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伶牙
许静轩这一出，诚可谓及时雨，磬和帝心下欢喜，面上却仍是风平浪静，端的是一副君主威严不可侵犯的模样：“哦？老十……何出此言哪？”
殿内落针可闻，只听得许静轩一本正经道：“回父皇，方才言大人所言极是，太子仁慧并举，深得民心，此乃实至名归，若太子前去赈灾，定然会不辱使命。”
话至此处，许静轩竟然顿住了，不知是有心还是无意。只见朝臣们交头接耳，隐约起了一丝议论之声，但根本听不真切。
就在大家都以为十殿下筋搭错了的时候，许静轩忽然用比方才大了很多的音量接着道：
“然而，眼下形势特殊，一来太子妃双胎在腹，胎象尚且未稳；二来，太子若是远赴北境，难保不会有居心叵测之人，趁机对太子暗下杀手，欲置太子于死地。”
许静轩说得毫不含糊，满朝文武中已有多半人变了脸色，其中，瑞王的脸色最为难看。
但许静轩的话并没有到此为止，只听他继续说道：“想必父皇与诸位大人都还记得，三年前太子出宫历练，差一点就命丧于废王戎的双生邪阵之中。”
“而后包括去北境赈灾、去垚州平乱，甚至随陛下御驾亲征乐哈满部落之时，太子都无一例外地遭遇过行刺，次次凶险非常。若非太子聪慧机敏，只怕早就英年早逝了。”
“英年早逝”这词儿一出来，除瑞王之外的所有人，包括磬和帝在内，俱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想就在这时，瑞王突然插嘴道：“是啊，太子如此聪慧机敏，想来这一次也不会有什么闪失吧？”
许静轩冷哼一声，立即侧目回怼道：“哼，那是自然，太子吉人自有天相，又怎会轻易落入贼子之手。”
“只不过，虚惊一场也是惊，有惊无险亦是险，旁人倒也罢了，太子妃与腹中未稳的双生嫡子，可万万经不起那般担惊受怕哪。”
说到这里，许静轩又转目看向龙榻之上的磬和帝，正准备奏禀什么，沉默许久的言右相突然开口道：“呵呵，十殿下此番考量，只怕是有失妥当啊！”
殿内顿起一阵寒气，群臣皆十分小心地微抬了抬首，偷偷看向一腔孤勇的言右相，神色不尽相同，却大都透着几分敬佩。
许静轩面色不善，斜眼看向言右相，还未及开口，便听见言右相义正言辞地接着说道：
“身为我华舜储君，当以天下安危为先，当以万民疾苦为要。如今北境大难，民不聊生，身为太子，又岂能因一己之私、妻儿之小，而弃万民疾苦于不顾！”
龙榻两侧的双手再次攥紧，冕旒半掩下的龙颜些微变了变神色，但见许静轩邈然一笑，悠悠反问道：“妻儿之小？”
仅仅四字，便叫言右相瞬间白了脸色。
“言大人，本宫虽然读书少，可父皇与诸位大人都在这儿呢，大人可莫要哄骗本宫啊~”
许静轩狐目促狭，半开玩笑地说完这句话后，立刻换了一副严肃面孔，咄咄逼人道：
“太子乃国之储君、未来的天子，太子之妻乃未来的国母，而太子之子，乃嫡系皇孙，甚至还可能是未来的储君。”
“本宫愚钝，敢问言大人，你口中的‘妻儿之小’，究竟是几个意思？嗯？”
“这……”
许静轩这一番质问，直问得言右相如鲠在喉神色感人，一时竟说不出合适的话来。
不过片刻的工夫，言右相苍老的额际便渗出了一层冷汗。
“陛下！陛下明鉴那！”
言右相百口莫辩，只得扑通跪倒在大殿中央，言辞恳切地对磬和帝说道，“老臣此生，对华舜、对陛下忠心耿耿，望陛下明鉴哪！”
殿内空前安静得可怕，群臣也看不清磬和帝的神色，如此情形之下，谁也不敢冒然发声，更不敢冒死为言右相求情。
包括言右相的亲外孙瑞王在内。
龙榻之上，磬和帝紧攥的双拳缓缓松开，摆正神色后，终于一丝不苟地开口道：“行了，言卿快平身吧，朕，自是知晓你的忠心。”
提着的那口气终于松了下来，言右相正准备回一句“多谢陛下”，不想磬和帝又接着道：
“但你身为两朝右相，光有忠心怕是不够。况且，言卿一向刚直稳重，像今日这般失当言语，不该出自言卿口中才是。”
磬和帝的意思已然明确，言右相虽心有不甘，却也着实对磬和帝的警告心服口服，于是，方才那句未出口的“多谢陛下”，便悄摸摸改成了：
“陛下圣明，老臣，谨记陛下教诲。”
语毕，少不得等到磬和帝再次示下：“好了好了，平身吧。”
方敢小心翼翼地回上那句“多谢陛下”，而后一边抹去额角的冷汗，一边诚惶诚恐地站起身来，退回自己该站的位置。
经此一出，众朝臣更是没人胆敢造次了，一个个垂头耸肩，大气都不敢再出一下。
瑞王贼眉鼠眼半晌，终究也灰溜溜地退了回去。
这一切，高坐于龙榻之上的磬和帝都看得真真切切。
一股莫名的胜利之感漫上心头，磬和帝不动声色地控制好自己的表情，色无悲喜地问道：“那，老十，依你看，赈灾之事，派何人去比较可行？”
许静轩闻言，立刻抬首看向磬和帝，几乎是不假思索道：“回父皇，一为华舜国本稳固，二为双生嫡嗣无恙，三为父皇太子心安，儿臣恳请父皇，命儿臣前去北境赈灾！”
许静轩说得掷地有声，似有回响，说完后，殿内又是令人不安的寂静。
好在这寂静只持续了片刻，便被磬和帝中气十足的嗓音打破：“好！”
一声充满欣慰和赞许的“好”字既出，磬和帝竟从龙榻上站了起来，一步步朝许静轩走近，步履极缓，却异常坚定。
“朕便命你前去。”
行至许静轩身前立定，磬和帝神色复杂地看着许静轩，别有深意道，“等你回来，朕便封你为……曦亲王。”
“曦亲王”三字一出，许静轩瞬间怔愣，黑白分明的狐目中除了诧异，竟还有隐隐约约的纠结之色。
与此同时，后边的瑞王与言右相也猛然抬起了头，神色竟比许静轩还要诧异。
言右相倒是单纯的不可置信，而瑞王除了不可置信，更多的则是不服与愤怒。
曦亲王……好一个曦亲王。
反贼之子，一个野种，竟然一下子就同本王平起平坐了。
凭什么！
哼，好啊，父皇，这可是你逼我的。
你想封他为曦亲王，那便等着他命丧北境吧。
到时候，父皇可别忘了，给追封的曦王殿下，好好想一个谥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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