在满铁附属地中的阴谋中心—日本关东军驻沈阳特务机关，查获了许多日本人阴谋夺取东北的秘密计划和证据，逮捕了关东军在沈阳的先遣参谋板垣征四郎等人。对于这些证人和证据，中国方面计划今后几天内整理分类后，向各国公示和审讯，今晚的战场也将保留到明天下午。中国希望有在沈阳设立外交使馆得外交官们能巡访参观昨晚的战场，届时也欢迎热爱和平得各国人士，到场旁听对有关日本阴谋者的审讯。

        就如我们看到的一样，中国军队在今晚的行动中取得了胜利，可以说是粉粹了日本方面的阴谋。但是，就像我前面提醒过大家的那样，我仍然对冯庸这位斯文的大学校长一夜之间转变成为将军充满了怀疑。在通话的结尾，我向他提出了我的疑问。没想到冯坦诚地告诉我，对于今晚日本人的阴谋，他们在月初就通过侦察和情报工作得到了证实，随即也采取了相应的对策，来预防这件事的发生。然而不幸的是，事变的阴谋还是发生了，日本人单方面向中国采取了军事行动。而冯庸将军就是指挥对日本反击的领导者之一。

        冯先生在最后告诉我，沈阳东面和北面的日军已经开始向沈阳武装移动，双方很可能已经发生激烈的冲突。而他则对中国军队打退日军的进攻抱有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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