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4章 拼命

　　12月18日上午十点，万众期待的男单半决赛终于开场。
　　之所以十点才开打，自然是因为女单先打，如今女单已经结束，两位华国选手柳雯与申莎会师决赛，反倒是世界排名第一的金灵在半决赛被小将申莎淘汰。
　　对于国外球迷而言，女单已经结束了，华乒内战没有什么可看的必要性。
　　但对于金灵个人来说，这却是充满遗憾的一届奥运会。
　　金灵，这位“史上最水大满贯”终究还是没能证明自己的含金量，反倒是在被申莎碾压式淘汰之后再度证明了自己的“水”，她今年28岁，已经没有了参加下一届奥运会的机会，这也代表她将永远没有机会再次证明自己。
　　她这个“史上最水大满贯”的名号算是坐实了。
　　同时，因为今年国际乒联改革的原因，华乒开始主攻混双，不再像过去那样让老将兼任，所以她今年也一直没有在混双上有所建树，甚至连比赛机会都没有。
　　以后当然也不会有了，因为王超和汤圆圆的唐朝组合已经坐稳了天下第一的宝座，金灵自问，即便她跟萧飞联手，甚至跟孙天龙联手，也未必能在混双这个奇葩项目上掀翻唐朝组合。
　　这也算是某种意义上的意难平，让这位华乒一姐的眼圈有些微红，她坐在看台上，等着看男单比赛，而并未返回宾馆调整情绪。
　　她也想退了，女乒的竞争过于激烈，还要超过男乒，她想要像萧飞和孙天龙一样，转型教练，那么多看比赛、多分析局势、多了解选手、多关注乒坛动态，就是她此后生涯中必不可少的日常课了。
　　既然没办法在自己的职业生涯拿到满意的成绩，那就让自己的弟子去冲击更高的荣誉，自己甘当背后那个默默奉献的人。
　　这便是华乒的传承与传统，一代一代，生生不息，虽有私心，但终究还是走在奉献这条路上。
　　……
　　今年的男单半决赛很奇葩，两场比赛的期待值呈现出巨大的差异。
　　罗九vs孙天龙，观众期待值投票百分之九十三。
　　王超vs林梓君，观众期待值投票百分之七。
　　是的，就是这么离谱。
　　没人想看王超打林梓君，大家默认这是一场胜负分明的局。
　　而罗九打孙天龙，虽然绝大多数观众都看好孙天龙，但他们依然想看，不为看胜负，只为看过程。
　　赛前无数人在网络上写分析文章，却没有一个人说得清楚这场比赛会打成什么样子，这场景，与两个月前世乒赛决赛时几乎如出一辙。
　　别忘了，当时就连秦华昌这等天下师一样的人物，都说他完全无法预判，一切只看临场发挥。
　　而如今两个月后，罗九肉眼可见吃了药一样的兴奋，而孙天龙则通过前两场惊世骇俗的搏杀镇住了所有人，打得张本狂声威不再，打得皮克自求剃头，可以说，即便是那些不懂球的胖子都看得出，这两人绝对比世乒赛时的状态还要好得多。
　　这场球得多好看？
　　观众们根本不敢想。
　　这时候就有观众要问了，16进8和8进4的时候，也有很多看起来胜负分明的比赛啊，为什么球迷们就两边下注炒得沸沸扬扬呢？现在轮到王超打林梓君了，明明林梓君辣么厉害，你却说只有百分之七的人想看这场球，你这是要公然对我们小林子搞黑幕操作吗？主角是你亲儿子吗？
　　没错，主角当然是作者君的亲儿子，但之所以会这样，作者君还是可以解释一下的。
　　归根结底，这里是美洲主场。
　　当半决赛变成纯粹的亚洲内战，球迷们自然而然将自身的偏袒情绪抽离出来，当他们恢复理智，这比赛局面不就很明显了吗？
　　林梓君今年可是连续被王超揍了很多回的，从男单揍到混双，又从混双揍回男单。
　　更据小道消息，混双比赛刚开时，湾岛组合为了对付金达莱组合，曾经请唐朝组合做陪练，当天晚上林梓君可是被王超欺负得很惨。
　　所有的公开比赛+小道消息+蛛丝马迹都足以证明，这两位18岁当代最牛超天才的对决，其实并不是什么宿命之战，而是猫抓老鼠。
　　并没有什么世界乒坛双子星，唯有华乒的无双神龙一星独亮，余者皆黯淡。
　　只能说，既生林，何生超？
　　比赛即将开场，主持人还在慷慨激昂的预告入场选手，并对每名选手的荣誉进行简单介绍，此时罗九问身边的何敬平：“老师，给点建议啊。”
　　今天是内战，不允许场外指导，孙天龙那边因为没了秦华昌，所以过去几场球都是何敬平临时兼任场外指导的，至于今日，自然是大家各凭本事。
　　但罗九有所求，何敬平毕竟不是圣人，他依然是心疼自家这个大徒弟的。
　　只是他真的给不出什么建议，因为他昨天自己闷在房间里想了很久，最终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老何同志此刻觉得，罗九与其问他，倒不如问王超更有意义些。
　　所以他直接问：“你师弟怎么说？”
　　“他说让我拼命。”罗九苦笑：“老师，我也知道拼命啊，但我还想要点可以投机取巧的法子……您知道的，我这个人不要脸的，只要能赢，什么招我都敢用。”
　　何敬平盯着他看了半晌，直到主持人叫到了罗九的名字，再不能磨蹭了，才伸手拍拍罗九的肩膀，笑道：“那我也送你两个字。”
　　罗九一边沿着通道往前走，一边转头喊道：“你倒是说啊。”
　　何敬平大声道：“拼命吧，没别的办法啦。”
　　罗九呆了呆，本来有些散漫的表情蓦然凶狠起来，咬牙道：“好！”
　　他大步走进了赛场，举起手来，享受在客场很难享受到的万众欢呼的声音。
　　这场球无关国籍，所有人都想看到巅峰一战的风采。
　　另外一头，孙天龙步履沉稳的走了进来，相比罗九，他显得极为平静。
　　值此巅峰对决，主持人自然要搞事，把话筒送到罗九面前：“你有信心吗？”
　　罗九怒吼：“有。”
　　主持人问：“有多少信心？”
　　罗九犹豫了一下，道：“八分。”
　　于是观众们疯狂鼓掌呐喊，居然还有人敲鼓，搞得体育馆里沸反盈天，震耳欲聋。
　　主持人再问孙天龙：“你有多少信心呢？”
　　孙天龙笑了笑，语气一如既往的平稳：“跟他一样，也是八分。”
　　观众们更加疯狂，大鼓更是拼了命的敲，仿佛恨不得打穿鼓膜，他们听到两人给出一模一样的答案，自然觉得这就是最典型、最热血、最中二、最有针对性的针锋相对啊。
　　强对强，硬碰硬，这火药味直接拉满，一点就着，就问你的血热了没？
　　但安静观战的王超却在这刻无声轻叹。
　　他知道，球迷们是误会了。
　　这两人说的都是八分信心，可实质上却完全不是一回事啊。
　　师兄是个大话精，虽然心里没底，却拼了命的给自己加油打气，他说八分，那么想必真正的信心只有五分而已，他只是在自我催眠而已。
　　可孙天龙却是个沉稳的性子，内敛低调而谦虚，他说八分，那么恐怕心里真正想的足有九分之多。
　　这样一来，相差可就悬殊了。
　　“拼命吧，师兄。”王超心里默默祈祷：“为你的奥运会男单银牌而努力奋斗吧。”
　　“你进了决赛，我才有金牌拿啊。”
　　……
　　罗九在拼命。
　　从第一局第一个球开始，他就彻底摆出了拼命的架势。
　　但孙天龙没惯着他，孙天龙也在拼命。
　　只不过罗九眼睛是红的，想的是不成功便成仁，破釜沉舟，唯战而已。
　　而孙天龙想的是终于能够尽情释放，开心快活，虽然是在拼命，心情却很愉悦，只想要一场酣畅淋漓的大战，并不在乎输赢。
　　猜币成功的是罗九。
　　他发的是最谨慎的短下旋，但孙天龙直接台内暴挑，不讲理搏杀，且直接暴挑成功得分。
　　罗九再发短下旋，比刚才更短更低，孙天龙谨慎摆短，几乎无懈可击，但罗九也不讲理搏杀，并且同样成功暴挑得分。
　　这两人都没有极速，玩不出林梓君那种超级速度防御模式，又因为双方的技术都太丰富，所以根本无从预判对方的球路，在这种情况下，面对对方的无理球加全身心爆发的暴挑，他们是防不住的，既然防不住，那就干脆进攻，你搏杀一次，我搏杀一次，宛如你一刀我一刀，刀刀都扎得血花直冒。
　　罗九的发球轮，得一分失一分。
　　孙天龙的发球轮，同样得一分失一分。
　　罗九再拿发球权，依然得一分失一分。
　　孙天龙拿回发球权，同样得一分失一分。
　　比分转眼间4：4，双方交手节奏之快简直让人窒息，最狠的是打到现在，竟然没有一个球超过两个回合。
　　要么一招致命，要么过渡一板之后一招致命。
　　大家都选择了台内暴挑，没有人选择常规挑打，也没有谁试图去赌对方暴挑的角度。
　　但这里面牵涉到一个很关键性的因素，叫做“失误率”。
　　台内挑打是需要找到发动时机的，而这两个人的控制球能力都已经强到极限，他们发出去的球和摆短过去的球，理论上说，其实是没有抢攻角度的。
　　但正好有种东西可以打破常规理论，叫做“无理球”。
　　所以两人打的都是不讲道理的球，暴挑的都是不应该能够暴挑的球，一口气四个球打完，双方搏杀成功率百分之百。
　　球迷们搞不懂这两人心里的千层博弈，但至少看得懂这球有多凶险，可以说双方都是走的一剑封喉的路子。
　　那么这个球大家就相当于是看懂了——不懂的只是细节，看懂的却是根本原理。
　　正因为看懂了，所以这一刻体育馆里有种诡异的静默，大家都捏着拳头，伸长脖子，瞪大眼睛，屏住呼吸，深怕自己的一声呐喊影响到了场中两人出手时的稳定性。
　　因为他们知道，要打出这种无理球来，一定是把力量、旋转、角度都控制到了精微极限，或许一丁点风吹草动都会打破这种平衡，形成技术波动——也许场中选手没这么脆弱，但观众们就是有这种担心。
　　罗九发球，孙天龙直接抢攻，直接打死。
　　罗九终于换招，发了个底线奔球。
　　孙天龙侧身直接抢攻，随后第二板爆冲，第三板爆冲，第四板爆冲，第五板爆冲，打死。
　　体育馆在刹那间从静默变成沸腾，所有人疯了一样跳了起来。
　　足足五板爆冲，这是怎样恐怖的爆发力。
　　这是一个三十多岁常年伤病在身的男人打得出来的东西吗？
　　孙天龙成名已久，无敌天下，球迷们自以为早已把孙天龙身上的各种技术分析得清清楚楚，只是打不过而已，但现在他们才赫然发现，孙天龙居然还有藏招。
　　正常职业选手只需三板就会平衡崩坏，王超之前打朱世贤爆了四板，已经让大家大吃一惊，可王超毕竟年富力强，孙天龙却已垂垂老矣，他能有五板？
　　他真的有，而且威力奇大，足以打死罗九这种人。
　　这是比分第一次拉开，孙天龙6：4领先。
　　孙天龙拿到发球权。
　　这场球在这两人身上呈现出某种奇异的反逻辑，“发球优势”的规律在两人身上恰好反了过来。
　　谁发球，对方就会抢攻，只要抢攻成功，就有极大可能得分。
　　这其中的关键不在于抢攻，而在于搏杀的成功率。
　　百分之百成功率的搏杀不能叫搏杀，应该叫常规技术，唯有成功率在百分之五十甚至更低的技术，才能叫搏杀。
　　所以此时罗九和孙天龙展现出来的东西，实质上是突破了当代乒乓球常规理论基础的，若是未来随着人类身体素质的再度全面提高，出现大量类似虎克和林梓君之类的怪胎，那么乒乓球的基础理论或许会改写，而今天罗九与孙天龙这一战，或许会在那个时代被拿出来重新研究，并完美符合那个时代的乒乓球比赛逻辑。
　　孙天龙发短下旋，罗九暴挑得分。
　　6：5。
　　孙天龙发长下旋，罗九强行拉弧圈。
　　孙天龙反拉。
　　罗九对拉。
　　孙天龙侧身正手爆冲。
　　罗九反向移动，反手狠狠弹击。
　　孙天龙球拍直接怼。
　　罗九退台侧切超常下旋球，漂亮得一塌糊涂。
　　孙天龙也退台，等球下降，海底捞月，捞出一个肉眼可见的大幅度弧线球。
　　罗九正手再爆冲。
　　孙天龙正手强行反拉。
　　罗九再拉。
　　孙天龙再拉。
　　罗九再拉。
　　孙天龙再拉。
　　观众们刚刚坐下去的屁股再次离席，齐刷刷站起来，开始整齐的数数：“一，二，三，四，五，哇！”
　　他们看到的是他们平日在欧洲内部各大赛事中看到过无数次的场景：中远台正手相持。
　　亚洲选手不喜欢打这种简单粗暴的相持球，但欧洲人很喜欢，所有欧洲比赛回合多，观众也乐于看这种大场面。
　　但墨西哥城当地观众之所以激动，却不是因为这个球打成了欧式风格，而是因为罗九和孙天龙在这一次兔起鹘落的高强度高变化对决中，先是通过互相调动和连续变招各自打出了一个超级球，分别是罗九的远台侧切与孙天龙的远台海底捞月。
　　但两个超级球在这两人手中如同司空见惯，甚至不能激起一点涟漪，就波澜不惊的发展到了后面的阶段，两人开始远台正手全力对拉。
　　注意，这里最重要的是“全力”二字。
　　他们没有任何过渡版，虽然两人都在跑动，还在左右手互相调动，但他们居然一直在全力爆冲。
　　孙天龙刚刚在上一个球证明了自己恐怖的爆发力，罗九此刻就迅速还以颜色，同样是五板全力爆冲，把孙天龙的进攻气势硬生生的顶了回去。
　　到此时，居然是孙天龙提前变招，在这么长的距离内，球拍上翻，带几分粘球的意味，把这个球勉强带了过去。
　　这是一板过渡球。
　　他不能再爆冲了，这也证明他到底还是个人，而不是神，他的极限只有五板。
　　罗九那边，则连脸都涨红了。
　　本质上说，他并非蛮力型选手，反倒身材偏向高挑，他虽然比孙天龙年轻四岁，但他的身体素质其实还不如此刻伤病修复后的孙天龙。
　　所以其实他的极限严格来说只有四板。
　　他真的是拼了命豁出去了，他啥都不顾了，一定要顶住这个球，争这一口气。
　　他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出战之前无论师傅还是师弟都跟他说了同样的两个字：拼命。
　　想赢，唯有拼命，因为当全世界都不知道他和孙天龙孰强孰弱时，何敬平和王超这两个明白人却已经明明白白的用比较隐晦的方式告诉了他：孙天龙比你强。
　　罗九其实并不怕输，因为范小仙一直在安慰他，给他解压，告诉他胜负无所谓，不影响比赛之外的任何东西。
　　但他还是想赢，这是他身为男人那该死的胜负欲和莫须有的自尊心。
　　他就是想用一块奥运金牌作为娶老婆时的聘礼。
　　他就是觉得这玩意是自己心目中最好的聘礼，哪怕范小仙早就表示过自己更喜欢一束简简单单的玫瑰花。
　　所以这第五板真的抽空了他的身体，让他有些吃不消。
　　但是当孙天龙的过渡板过来，他依然从所有的血肉骨骼最深处涌出一股仅剩的力量来，这股力量就像是我们平时喝酸奶时把盒子彻底压扁用手指一点一点把空隙全部捏一遍之后捏出来的那最后一滴乳白色液体，这是罗九搜刮骨髓刮出来的存量。
　　真的多一滴都没了。
　　他球拍带动身体甩了一板过去，然后双腿一软，在球台前跪了下去。
　　很滑稽，很狼狈，让观众们哄堂大笑，还有很多人一脸懵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这个球终于把孙天龙打死了。
　　6：6。
　　虽然狼狈得一塌糊涂，但罗九到底还是把比分重新追了回来。
　　孙天龙跑过去捡球，回来的时候眼神与罗九轻轻一碰，对他微微一笑。
　　他很喜欢这种气氛。
　　他看得见罗九的努力，他很欣赏。
　　所以，接下来他要动真格的了。
　　孙天龙当然不是变态，但是在过去七年粉碎过无数外协会超天才的梦想后，今天他依然下意识的因为即将粉碎华乒的某个超天才而感到由衷的兴奋。
　　外协会的土鸡瓦狗从未让他尽兴过，他偶尔输球，只是输给了身体和时间。
　　但今天罗九的强硬，终于成功激起了他体内早已沉寂多年的胜负欲。
　　“我将竭尽全力击败你，这是我对你最大的认可。”
　　“只是你可能会有些惨。”
　　“因为刚才我用的是常规打法，而从现在起，我要开始针对你了，我总不能让你的好兄弟虎克白白浪费一晚上的时间吧？”
　　“所以，做好准备了吗？”
　　孙天龙并不知道，此刻远在万里之外的地方，理论上说早已沉睡的秦华昌正偷偷摸摸的拿着手机捂着脑袋躲在被子里，屏住呼吸直勾勾的盯着屏幕，等着看这场球接下来的发展。
　　秦华昌到底还是忍不住。
　　因为在他心目中，这场球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这是秦门最杰出的弟子vs朱门最杰出的弟子（之一）。
　　半年多的主播生涯，半年多的清心寡欲，老秦虽然淡化了很多得失之心，但他的好胜心可从头到尾都没有淡化过。
　　门户之争，他得赢。
　　他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其实这场球看到这里，以秦华昌的眼光已经看得出孙天龙胜面极大，但他依然感受到心口有些隐隐的悸动，让他不得不趁着发球前的短暂时间闭上眼睛，稍稍平复一下自己的心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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