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祁川视角】打球速写
八月初，学生们放暑假有几天了。我每天早上出门训练，都感觉小区附近人一下子少了许多，卖早点的摊位甚至也清闲不少。张思超他对象也是本地人，假期一到，俩人有的是时间腻在一起。我呢，继续和家里不冷不热地僵持着，老妈有时候会偷偷接济我两个零花钱，不过更多的还是苦口婆心劝我回去。
李乔的生活也没什么变化，除了不用去上课让他有更多的时间盯着电脑外，再就是去他那个郊区的工作室几次，看上去貌似没什么副业。
这真的是一出手就舍得捐六百多万的人？开玩笑吧，他桌上那台到底是电脑还是印钞机啊。
说起这事，那天我在微信上和他坦白了拆信的罪行，说自己一时手欠没忍住，他也只回了句“没事的”，搞得我提心吊胆好几天，可自从他回来以后也再没说什么，我才知道他是真没把这件事放心上，也算踏实了。
踏实归踏实，好奇心还是纠缠着我。张思超编的故事显然不成立，因为我那神秘的室友这次回来，给我造成了更大的冲击：他三十三岁了。
见鬼了简直！李乔三十三岁！比我教练还大一岁！不是说不好好吃饭会衰老吗？扯淡呢。
唉，这辈子还没闹过这么大笑话，多多少少有点丢人。虽然把这事儿告诉张思超的时候，他嘴张得比我还大。
不过话说回来，就算是事业有成又大发慈悲，那么大笔钱说捐就捐，不心疼吗？我交代后事都不一定有他这么痛快！
总而言之，李乔这个家伙就像有魔力似的，最近一想到他，我脑子里就消停不下来。
晚上训练完回到家打了把排位，张思超说要和陈璐视频就没继续了。我一个大字仰躺在卧室床上，心里空落落的。忽然看到笔筒里插着的那根电子烟，一骨碌翻身坐起，拿在手打算好好研究一番。
自打那天抢来以后，他也再没问我要过。
可能他根本不差这一根吧。我也就嘴上耍耍威风，还真能让他把烟戒了是怎么着？
不过，李乔抽烟……会是什么样啊？从来没见他在家里抽过烟。
我一边脑补着那张瘦削白净的脸含着这窄窄一根吞云吐雾的模样，一边鬼使神差地把东西靠到了自己嘴边。
这玩意儿有那么好抽吗？
刚张开嘴，耳边传来几下清晰的敲门声。
“祁川，你晚上要洗澡吗？”
“啊……要，要洗。”我慌乱间猛地站起身，结果不但没把那根烟插回笔筒，还差点把桌面的水杯掀到地上。
“那热水器我就不关了。”一墙之隔，拖鞋的啪嗒声变小，然后是对面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呼——
我紧张个什么劲儿啊！真是的！
靠坐在桌沿上，我捏着那长条形的蓝黑色金属杆转一转，看到烟嘴的弧形，耳根有点发烧。
这和共用一个杯子喝水好像还不太一样啊。
没来由地心跳加速。
靠！这奇奇怪怪的暧昧感！我有点气恼地把它插进了笔筒最里面，扭头去卫生间洗澡了。
正拿着洗完的旧衣服往阳台晾时，张思超狂轰滥炸发来十几条长语音，我直接点开转文字，剔除语气词和粗口简单破译了一下，大概就是说陈璐主动提出明天要去看他打球。
至于吗，激动成这样，打球难道就是为了给喜欢的人看的？
晾完衣服，我考虑再三，还是捏着那根u盘似的电子烟挪到了李乔房门口。
门没关严，是虚掩着的。我敲了三下以后，试探性地开口：“李乔？”
“怎么了？”
“那个……东西，还你。”
“啊？你进来说。”
我迟疑了几秒钟，轻推开门。他坐在桌边，电脑开着，一下一下地敲着键盘，时不时看两眼手边的单据，似乎在核对什么。
“什么事？”他转头看向我。
“哦……就是，烟，还你。”我收回左右看看的目光，伸出手摊平。
“不是没收了吗？”他嘴角含笑，继续补充着按了几下键盘。
“我没收有什么用，说得就像你能戒掉一样。”
“不抽了，戒了。”
“说戒就能戒？”虽然我不会抽烟，但这话听着就像在骗人。
“我平常抽得也不多。”
“哦，行吧。”我又僵硬地把它装回口袋里，转身打算离开。
出门前我脑子一抽，又多嘴问了一句：“对了，明天有空吗？”
“怎么了？”
“没事儿跟我一起训练去呗。”
“体育馆？”
“对对，我带你去，平常外人都不让进的。当看个热闹也行，明天我一学弟也要带人去，打算切磋切磋……”我一定是晾衣服的时候把脑子落在阳台了，妈的，为什么要啰里啰唆说这么多话！自尊心作祟，我抿抿嘴唇，又补一句：“要是没时间就算了，我就随便说说……”
“有时间。”他话是真的少，以至于这声答应过后，我总觉得气氛干巴巴的，有些尴尬。
“那明早……一起啊。”
他点点头。好么，这次连话都没有了。
体院校队进了几个新成员，哥们儿把带人来找我们耍耍。
说实话，今天这场虽然打得没多激烈，但倍儿有面子。我开始还有点担心这帮新面孔会不会突然杀出个黑马，结结实实打我和张思超的脸，结果打了半场下来，发现自己的担心确实是多余的。
张思超那骚包递给我一个眼神，我当即把球传了过去。
小前锋最适合耍帅了，一会儿一个三步上篮，一会儿一个三分跳投，他这爆发力，得分就跟玩儿一样。中场休息，有几个学弟围着他“学长学长”地叫，这货脸上的笑都要飞出来了。
李乔，和张思超的女神隔了三排空座位，我看见他了。孤零零地在那儿坐着，看我休息了也不打个招呼，就好像不是来看我似的。我冲他挥挥手，他也挥一挥，就没别的了。坐那么远，能看清啥，我今天也发挥得可他妈好了！
打完下半场，我推开张思超的胳膊往后排走，一直走到跟前，他才抬起眼皮瞭我一眼。
“饿不，中午吃点啥？”其实我想问他我打的咋样来着，但我怕他说没看见。那我会气死的。
“都可以，看你吧。”他把手里的本子递给我。
确实是看我，反正他每次吃饭都是应付了事。
“我去，刚画的？”我翻看，四十多分钟，他画了三张，前两张是我，最后一张是张思超，这业务能力是真的牛。
“坐那么远都能看清？”
“看个大概就行。”
这可能是实话，但我还是更希望他说能。唉，忽然有点好奇他平常怎么给学生上课的。
“李老师！您也在啊！”我回头，那两个女生朝这边走过来，很兴奋的样子。张思超跟在后面，脸色不好。
“李老师，您喜欢篮球吗？”她俩直接绕过我，把李乔围住了。
“啥情况？”我看向张思超。
他翻了个白眼，把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你室友，陈璐说是她们公选课的老师。”这家伙每个字都待着半死不活的抵触情绪。
“哦。”我记得张思超说她女神是油画系的，看来李乔的业务范围还挺广嘛。
我顺着张思超刀子一样的目光看过去，陈璐和闺蜜正捧着李乔的本子神色夸张。
“这都是刚才画的吗？”
“李老师您也太厉害了！”
李乔还是没什么表情，我忽然有点没神经地想到，会不会是因为他很少做表情，所以脸上才没有皱纹，显得年轻呢？
一旁被抢了风头的张思超捏了捏拳头，低声骂了一句。
“画的是张思超诶，这个是……”女生往前翻了一页，抬起头，把我的脸和画里做对应。
“是他。”李乔轻描淡写。
我忽然有点恶趣味。三两步走上前，以所有人都能听到的音量朝他清了清嗓子：“我饿了，舅舅。”
“那走吧，吃饭。”李乔自然地站起身，脸上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
我搭着李乔的肩膀走向后门，留下身后的三个人面面相觑。
“舅舅？哎不是，祁川……”张思超喊得很大声，我没理他。
忽然有种幼稚的得意，你看，他的学生管他叫“李老师”，用“您”来称呼他。而我不一样。李乔，李乔。我可以叫他的名字，甚至能开玩笑管他叫舅舅，哈哈。
路上我一再问他有没有想吃的食物，他还是说都可以。一句“都可以”真的很难搞啊，我私心想让他体会一下享受美食的快乐，但他貌似怎么都提不起兴趣。
那就老地方吧。
曙光路烤肉店的老板和我是老熟人了，进门打了声招呼，大哥笑呵呵地招招手，还说今天新进了牛肉，送我们一盘。
“舅舅，拿两瓶汽水呗。”真是越叫越顺口。我在吧台充会员卡时朝李乔喊了一句，店里的小姑娘来来回回偷瞄了我俩好几次。
餐前小菜是酸辣口的，我先给他盘里夹了个萝卜条开开胃，然后开始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
“你是在炒股吗？每天盯着电脑。”
“没有。”他夹起那段萝卜条，咬了一口，“我在网站上卖一些工艺品。”
“卖工艺品这么赚钱？带我入伙好不好，哈哈。”
“正常收入，没你想象中那么多。”可能是猜到了我想问什么，他顿了一会儿，又缓缓开口：“那个钱，是我把房子卖了。”
这下更是把我惊得脱口而出：“卖房捐款？过不过日子了？”
“我日常开销有自己的钱，那是我爸的遗产。”他又夹起根萝卜条，看了看，吃得很慢，“我父母很早之前离婚了，那套房子留到我名下，没什么用，不如捐了。”
头一次听到“六百多万的房子没什么用”这种概念，我一时间有点怀疑这个世界的真实性。
“你又不是七老八十了，万一将来有用钱的时候呢？”
问完又觉得自己话好像多了，我赶忙转移话题，“来都来了，就吃萝卜啊，多少动动筷子。”说罢把差不多烤好的肉往他面前推一推。他点点头，象征性地夹了很小一块放进嘴里。
“你工艺品都是从哪里进货啊？网上吗？”
“我之前的做的一些东西。”
“哇，厉害呀。你们工作室有多少人，方便带我参观参观不？”
“没有工作室。”他抿一口杯里的大麦茶，“我租的一间房子而已，当作仓库，放些没用的东西。”
“啊哈哈哈你真是……跟房东没一句实话。”我一想起那天的情形，就忍不住想笑。“哎对了，你有女朋友吗？我看美院那些小女生都特崇拜你吧。”
李乔听罢深深地看了我一眼，低下头，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刚傻笑了两秒，我又立刻感觉自己说错话了，“对不起啊，嗯……吃饭吃饭。”
“你，不用总道歉。”他微微皱起眉，那双眼睛里的疑惑很真诚，“和我说话，很紧张吗？”
你猜呢？
我在心里悄悄委屈。生怕哪句话说岔了，他就真的不理我了。
“没有没有，我这个人吧，话确实有点密，有时候自己都嫌自己烦……”我发誓，这些茶里茶气的发言都是张思超教我的，是他说男的都吃这一套。还能怎么办呢？虽然招数很滥，但我太想了解他了。就像张思超说的，好奇心人人都有，但我很清楚地意识到，这次不一样。
不是看了一个烂尾的番剧的那种怅然，也不期末是出成绩的前的那种焦灼，就像擦肩而过的那个人，在你回头看他时，正巧他也在看你。
他是空中那根飘呀飘的羽毛，偶尔落在你书包上，又偶尔擦过你的鬓角，当你伸手去抓时，却发现怎么也够不到。
他一本正经地演戏骗房东那次多好玩啊，笑起来明明也很阳光，我挺想和他做朋友的，可总感觉我们之间隔着什么奇怪的屏障。他就像一个在咬紧牙关负重向前走的人，那东西很重很重，他被压得窒息、蹒跚、却依旧沉默着，一声不吭。我擅自想分给他一点力气，到头来却发现根本无从下手。
“我没有嫌你烦，祁川。”他很认真地叫了我的名字，“我一直话比较少，但我不反感听你说话。”
“嗐，我就是觉得，总讲我自己的事太无聊了……”他突如其来的正式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朋友之间唠嗑嘛，就随口问问……话说，我们算朋友吧？”
这问题真够矫情的，可我还是想确认一下。
“不算啊。”
他把这话说出口的时候，我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握住。
然后下一秒，这家伙掩着半张脸，咧嘴笑了：“你不是管我叫舅舅吗？”
啊啊啊啊啊李乔你过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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