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河畔谈话

星天幻境能屏蔽暴涨的灵气，却无法遮掩星辰异景。一开始，黄河上空望不到头的乌云掩盖着高悬在天穹的日月群星，但连续数日的永亮依然引起了凡间生灵的不安，先是连绵数月的大雨，又是不知缘由的永亮，凡人翻遍史书也找不到可以解释这一切的记载，于是各种流言蜚语滋生，各地冲突频发，最后演变一场场声势浩大的战争，而亟需帮助的灾民在这样的时刻，便被各路野心家遗忘了。

        按照天廷的律令，仙族本不该插手凡间事务，但是黄河之灾因仙妖神三族而起，金乌嫦娥驱动日月无论初衷为何已是颠倒阴阳扰乱三界的重罪，若是此次追捕隐神造成凡间生灵涂炭，莫说嫦娥本就是天罚缠身之人，便是宓妃也定然逃脱不了干系。

        因此，杨戬等人索性全都撤入凡间的一座名叫“双市集”的小镇，与对岸辛天君的行营遥遥相对互相策应。

        就在杨戬等人进入双市集的第二日，这漫天大雨忽然也停了，此时已是幻境运行的第八日，骤停的大雨并未让杨戬感到轻松，相反，自大雨停歇他愈发沉默，除却处理救灾事项及处理真君殿紧急事务，每日做得最多的事情便是隐在空中俯瞰黄河。

        就这样又过了十余日，杨戬眉眼间的疲惫便是辛天君也看不下去。两人站在岸边，看着不远处的幻境，辛天君拍了拍杨戬的肩头，语重心长地劝道：“杨戬，你这一直不眠不休的，到时候动起手来，恐怕会吃亏啊。”

        辛天君以前觉得杨戬是靠着玉帝才混了个司法天神的位置作威作福，对他虽不至于恶言相向，但心中总是有几分瞧不起的。但因这次追捕隐神，辛天君愈发觉得杨戬是个人物，能文能武有勇有谋，处事不卑不亢应对得体，也不会因为自己是玉帝的外甥装腔作势，很是对他的胃口。辛天君暗叹自己过去有眼无珠，错把英雄当狗熊，对杨戬的态度逐渐热络，言语间也不再客套。

        对此杨戬虽有所察，却并不在意，客气地颔首应道：“有劳天君挂心，杨戬有分寸，必不会影响正事。”

        不想对此过多纠结的杨戬趁辛天君没开口，抢先说道：“距幻境开启已有二十五日，这厄支浑迟迟没有动静，必定是想趁我等防备松懈之时突然出手，好杀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辛天君点点头，他与雷部众将也是这么认为，厄支浑一开始没有动手，那么很大可能临近老树长成之时也不会出手，厄支浑不可能坐以待毙，如今稳着不露面，必然是在暗中窥视以待时机。

        只是话虽如此，这其中三十余天，每一刻都有可能是厄支浑料定的时机，他们除了提高戒备注意警戒，再无它法。

        “这厄支浑到好说，我只担心宓妃。”说起心中的担忧，辛天君的脸上也显出几分郁郁，“她不声不响地就下了快一年的雨，现在雨不下了，我却没觉得有多舒坦，总担心她不知道什么时候阴咱们一手，别到时候咱们劳心费力折腾几年，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辛天君所说，何尝不是杨戬心中的担忧？原本以为这雨是宓妃故布疑阵，是为了让他们分神救助灾民之际好借机逃脱，可现在看来宓妃并无此意，她一直安安稳稳地躲在黄河，从未有过哪怕一次趁乱突出重围的试探。杨戬虽从未与神族交过手，但仅从嫦娥与辛天君口中便可知宓妃若是想要离开，就算她身受重伤，在场诸人想拦怕是也拦不住。

        既然如此，她留在这儿是为了什么？她到底还有什么手段没有施展？

        重重迷雾笼罩众人心间，若是想知道答案，怕是只能问宓妃了。

        杨戬心中虽是困惑难消，却也并不对此过多纠结，左右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总不可能一辈子藏在黄河不露面，等破了厄支浑秘术，她还能藏到哪儿去？

        想通此节，杨戬也不再多言。他脑中想到另一件事，转身对辛天君说道：“不论他们有何打算，四十九日一到便见分晓。只是厄支浑诡计多端，我怕若他二人留有后手，不如到时我与嫦娥仙子去追捕宓妃，天君与金乌去追击厄支浑。”

        “这……”辛天君并没有第一时间同意杨戬的提议，他低头思索良久，迟疑地说道，“你之前从未与宓妃交过手，不知她的厉害，若是她发了狠，恐怕……”

        杨戬闻言笑道：“在下明白天君为何担忧，杨戬虽然资历不及天君，但好歹有几分修为在身，不至于拖嫦娥仙子的后腿，况且额间天目乃是神族遗宝，若真是与宓妃交手，或许能添几分胜算。”

        辛天君扫过杨戬额间的流云纹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听杨戬言道：“伏击厄支浑一直都是雷部诸位操持，若是换作在下与金乌接手，难免会有疏忽，追捕宓妃一事拖延至今，若最终令厄支浑逃脱，我们恐怕都不好交差。”

        见辛天君仍是犹豫不定，杨戬接着说道：“我与嫦娥仙子虽不一定能擒获宓妃，但相信拖着她不让她逃走还是能够做到，届时天君可以抓住厄支浑再率部赶来支援，这样一来避免过多的人员伤亡，二来也免得两头落空。”

        杨戬所言有理，辛天君沉吟许久，终是点头同意，他正色道：“你说的也对，要是教厄支浑逃脱，以后还不知道要惹出什么麻烦。不过既然你要和嫦娥仙子去捉拿隐神，那有件事你得放在心上，不论情况如何危急，你莫想着怜香惜玉冲在前头，尤其不要因为保护嫦娥仙子受伤。”

        杨戬愣了愣神，很快就明白辛天君的意思，他克制内心升腾的复杂感触，佯作不知地问道：“天君此言何意？刀剑无眼，就算命丧敌手，也只能怨杨戬技不如人，与他人何干？”

        辛天君像是想起了往事，目光悠远地看着法阵中嫦娥模糊的身影，慨然叹道：“当初我们一同追捕隐神，总有些家伙现眼想要逞英雄，却受了伤甚至送了命。仙子虽不言语，但下一次碰上隐神便是一马当先地冲在最前，自己去抗下大部分的杀招，久而久之我们雷部也和仙子有了默契，若是发现隐神，我们在一旁起阵协助，而她负责与隐神厮杀。”

        说到这儿，辛天君不自在地挠挠头，略显尴尬地笑道：“你也别笑雷部上下窝囊，反正自从采用这样的应对后，雷部因战斗减员的次数大大减少，而她也明显得安心自在。嫦娥仙子啊，看起来冷漠疏离，其实是个外冷内热的性子。我们最后一次联手追捕隐神，没想到碰上个麻烦的，事出突然，仙子只来得及护住她身后的数十位仙君，而大部分将士都与那隐神一同魂归三界，嫦娥仙子对此十分内疚，再也不曾踏足雷部。”

        辛天君所言的这次追捕，杨戬在调查隐神之事时也曾见过相关记载，天廷数千精锐与隐神鹤亓在凌海鏖战数月，以鹤亓自毁神魂，仙族惨胜告终。记录中虽未写明仙族伤亡人数，但杨戬综合各方信息，大概也能推知此战定是极为凶险，打得仙族元气大伤，如今仙族人才凋敝，与此不无关系。

        隐神是嫦娥心中的死结，她认定隐神之事因自己而起，因此造成的伤亡自然便是自己的过错，就算无人怪责，她也依然不肯原谅自己。

        杨戬对嫦娥的怜惜之情油然而生，他不愿嫦娥继续困在这个愚思中自误，如果实在无法解开嫦娥的心结，那就让他陪着她走下去，至少他有自信不会成为她的负累。

        道阻且长，有人相伴，总好过她孑孓独行。

        见有人御风而来，而一旁的杨戬兀自沉思，辛天君并未出言打扰，转身悄然离开。

        杨菡远远地便看到辛天君的背影，而她二哥愣愣地站在岸边出神，她落在杨戬身前，关心地问道：“二哥，你想什么这么出神？”

        杨戬回过神看向身旁，哪儿还有辛天君的身影呢？倒是杨菡见状，抿嘴一笑说道：“天君早就走了，二哥以前可不会这样，可是出了什么麻烦？”说到最后，杨菡的语气带上了几分担心。

        “无事。”杨戬摇摇头，未免杨菡继续追问，他赶紧先问道，“你来找我，是崔珏那边有什么问题？”

        杨菡挽着杨戬的胳膊，娇声说道：“没什么问题，这附近的妖灵幽魂崔珏已经排查过一遍没有异常，四海龙王引水也很顺利，药王殿送来的丹药我也已经化入水中分给灾民，一切都按着你的安排在走，没出岔子，你就放心好了。我只是来看看你，看看我这铁打的二哥。”杨菡笑吟吟地看着杨戬，语气中却带着嗔怒之意。

        杨戬拍拍杨菡的手，安抚地笑道：“放心，你二哥没那么娇弱，我有分寸，大战在即，我岂会真让自己虚耗精力？”

        杨菡脸带笑意，明亮双眸却充满忧色，她望着杨戬半晌，忽而不甘地叹了口气，虚靠着杨戬的肩头，半是不快半是担忧地说道：“师父曾说，做事当张弛有度，可你这根弦崩得太紧了。我又劝不动你，二哥，你真固执。”

        只听到杨戬朗声一笑，亲人的关心确实驱散了他心中诸多疲惫与阴霾，他看着像个小孩子一样撒娇的杨菡，轻松地言道：“治理水患救助灾民有你与众仙家上下奔走，防备警戒是雷部诸位劳心劳力，我不过一闲人耳，何来忧劳？”

        杨菡知道杨戬故意说这些宽慰自己，她甩开杨戬的胳膊，皱了皱鼻子，瞪了杨戬一眼，不开心地哼道：“就知道拿我当小孩子哄。”

        杨戬感慨地看着别过头的杨菡，当年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一转眼已是能护佑一方安宁的仙子，她早就能够独当一面，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了。

        “是啊，你已经是个大姑娘，可以照顾好自己了。”

        杨菡猛地回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杨戬，一字一句地认真说道：“就算我是个老婆婆，也是你妹妹，你必须照顾我，你答应过母亲，不能说话不算数。”

        杨戬不过是无心感慨，却不想真把杨菡惹急了，他失笑地摇摇头，叹道：“你看看你，二哥也没说什么，你还真生气了，你这性子，二哥又怎么会放心？二哥当然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受一丝伤害。”

        “这还差不多。”杨菡娇哼一声，靠着杨戬的肩头，看向空中化作星光的星徵，感叹道，“刚认识星徵的时候，她还是个活泼爱闹的小仙子，现在的她已经变得成熟稳重，为了大义，就算委屈自己也甘愿，若换做是我，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出和她一样的决定。我不想成为你的包袱，可是我又希望一辈子被你和母亲保护，所有人都在成长，却好像只有我停留在原地。”

        “你是我最疼爱的妹妹，照顾你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二哥希望你这辈子都不要经历这些痛苦，你只要一辈子平安喜乐，开开心心地做你想做的事情，二哥就心满意足了。”星徵当日对杨菡说的话杨戬自然已经是知道了，只是目前黄河的事情未了，容不得他分心思虑其它，反正若是三界大劫，玉帝不可能瞒过所有人，待这边的事情结束返回天廷，他总会查探到线索。

        杨菡只觉得鼻子发酸，连忙站直了身体，接着整理鬓发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羞窘，视线掠过河中法阵时，脑中想起从哮天犬口中听到的消息，转头狡黠一笑：“二哥，都说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你这些年可曾对谁动过心呀？”

        杨戬闻言，下意识地看向远处的嫦娥，但又很快收回视线，似笑非笑地望着杨菡说道：“你这是又听哮天犬胡说八道些什么？”

        “没有啊，哮天犬什么都没跟我说。”杨菡装傻充愣地摇摇头，继而又促狭笑道，“二哥担心哮天犬说些什么呢？总不会是说嫦娥仙子吧？”

        杨戬对杨菡的打趣毫不在意，他故意逗着杨菡，神色如常地说道：“这些日子因为追捕隐神之事确实与她有过几次交谈，哮天犬若是连这些事情都大惊小怪，看来还是平日里太闲了。”

        “哼哼，这可不关哮天犬的事，是你妹妹我慧眼如炬，早就看出来你和嫦娥仙子之间不对劲！”杨菡得意洋洋地扬头，她眨眨眼，凑近杨戬放低声音问道，“二哥，你是不是喜欢嫦娥仙子？。

        “是又如何？”出乎杨菡预料，杨戬并没有否认。

        这下杨菡是真的大吃一惊，杨戬承认得这么爽快，倒叫她分不清杨戬话中真假。她瞪大杨戬直直地看着杨戬，而杨戬全然没有在意她探询的目光，视线一直牢牢地盯着远处的幻境，脸上的笑意如春风、如流水。

        明明之前还是陷入情网而不自知，怎么今日却已然情根深种的模样？好奇让杨菡急忙问道：“二哥真的确定自己喜欢嫦娥仙子吗？那她知道吗？”

        杨戬依旧是笑容满面的样子，说出的话却带着一丝落寞：“她拒绝了我。”

        “啊？”杨菡说不清楚这个结果是不是在她意料中，嫦娥看起来就是不近情爱的模样，不恋栈男女情爱好像是很正常的事情，可是……可是那是她二哥啊！嫦娥仙子真的不会被她二哥吸引动心吗？杨菡撇撇嘴，为自己兄长难得情窦初开却夭折的事情感到难过，她想了许久，也不知该怎么劝杨戬，只好干巴巴地宽慰道，“二哥也别伤心，或许、或许……”或许半天，杨菡也想不出合适的说辞，只好懊恼地咬着唇低下头，暗恨自己哪壶不开提哪壶，好端端地非要提起这事做什么。

        杨戬却笑呵呵地拍了拍杨菡的肩头，说道：“她拒绝了我，但是我并不打算放弃，现在宽慰我，是不是言之过早了？”

        杨菡讶然地看着杨戬，这下她就更是不解了，杨戬的脾气她又不是不知道，骨子里高傲得很，被心仪的女子拒绝这种事情别人应该都会黯然神伤吧？怎么他偏偏越挫越勇，难不成他准备死缠烂打？这可不是他的行事。

        感情的事情是个人私隐，就算是自己疼爱的妹妹，杨戬也不打算与她说太多，他只是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便不再多谈此事，转而说道：“出来这么久，回去吧。”

        杨菡也不指望眼下能从杨戬嘴里问出个子丑寅卯，他要是打定主意不说，谁问也没用。只是若二哥真的对嫦娥仙子动了心，那她这个做妹妹的，自然不能袖手旁观，定然要帮上那么一帮。

        思及此，杨菡也不多问，从善如流地跟着杨戬返回双市集。

        行至半途，忽听远处传来轰隆隆的声响，仿佛有千军万马向着他们奔腾而来，而脚下的河水也泛起诡异的波纹，兄妹俩面色一沉，立刻飞身直奔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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