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第拾陆章

人生第一次小日子结束之后，阿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仿佛重新活过了一般。毕竟，前些天，青黛和小梨一左一右，时不时就在她身边耳提面命。

        “你不要跑啊，要慢慢走路。”“这个是凉的，要忌口。”“阿雪这汤药你要趁热喝了呀。”

        如今，可算是没人管着她了，一早用了膳，她还特意趁着今日里无事，准备去街上买些点心，当面送去给前几日来给自己诊治的大夫。

        “倒是个知道感念的。”青黛笑道。

        阿雪立时朝她弯了弯眉眼，“也给青黛姐和小梨姐带一些回来。”

        闻言，青黛嘴角的弧度愈发翘了起来。自从阿雪熟悉了京城里的大街小巷之后，小姑娘倒是三不五时的趁着出门的时候给自己带些小玩意儿回来，虽都不是什么贵重东西，可这份心意，青黛是觉得窝心的。常常她也要给阿雪些零用，可小姑娘说，她往日里在峄城给人算卦，是赚了银钱的。

        只青黛不知晓，阿雪赚的，大半银钱都是从沈翊随从的口袋里得来的。

        出了青一阁的侧门，向南走上十三四丈远，穿过一座小拱桥，便是阿雪近来十分中意的点心铺子。花样算不得繁多复杂，可胜在口味独特，重要的是，价钱十分公道，对她来说，物美价廉。掌柜的是个与青黛差不多年岁的姑娘，去过几次，阿雪便已经与她熟悉了不少。

        远远的，看到铺子门口的杏色裙角，她便跑了过去。“康姐姐！”

        康茹见到阿雪，怕小姑娘多心，慌慌蹭了蹭眼角才侧身面见她，露出一个浅浅的笑。“阿雪来啦！今日里正好新做了胡桃枣糕，等下拿给你尝尝。”

        往日里阿雪要是一听到好吃的，马上就要缠着康茹要尝尝，只今日，小姑娘歪着头，一双晶透的眸子一眼不眨的盯着她。

        “康姐姐，你是不是心里不痛快？”

        康茹一滞，忙掩了掩脸颊。“没有没有，我这就去给你拿枣糕。”

        见她匆匆转身进了屋，阿雪便垂了垂眼。她跟在林商身边这么多年，跟着他阳一天算卦，阴一天摆摊，最不缺的就是看人脸色的本事。这也是她在青一阁能住下来，住这么久的原因。她能看出来，青黛是真的把她当做了亲生的妹子一般，并无觉得她是个累赘，她也觉得青黛很亲切，这才能稳稳的跟在她的身边。青黛对她好，她便也对青黛好。饶是她现在没什么本事，可她也在尽所能的回应着她。

        康茹也是一般，阿雪头一次经过这里的时候，便给了小姑娘如沐春风般的感觉。

        等康茹提着枣糕返身回来，阿雪扯住了她的衣角，眨了眨眼，目光炯炯有神。

        “康姐姐，我给你算一卦吧。”

        康茹一愣。算一卦？“你会算卦？”

        阿雪一扬头，拍了拍胸口，“我会的！”音落一瞬，她又瘪了瘪嘴，“不过我不及我师父万分之一。”

        “康姐姐，你写个字吧。”

        康茹本不当回事，玲珑剔透的豆蔻少女，哪有说书算卦的。可不忍退了小姑娘的兴致，她拿起账本边的笔，勾了几笔，便写出了一个安字。

        实际上，阿雪确实和林商学了学这些东西，只测字对她来说，依旧是晦涩难懂。可她想，与其说给康茹看面相，不如说给她测个字更像模样些。

        “安？”眼下看着康茹横竖撇捺勾了字出来，她暗自舒了口气。

        幸好这字她熟悉，否则诌都不好诌出来。林商与她说过，测字，大多是测写字人的心理。她心里想什么，多半写出来字便是什么。这安字，从不同的人手里写出来的，阿雪已经见过了好几个。只当初林商的那些说辞不尽相似，她从中挑出来几句好听的，哄着康茹心里痛快便是了。康茹的面相，她初初打交道的时候也看了看的，是个心慈之人，福气都在后头。

        “安，本意静也，又说是舒适稳妥，也称定也。康姐姐眉宇清明，心中所念之人更是生辉，便放心就是，定会如了你的愿。”

        康茹原是担心在外参军的弟弟，昨日里，她便听说边疆动荡不安，还不知弟弟会如何，可眼下，她虽不知阿雪实不实会算卦，但她这几句话却是安抚了许多她的情绪。嘴角一勾，她摸了摸阿雪的头。

        “便承了阿雪妹妹的吉言。”

        只不想她才音落，就听到一声哼哼。“你居然还会算卦。”

        阿雪一歪头，看到门口的人，顿时认出他来。“是你？”竟是那日她去取米粉铺子里的那个少年。

        阿容一撇嘴，没理阿雪，只径自看着康茹。“康姐姐，今日里有芝麻饼子吗？”

        趁着康茹去给少年拿点心的工夫，阿雪又仔细打量起他来。这少年眉宇间有几分英气，天阁丰润，却被一丝不宜之气沉沉压着。

        阿容也注意到了阿雪的目光，想到她刚刚才给康茹算了一卦，便有些不自在起来。虽然，他不觉得她真的能看透自己什么。“你看我做什么！”

        阿雪一咧嘴，“你不看我，怎知我在看你？”

        阿容的目光闪了闪，半晌，他又抬头幽幽看向阿雪。“你当真会算卦吗？”

        “会呀！”阿雪笑得灿烂，“你也要我给你算卦吗？”

        阿容原想开口，只嘴唇才微微动了动，还未发出声音就听到了康茹走出来的声音。“谁要你算卦，你肯定是个小骗子。”

        阿雪出门去的这段时间，青一阁里才迎来了一位稀客。

        青黛听得下面的人来报，赶忙起身迎了出去。“见过伯夫人。”

        若说她这青一阁，虽是茶坊，可因着每日里会有些姑娘抚琴低奏，平日里接待的也多数是些公子老爷，不过是比那些勾栏瓦肆要清净许多。

        这伯夫人，还是头一次见。

        姜氏不是没听人提起过这青一阁，起初也是不屑的。她堂堂伯夫人，高门主母，怎会与这些抛头露面的女子一般。只自从伯爷与她说起筱苒许是被养在这里之后，才着人细细的打听了这青一阁。

        是以，此次来，她已摒弃了不少之前从别人处道听途说来的偏见。

        “想必姑娘便是青黛吧？”

        青黛一楞，她这青一阁在一开始的时候，也有过些不分青红皂白来找她的妇人，只那些人的嘴脸，粗暴难堪。日子久了，来闹事的越来越少，可也从未有过谁家的主母来这儿客气的与她交流一二。只不论面对的是谁，她依旧不卑不亢。

        微一福身，青黛浅笑嫣然。

        “小女子正是青黛。”

        应姜氏的要求，青黛亲自领着她去了一间隐蔽性极好的雅间。只接下来她听到的话，却是大大出了她的意料。

        沈翊最初来寻她，要她帮忙安置阿雪的时候，她有想过阿雪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身份，才叫沈翊这般仔细。只他不多说，她也便不多问。后来，见了阿雪，她打心里喜欢，渐渐交往，也慢慢从小姑娘自己的口中了解了不少她的过去。她知阿雪是因着被林玉捡到，才被林商养了大。可她万万也没想到，阿雪竟许是纪伯爷许多年前丢失的亲生女儿？这些……沈翊原本是知道的吗？

        姜氏也是斟酌了两个日夜才等不及伯爷就自己前来的。筱苒的走失对她来说便是扎在心上的刺，而如今，她看着青黛，就好似被冬雪盖住的草绿，只消一缕春风，便能生机起来。

        “青黛姑娘，请你念在我一颗慈母心，叫阿雪出来见见我。”

        见姜氏这般，青黛难免也有些动容。只是……此事非同小可。

        “非青黛阻拦，只阿雪此时确实不在阁内。”说完这句，她见姜氏似想要在这儿久等的架势，赶忙又接道，“若是伯夫人愿意相信小女子，可以将阿雪身上是否有什么印记告知与我，青黛愿先帮夫人一探究竟。”

        她音落，姜氏却犹豫了起来。

        约么半盏茶的工夫，姜氏终于缓缓开口。“筱苒的腰间，有一个半圆的胎记。”

        从侧门送走了姜氏，青黛迟疑了许久，最终还是唤来了一个衷心的小厮。

        “去侯府给世子递个消息，若是他得空，务必来一趟青一阁。”

        小厮得了令，立刻就小跑着出了门，倒是青黛绞着帕子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直到她听到阿雪的声音由远及近，“青黛姐！我给你带了胡桃枣糕回来！”

        小姑娘的声音清脆，透着些面对她时才有的亲昵，一下子让她原本躁动不安的情绪安定了不少。一转身，她把已经被自己绞得不成样子的帕子放入袖中，嫣然一笑。

        “是我们阿雪带回来的，那我可要好好尝一尝。”

        阿雪跑到她的身边，把点心往石桌上一放，朝着青黛微微一屈膝。

        “那我再去给姑娘沏一壶茶。”

        见状，青黛嘴角的笑意更深。

        “你这丫头，又学小梨。”

        只是，见着阿雪三步一跳的背影，她的笑意又渐渐僵在脸上。

        这一刻，她既希望阿雪是伯夫人要找的孩子，又希望，她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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