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丁洛尔小镇（七）
每死掉一名旅客，凯瑟琳号火车便会提前一天到达站台。
那么，知道这个情报并且想尽快结束在这么危险的小镇中待下去的人，便肯定会将主意打在别的旅客身上……而她和琼、汤姆三个人什么都不知道的新人，根本就是现成跑过来送人头的。
也许，整列凯瑟琳号上也不只四个车厢中还有幸存者。只是别的旅客都熟知这个隐藏的潜规则，所以都刻意藏匿了自己的行踪，只为了确保自己没有被其他抱有杀心的旅客发现而已。
这么重要的一件事，16号车厢的三个女孩为什么从来没有跟自己说过！是因为不信任作为新人的她、才没有分享这么重要的情报吗？
——如果她们告诉了自己，自己是绝对不会试图去寻找其他车厢的旅客的。
但凯瑟琳清楚，现在绝对不是放任自己陷入愤怒情绪的时候，所以咬牙强忍着将胸口处升腾起的怒火给压了下去。
她靠在楼梯口附近的墙上，前几天一直处于慌乱与逃避现实的情绪中，这是她第一次开始总结与盘点自自己踏上这辆恐怖火车后发生的一切事情。
首先是火车中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十条指南。
——
《凯瑟琳号火车旅行游玩指南》
1，本次火车旅行路程设定为在15个小镇间循环穿梭，体验完其中5个小镇即可结束旅行。
2，火车将在随机小镇停靠，旅客可以在小镇内尽情游玩，直到凯瑟琳号再次停靠。
3，决定下车进入小镇游玩的旅客，请提前找工作人员登记，我们会为旅客们在小镇内安排新的家人。
不登记就下车的乘客，后果自负。
4，在小镇里的新家中，你的父母大多数时间都是安全且可信任的。要知道，父母永远会把他们认为最好的东西赐予孩子。
并且，记得保持礼貌，一般居民都不会讨厌懂礼数的人。
5，如若选择留在火车内，请在晚上十点到第二天七点之间进入睡眠，充足的休息是保持精神充沛的关键。
期间若是听到异常响动，也请暂时按耐住好奇心。
如若从睡梦中醒来后，发现自己缺少了部分肢体，请及时联系工作人员。
6，夜晚请在自己原定车厢内休息，方便工作人员查验旅客数目。
7，旅客严格遵守5、6两条的前提下，我们将保障火车内旅客的基本生命安全。
8，旅客不可以将小镇中的人类带上车，无论他神智清醒与否。
9，停靠时，请保证每个车厢都出两名旅客游览小镇。
10，长时间停留在火车内不去游览小镇，会被雇佣为工作人员。
——
这是曾经被菲欧娜成为必须要记住的十条“保命指南”。
但光是第四条“在小镇里的新家中，你的父母大多数时间都是安全且可信任的”就误导着让凯瑟琳对新的父母完全没有设防，以至于差点间接地害死她。
大多数时间。
凯瑟琳无声地重复了几遍这个的词——显然指南中这种语意模糊的词，才是真正的重点所在。
如果不是警察刚好卡着时间来敲了门、父母因此追到了警察局去关注这件杀人案的最新进展，现在自己会遭遇什么呢……凯瑟琳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又想到那两根缝衣针，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么往前推推，难道还是奥帕救了自己一命了？她忍不住有些嘲讽地勾了勾嘴角。
那么，奥帕为什么杀了琼与汤姆、却放了自己回来呢……这明明可以让他更早地回到火车上啊。
一想到这里，头便又开始疼了起来。
她实际上算不上特别聪明的类型，所以想问题也只能用一些原始的笨方法——“如果我是奥帕，”凯瑟琳喃喃自语着，“我为什么要放过三个新人中的一个？”
她思考了一会儿，回答了自己的上一个问题：“因为……一次性攻击两个新人，他们很有可能联手反抗。还是一对一的时候突然袭击的成功几率更大一点。”
“而且，这个小镇的确目前还在正常运转。如果真的随意杀人，很有可能会被小镇中的警察带走关押起来……所以他选择了放我离开，”想通了一些之前不理解的点，凯瑟琳的呼吸却随之越来越沉重，“他需要将这两条人命嫁祸给哥哥。”
但还是很奇怪。
因为即便只是这个镇子上的警察，也都肯定不是傻子。
他们只要检查一下尸体，便能确认他们真正的死亡时间。再通过排查一下不在场证明，就能知道杀人凶手绝对不是哥哥。
这时候作为杀人案的发现者，奥帕依旧会受到警察的怀疑。
除非……奥帕需要的本来也只是一个暂时的替罪羔羊。
她凝视着车票上现在显示的“7月29日”，手指无意识地在这个数字上磋磨着。
凯瑟琳号并没有说火车几点到，是火车并没有特定到达时间、需要他们一整天蹲守在车站附近等待，还是……
“火车会在29号的零点，准时停靠在车站。”
一个念头浮现在凯瑟琳的脑海中，直觉告诉她，这个推断有很大可能是对的。
随即她又想到了些什么，猛地抬起头。
在离她不远处的走廊上，悬挂的日历明明白白地显示着今天的日期——7月27日。
如果自己也死了，那凯瑟琳号再次停靠的日期就会提前一天，也就是在28号。而28号的零点……
看着窗外的晚霞，凯瑟琳的心忍不住一沉——28号的零点，离现在也不过只有几个小时而已了。
如果，自己以上的猜想与事实没有非常大的偏离……那奥帕，很有可能马上就会来找她了。
——
——
凯瑟琳站在奥帕的角度思考了一下，如果是她面对这种情况的话，也肯定会不顾一切地让丁洛尔小镇之旅尽快结束。
毕竟再在这个小镇停留下去，小镇中的警察很有可能立刻会逮捕拘留他、从而使他错过来接旅客的凯瑟琳号火车。刚好，昨天他们几个旅客在聚头的时候还简单地交换了一下各自在小镇中的住址以及电话号码，奥帕现在完全清楚凯瑟琳的具体位置。
在这种情况下，奥帕一定会选择杀了她，然后在28号零点就登上凯瑟琳号。
不过……他的计划终究是没办法实现的。
凯瑟琳将车票对折放进了裤子的口袋里，那里还有丁洛尔小镇中另一栋建筑物的钥匙，是格蕾蒂斯在今天下午给她的。
想通了一切，凯瑟琳又有些后悔自己将时间浪费在这里——明明可以先到暂时安全的格蕾蒂斯家，再去花费时间想东想西——她想了想，又折回了房间，打开衣柜，将昨天晚上遗留在衣柜中的刀子又找了出来。
拿着防身也好，她这么安慰着自己。
在匆匆下楼准备离开这栋建筑物时，凯瑟琳再次看见了那个摆放在电视机旁的盒子，以她现在的角度与距离，只能看见格蕾蒂斯露出盒子的一点点鼻尖。
都是她的错，如果没有她，那这个灿烂又明媚的女孩就不会死了……凯瑟琳的身体抖了抖，那股子无法言说的内疚感再次席卷了她的心，使她的脚再也没办法挪动半分。
……不行。
不能把她留在这里。
等意识到自己在干什么的时候，凯瑟琳已经将盒子捧了起来，盒中的格蕾蒂斯似乎依旧在无声地凝视着她。
“对不起……”将那张生日卡片扔在一边，她将盒子重新盖好，凯瑟琳有些颤抖地对盒中的女孩说道。
可惜，她已经永远听不到了。
忽然间，一阵突兀的电话铃声在这个空荡荡的建筑物中响起。
在这个寂静的傍晚中，机械且重复电话响铃好似被放大了无数倍，吓得凯瑟琳浑身一抖，差点没有抱住怀中的盒子。
这个人手一部手机的年代，家中的电话似乎已经成了一个摆设，家中没有拆除客厅处的电话，似乎也只是保留了一个昔日习惯而已，没人会想到这台电话还有再次响起的一天。但，来到丁洛尔小镇后手机再也无法使用的几人，只能无奈交换了各自家中的固定电话的号码……所以，电话那端的人是谁，其实已经不言而喻。
明明知道现在应该无视这通电话、赶紧离开家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但第一次见面时的汤姆与琼神情惊恐的脸忽然在眼前浮现，他们都是第一次进入小镇、都不过只是想要活下去的普通人而已……
或许是无法接受奥帕能够那么轻易杀死两个和自己有着相同境遇的人的事实，愤怒在胸口升腾着，凯瑟琳放下了手中的盒子，着了魔一般地走了过去，拿起了话筒。
“喂？”
奥帕的声音从话筒的另一端传过来。
——
——
“到家很久了吧，我和汤姆稍微整理了一下现场，所以走得晚了点，你哥哥已经被带走了吧？”他的声音似乎带着愉快的意味。
他居然还敢主动提汤姆。
她仅存的理智命令自己不要立刻开口质问他，但奥帕却好像读懂了凯瑟琳的沉默，停顿了一下，而后轻轻地笑了一声：“……哦，你已经知道了啊。”
“为什么要这么做？”被他满不在乎的语气激怒，凯瑟琳已经无法再克制自己的情绪与语气，“你有活过两个小镇的经验了，只要小心一点，完全可以活到最后再上车的……为什么要杀人？”
“因为，第一次见到什么都不懂的新人莽头莽脑地冲上来，”对面的奥帕反而像是被她的愤怒逗笑了一般，能听出来，他似乎对自己的这一切行动非常满意，“所以……没忍住啊。”
不待凯瑟琳再次开口，奥帕又继续：“但你这么生气干什么，你跟他们很熟？”
“你哥哥是我解决的，你能够更早地登上凯瑟琳号也是多亏了我。”
奥帕一字一顿：“你敢摸着你的良心说……在看见你那个危险的哥哥被带走、看见车票上的新日期的时候，你没有因此偷偷感到庆幸吗？”
“作为得利者，你有什么资格质问我？”
最后，奥帕语气轻蔑地说：“凯瑟琳，你简直虚伪到让人作呕。”
——
——
他说得没有错。
即便猜到了奥帕说这些是在试图扰乱自己的情绪，凯瑟琳依旧不由自主地认同了他的话。
在哥哥被带走后，在意识到自己躲过一劫后，在发现车票上的日期提前后……在自己内心深处某个隐秘的地方，确实隐隐有着些许庆幸。
……太好了。
我还活着，太好了。
死的不是我……太好了。
抱有这样想法的自己，让凯瑟琳感到恶心。
她怔怔地放下电话，又回去拿那个生日礼盒，却瞥见了之前被自己随意放在桌子上、原本打算用来防身的刀。
不……
自己不能就这样逃走，汤姆与琼，也不会就这样白白死掉。
她终于做出了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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