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杨戬的心意

夜色深沉，大雨倾泻如注，嫦娥站在雨中，望着脚下漆黑的大地，满面愁容。

        处理完公务的杨戬一出帐便看到嫦娥俏丽单薄的身影，他也起了避水障，走到嫦娥身边轻叹道：“这雨若是继续下下去，这黄河边上的生灵便要遭殃了。”

        哮天犬等人离开的第二日，这雨就下个不停。此时桃汛方过，大汛未至，这雨下得蹊跷，杨戬便遣人去询问，雨师却说这方的雨并不是天廷的安排，他也无力控制。听到雨师答复的三人皆是神色凝重，连雨师都无法控制，那只能是神族召来的雨了。

        这也就意味着，他们先前认为宓妃生命垂危的推测，是错误的。

        哮天犬依旧沿着黄河排查，张太尉却已回到大营。为防洪患，杨戬已令真君殿众将隐入黄河两岸帮助凡人修筑工事，但这雨一天比一天下得大，已有河水决堤的消息传来。现在他们不仅仅要缉捕宓妃以及厄支浑，还担负起救助灾民的责任。

        若要解决洪灾，必须立刻将隐在幕后的厄支浑和宓妃找出来。

        “听说辛天君还是向陛下提议将黄河移走？”嫦娥忽然问道。

        杨戬点点头，傍晚时分玉帝的旨意便已传回大营，虽没有明确同意，但话中已有让他们将此作为最后应对的意思，方才辛天君派人出去勘验地形。若是找到合适的地方，而他们还是毫无进展的话，估计就会采用这种办法。

        嫦娥无奈说道：“至少比洪水肆虐好。”至于凭空消失的黄河会造成何种恐慌，在凡间引起多大的风波，他们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杨戬偏头看向嫦娥，隔着雨帘，她的面容都变得模糊，或许是觉察到杨戬的视线，嫦娥转过身子，询问的目光望向杨戬。他笑了笑，忽而又正色问道：“仙子觉得这场雨，真的是宓妃召来的吗？”

        听到杨戬的疑问，嫦娥苦涩地摇摇头：“我不确定，我当初与她交手时，她并不能御水。只是……”说着，嫦娥撤去避水障，大雨立刻淋透衣衫，她向前伸出右手，轻声说道：“她在哭泣，她很痛苦……”

        杨戬感受不到这雨究竟是哭是笑，此刻他更为在意嫦娥的感受。看着嫦娥暴露在大雨中，虽然看不清面容，但她话语中的悲伤还是令杨戬下意识地皱眉，一种名为怜惜的情愫悄然爬满心间，杨戬上前一步，将借着大雨默然流泪的嫦娥拥入怀中，不容反驳地说道：“嫦娥，她的痛苦不是你造成的，这三界的痛苦不是你带来的。即便你认为自己有错，你也早就还清了。”

        嫦娥并未喝斥杨戬越矩的动作，因为杨戬的话令她感到茫然。所有人都默认她是一切罪魁祸首，就连嫦娥自己也是这么认为，那杨戬在说些什么胡话？他不用替她开脱，这没什么可开脱的，事实就是这样，是她造成了神族和仙族间的猜疑，是她令天条迟迟无法更改，是她让三界生灵平添诸多磨难，是她让族人无法安眠……

        嫦娥努力让自己不要去想杨戬的那些话，她后退两步离开杨戬的怀抱，佯装平静地说道：“这些日子发生的变故太多，嫦娥确实也有些力不从心，真君素来心地仁善，方才是为了开解嫦娥……”

        “心地仁善？”杨戬冷哼一声。见嫦娥仍没有起避水障，他索性也撤了，将三尖枪化作一柄黑伞，把他二人圈在一方小天地中。

        杨戬炽热的目光牢牢地锁住嫦娥，看到她躲闪的视线时，心中更是恼怒，冷冷言道：“仙子以为我方才所说是因为我心地仁善？仙子既能看透人心，那杨戬正有一个疑问挂怀已久，还请仙子赐教。”

        嫦娥脑中警铃大作，她有预感，如果任由杨戬说下去，有些事情便会脱离她的控制。心中没来由地生出一股害怕，让嫦娥想要马上逃离这里，逃离杨戬的视线。

        可嫦娥刚要动作，便被杨戬一把抓住了胳膊，嫦娥不敢相信大庭广众之下杨戬竟然敢如此放肆，愕然抬头，一下就撞进杨戬那双盛满浓厚情意的眼中。此刻，风声雨声逐渐退去，只有杨戬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一个男子千百年都记挂着一个女子，他会因为那人的伤心而悲痛，会因为那人的磨难而怜惜，会因为那人的笑容而喜悦，会因为那人的危急而担忧……嫦娥，你这般聪慧，你告诉我，这样的感情仅仅是因为我心地仁善吗？”

        杨戬的语气平静和缓，却像在嫦娥心中架起面鼓，他说一个字，那面鼓就狠狠地敲动一次，他说了八十七个字，那面鼓就在嫦娥心间震荡了八十七下，一下比一下重，又一下比一下轻，重时嫦娥呼吸凌乱，轻时嫦娥心神恍惚。到了最后，嫦娥不得不紧紧地捂着胸口，好像只有这样她才有力气抵挡住杨戬的款款情深。

        可杨戬仍嫌不够，他松开嫦娥的手，平静地说道：“仙子若是在三界多打听打听，便知心地仁善与杨戬毫不相干。”

        嫦娥终是无力抵挡，落荒而逃。

        哮天犬花了十天的功夫才将整条黄河查探完，等他回营地时已经是精疲力竭，待将探查的结果告诉杨戬后，还来不及回帐中休整，眼一闭便昏了过去。

        杨戬知道这十日哮天犬不眠不休查探黄河，定是耗损过重，渡了些真气给他后这才命人将他抬回帐中好生休息。

        安顿好哮天犬，杨戬回身入帐，目光下意识地看向嫦娥。自那夜杨戬吐露心声之后，嫦娥便刻意躲着他，除了每两日与辛天君商讨对策时能看到她的身影，别的时候她简直就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杨戬虽然预料到嫦娥大概会是这样的反应，但真的事到临头，他仍觉心头苦涩。

        原以为嫦娥依旧会像前几日那般避开他的视线，意外的是，嫦娥不但没有躲闪，反而朝他走了几步，担忧地问道：“哮天犬怎样了？”

        原来是关心哮天犬……

        杨戬略感吃味，但很快就觉得自己这反应十分可笑，他目光温柔地看着嫦娥，轻声说道：“并没有大碍，只要略略修养几日便好。”

        戳破了那层窗户纸后，嫦娥便不知该怎么面对杨戬，尤其是他总是会用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眼神看着她，让她难以招架，只能狼狈不堪地四处躲避。嫦娥知道逃避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但是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解决，她没有时间、没有心思、没有精力去分析那晚发生的一切对自己究竟意味着什么，她只能这么懦弱地避开任何一个可能会与杨戬单独相处的场合。

        此刻杨戬又用那种眼神看着自己，嫦娥不自在地别过头，像是对辛天君说话，又像是在回应杨戬般言道：“那就好，辛苦哮天犬了。”

        辛天君可没注意到杨戬嫦娥之间的暗流涌动，他一直看着哮天犬在沙盘上点出的几处妖力明显过重的区域，喃喃道：“这些地方相隔甚远，就算狡兔三窟，他这窝也躲起来也太不方便了。”

        杨戬走到沙盘前，左右打量了一番，并没有发现这几处除了都在黄河还有什么共通之处，沉吟片刻说道：“依我看还是我去试一试真假。”

        辛天君毫不犹豫地就同意了，眼见那黄河水越涨越高，凡人中已经有了几次骚动，若他们再找不出厄支浑，辛天君便要将黄河挪到数万里外的大漠中。

        嫦娥知道以杨戬的本事自然不会有危险，但是仍不免担心地嘱托一二：“真君此去若是遇上宓妃，可用缚神丝将其捆住，待其无法逃脱再收入乾坤瓶中。这两件是神器，需动用天目才能驱使。真君多加小心，万万不可与宓妃硬碰硬。”

        不再让嫦娥去黄河查探也是这几日三人商议的结果，之前他们以为宓妃知道嫦娥在这儿定会忍不住露面，但显然今时不同往日，宓妃亦非吴下阿蒙，无论嫦娥用什么法子都不能激宓妃现身，他们只好换个思路。

        嫦娥的关心让杨戬很是受用，他接过两件神器，看了看嫦娥，冲着辛天君一抱拳，朗声笑道：“这里就有劳天君、仙子看顾。”

        目送杨戬离开，嫦娥忧心忡忡地对辛天君说道：“厄支浑心机颇深，若我们不另辟蹊径，就会一直被他牵着鼻子走。”

        辛天君恨恨地猛地一锤桌案，恼怒地说道：“原想着瓮中捉鳖，没想到这次真就遇上个大王八，这妖族历来皆是阵前拼杀的性子，什么时候钻出这么一号龟孙子？我辛汉臣打了这么多年的仗，就没这么憋屈过。”

        毕竟是行伍中人，平日里尚能维持彬彬有礼的谈吐，但脾气一上来，大喇喇的性子就控制不住。

        嫦娥抿嘴一笑，虽说并非辛天君本意，但他这一打岔，到底是冲淡了嫦娥心中的忧虑。她忽然脑中灵光一闪，这厄支浑虽说自从仙妖大战后便隐在人界没有回妖域，但以岐骜的性格，手中必定会掌握诸多关于辛汉臣的秘辛，若是能得岐骜指点一二，说不定就定解此困局。

        可一想到前次与岐骜的见面，嫦娥心下踌躇。他之前帮助自己，尚可说只是为了追查隐神下落，可这次是为了逼出厄支浑，若是被有心人知道，污蔑他与仙族勾结残害同族，他该如何自处？

        嫦娥左右为难，一时难以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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