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意外
天下的万民之主问：“那又如何？”
阴凉的大殿里头起了冷风，宝臻说得兴起说得火热的心渐渐凉了下来，她的目光还看着皇上，这是她头一次进宫，头一次见到这人间至高无上的帝王，可那在心底曾建立起来的对皇权的印象却一下子崩塌了。
她深刻的感受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个偏心的老人，而不是公平公正。
这样的一个人，你怎么可能跟他要公平要公正？
一时间义愤涌上心头，她想跟他辩论一番，想骂他是个无道昏君，是商纣夏桀周幽之流，他甚至比不上三国刘禅，比不上晋惠司马衷，可她这样的话一句也没说出口。
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强权扭曲了真相，屠刀会在说真话的时候落下来。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愿意在这样的强权下死去，哪怕憋屈的活下来，也比“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破碎要好！因为这样的“玉”不值得她去“碎”，反而是可遮身的片瓦更值得保全好保护好。
她扭头往后看去，殿门紧紧的关着，可她仿佛能透过殿门能看到光王，能看到乔长天，他们都是这个时代的人，与皇权做对，只知道那唯一的路，可她不一样，她是见过时代将公平公正刻录在百姓血脉之中的人。所以，哪怕是为了等待到那个新的时代，她也不愿意好人在这一刻被折损。
正如后世之人所说：充分的选择下如何选择，才能证明一个人。一切没有选择的行为，在道德上都是没有价值的（1）。
她不想让珍贵的生命丧失在这种地方。
“皇爷偏爱子孙乃是人之常情。小民的爹爹也偏心小民，外头都说爹爹与光王爷乃是知己，可小民却知道，如果在光王跟小民之间只能择一，爹爹一定会选小民。皇爷若是不信，尽管试来。”
皇上本是积怒在胸，听了宝臻的话嘴里冷笑，心里其实也知道她说的是对的，不过这样也好，他十分想看看光王被人放弃后的感觉，想看看他被至亲至爱伤害后的痛苦。
“你既然这么说了，那少不得就真要试一试。”
乔长天扶着脚步踉跄的光王重新进来，一进门就先去找宝臻，见她被侍卫用刀压着，顿时吓坏了：“宝臻！”
疾走几步哐当跪下，双眼含泪：“皇上开恩，乔宝臻还只是一个小孩子，什么也不懂，若有冒犯之处，臣愿意以身替之。”
皇上缓缓的咧口笑了笑：“你又要替光王，又要替自己的孩子，朕也不是那不通情理的，如今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说吧，他们二人，你到底要替谁受过？”
皇帝从来不是个好说话的性子，然而听着他用温柔的语调说出这样叫人万箭穿心的话来，乔长天还是觉得如一桶冰水兜头浇下，活生生将他冻在死地里。
光王先时受了刑杖，本已经狼狈不堪，此时听了这话，却先于乔长天开口，他面向乔长天，唇色淡漠，出口却仍旧温情如昨：“孩子还小，未来无限，自然是救他。”
乔长天不敢看他，但早在进门之前，就已经将他的狼狈之状印在心底。
此时听了光王的话，只觉得五脏六腑如同被人下了油锅，想起平日里这人对自己的纵容，干脆一咬牙，“光王爷乃是龙子皇孙，君为臣纲，下臣愿意以身替之。”
此言一出，最惊讶且难以置信的自然非宝臻莫属！她一下子直起身子，用难以想象的目光看着亲爹，眼睛里头都是谴责！
平日里将我当成小宝贝小心肝，真到了要命的时候了，我就不是亲生的了！
大概是她的目光太难以置信，脸上的表情震惊且伤心透顶，乔长天很是愧疚，回以抱歉的目光。
那目光的意思大致总结如下：没事，反正爹也要陪着你一起死，等来世咱们还做相亲相爱的父女哈！你若是想当爸爸，我可以当你的小宝贝儿啊！
可惜宝臻完全没有盖特到他的内心世界，她顾不得是在皇宫里了，当场谴责：“爹！你竟然这么无情！”
声音之悲痛欲绝，目光之灼灼受伤，几乎化为实质：你若是选我，皇上看光王那么可怜，心情一好，说不定就放过你们了，你这个笨蛋爹！
就在宝臻万念俱灰之际，御座之上却猛然爆发出一阵大笑！
“哈哈哈！朕真是许久都没有这么开心了，哈哈哈！”
皇上一边拍着扶手一边跺脚哈哈大笑，那先前所有因不肖子孙而引起的抑郁经此一刻尽数化作“大仇得报”的快感，宝臻与乔长天那惊惧交加、父子相残的画面着实令人快慰！大有一种“叫你们看我们父子相杀的笑话，你们父子之间也不怎么样”的得意！
皇上笑完，又阴恻恻的看向宝臻，蛊惑道：“你倒是对你爹情深义重，是个孝子，可惜你自己太蠢了！你也不想想，他能丢下你一次，就能丢下你第二次！”
说完又将目光投向光王，那意思简直就是明着表示：“看吧，你爹就是被光王这个老狐狸精给迷得昏了头，连亲儿子都不顾了。对于这个老狐狸精，你就不想做点什么吗？去啊，去伤害他啊！”
宝臻果然泪流满面，扁着嘴哭道：“我以为爹爹最疼的人是我，却没想到……是我自作多情了……”
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要说皇帝此时的心情是痛快，那么光王的心情就复杂的多了！
乔长天为了这个女儿煞费多少苦心，几次险死还生都是心中有所牵念才硬是活了下来，这些事，旁人不清楚，光王却是知道的一清二楚的。
可乔长天竟然选择了自己！
光王再在心里说叫他选宝臻是没错的，听到他将那话说出口的一瞬间，心中还是涌出一股巨大的狂喜！就像被命运眷顾，他在那一刻甚至怀疑自己就是那个宝臻嘴里说的什么“天选之子”了！
一时间，连杖责之后的伤痛都好了八成！
换一种玄幻些的说法，就是天地间一下子开阔起来，之前还是灵气稀薄油尽灯枯，现在则灵气丰沛天高云淡！
光王的心情奇之妙之，但他本性良善，很快就将内心涌出的快活压了下去，变成对宝臻深深的愧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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