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投名状

“云州便是能借来驻军，又能调来多少？”苏慕容道，“无有诏令，私调边军，乃是要夷三族的重罪……依你们来看，方大人此行可能如愿？”

        一时间堂中气氛安静了下来。

        “若是有圣上圣旨呢？”一直没有开口的儒雅男子道，“如有圣上圣旨，可能……”

        “钦州，已经与朝廷断了两年的联系了，”苏慕容截断了话头，“便是我等来钦州之前，也不曾想过钦州如今竟是这般模样。”

        卫澄沉吟道：“便是方大人借来兵马，也未必能顾及得上咱们，自云州入钦州，显然是寇阳山更近，若是再往州城跑这一趟，怕是得不偿失。”

        “再有，如今钦州境内贼寇猖獗，先前我等不曾聚在此地之时，尚有百般骚扰、暗中窥伺不去之态，”卫澄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方大人前往云州借兵，说不得寇阳山金银寨的那帮人比咱们还清楚方大人的动向，早已暗中戒备……他们的人，撒的满钦州都是，说不得这两日得了消息，咱们便要面临乱匪过境之难。”

        “如今满钦州，到底有多少匪寇——州城东南至钦州边界，得了消息回援寇阳山，以如今州城的地界，又要从此过上多少乱匪？”卫澄双手一合，袖子笼在怀里，坐的倒是放松，只是说出来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你们说，云州边军与寇阳山匪盗，哪一个更先到新城来？”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

        这是一个人人皆懂的道理，却不是谁人都能看得清。

        “非是我不让诸位入新城，”苏慕容道，“如今新城也不过是起了个尚未完工的邬壁，城中莫说是百姓，便连小女也住在帐篷当中……况且，这一州太守都能被人冒名顶替，寇阳山金银寨数百年的匪盗窝都能悄无声息地易主，以固伦格的手段，想要提前安排人混进诸位大人的府中，或是像朱太守这般来一个移花接木，都是说不好的事——新城，如今还经不起这般折腾。”

        “是以小女在这儿跟诸位讨人，多少也是为着大家着想，此时不比以往，毕竟……”苏慕容似笑非笑，“钦州疫症的源头，可是在寇阳山，固伦格不愿与边军鱼死网破，却不好说他在临走前，会不会拉上些垫背的。”

        “再有，我也要提醒诸位一句，”苏慕容道，“他固伦格如今能绕过云州，出现在我大乾境内，将我大乾州县祸祸成如今这幅模样——他能来第一次，未必便不能来第二次，这其中到底如何选，诸位可要好生掂量掂量。”

        何落英坐在椅子上，嗤笑一声，清脆的童音在堂内回响：“靖宁二十九年，顾大将军率兵迎敌，夺回大乾三州四十六县，将固伦格一等草原部族逐出中原，云州拒马关更是成了屯军重地。这些年除去圣上征调，顾大将军再不曾离开云州半步——可固伦格在钦州境内出现乃是不争的事实，这其中，必然有里通外敌的败类。”

        “我父虽为朝廷命官，却已然身殒，何氏一族如今虽有人在朝廷——与我这一脉主枝却也不合，早些时候便已经禀明了族老，将我们这一宗分出来，”何落英小大人模样叹了一声，“不过是些许家贼罪奴，四小姐想要便直接拿去，为小人省去些许钱粮，也顺带帮小人料理了这些麻烦事……”

        何落英唤了一声：“何穆，你且去与管家说上一声，将那些个家贼的文书身份都拟了张单子，今夜便交到四小姐手上。”

        一直跟在何落英身旁做护卫打扮的人匆匆行礼离去。

        这大堂里也越发显得安静了些。

        “倾巢之下，安有完卵，”程冮笑了笑，率先打破这片静默，“这些道理，大家也都懂，但这些个奴仆俱是各家私产，四小姐想要……多少也得给我等一些贴补。”

        这话一出，已经算是松了口，只是苏慕容面上不为所动，听他继续说下去：“我黎阳程氏在钦州也算是大族，不贪图四小姐手里那些银粮，但求四小姐手里一方能治这疫病的方子……此后，我等是走是留，还望四小姐不再加以干涉。”

        “程老爷子的意思，是代表黎阳程氏，还是代表了如今坐在这里的所有人？”苏慕容道。

        程冮看着对面面有急色的某位家主，慢条斯理道，“自然是我黎阳程氏一族。”

        苏慕容想了想道：“方子我可以给，程老爷子身边若是有得用的郎中，不妨着人再小心斟酌些许药物增减——那这么一副方子，程老爷子打算拿多少人来换？”

        程冮闭目算了下，而后道：“此行，我族中健仆不能与四小姐，是以能拿出五百佃户来换。”

        “可能留下其妻儿子女？”苏慕容道。

        “自然，这五百佃户，便是五百户人口，”程冮笑了笑，“再多，程某却是拿不出来了。”

        苏慕容沉吟些许，看向其他人：“这方子交予程老爷子手上之后，怕是难免外传，既如此，程老爷子出五百户佃户，诸位又能为这方子出多少户的人口？”

        赵允面上隐有不解之色，但还是开口道：“两百户。”

        有他二人开头，剩下的人却也不得不上了这船，只是比不得他们财大气粗，大多是一百户左右。

        苏慕容算了算，此番下来，她已经在这些人身上薅下了一千五百户左右的人口，然而一户之中，少说也有两三口人，往多了说，怕是连祖孙三代都住在一处，但到底能有多少人，却还要让人专门查验了之后才知晓。

        此时，苏慕容已经与众人写下文书契约，借了忠义侯世子卫澄做中人，加盖双方印信。

        苏慕容将那些契书一一看过，而后收拢在一起交由春雪保管，这才与众人开口道：“传尸之症厉害至极，如今便是有了方子，却也不过是挣得一线生机，能不能撑过去，还要有郎中在侧多加看扶。如今的疫症已经出现变化，最初的那道方子未必管用，但多少也能克制一些，待郎中们琢磨出了第二张方子，我便着人将其送到诸位府上。”

        “……疫症出现了变化？”程冮身子不由向前倾了倾，“难不成，这传尸之症中……不止有一种疫病？”

        苏慕容颔首：“确实不止，此两种疫病病症相近，但确实存在一定差异，想要研究出新的方剂，怕还要再等上一些时日。”

        先前苏慕容已经说过会将第二张方子送到他们府上去，是以此时得了苏慕容的肯定，便也只是各自摇头，而坐在一侧的程冮则是面色微沉。

        “苏四小姐，”此时说话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固伦格所在的寇阳山距离此地不过三百余里，若是固伦格有意，怕是两日内便能率兵赶来……是以，老朽想于苏四小姐做一笔安家置身的买卖。”

        赵允登时变了脸色：“狄然！”

        狄然摆了摆手：“老朽一大把年纪，能活到今日已是天幸，再往下能走上个几年春秋还是个未知数……如今钦州又有疫症肆虐，你我如今不曾染病，算是家中避疫得当，可这事……向来防不胜防，我死了无妨，却要给后人留一份立身存活之地。”

        “是以老朽不欲与四小姐绕圈子，”狄然定定然看向苏慕容，“老朽只问一句：想要进四小姐所建的新城，老朽要付出什么样的代价？”

        “代价一词，狄老爷子说得未免严重，”苏慕容轻声道，“也不瞒诸位，早在邀诸位前来新城之时，这邬壁之内的地方便已经划分了清楚。春种秋收，这是时令使然……诸位想进新城，势必要占去已经划分好的耕地，如今城中百姓昼夜不歇开垦荒田，邬壁之内所余之地，怕是不足以让诸位修建府邸。”

        “那你当初邀我等共建新城，”赵允一拍桌子，冷笑一声，“岂不是在诓骗我等？”

        “新城新城，自然所有都是新的，”苏慕容笑了笑，“诸位又何必盯着小女已经开建的邬壁不放，邬壁之外，尚有这么大片空地，如今便是连瓮城也已经被诸位改成了市集，更不乏有人已经划下地皮，做了宅邸之用……”

        “可邬壁之外，终究毫无遮掩，”狄然道，“若四小姐有需，我狄氏一族愿为四小姐鞍前马后，但求一处安身之所。”

        话说到这里，狄然已经算是递给了她一张投名状，这对苏慕容来说，无疑是意外之喜。

        而就在狄然话音刚落，便又有一人起身：“如今固伦格于西北虎视眈眈，随时可能带兵南下，我范氏一族在这钦州撑了两年，族中已是元气大伤，若是再这般消耗下去……怕是日后，这世上再无我独虞范氏，只要四小姐允我范氏一族入城，范氏一族，以四小姐马首是瞻。”

        赵允坐在一旁，眼底尽是难以置信：“荒唐，荒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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