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第31章
王驰易仓惶地看了她一眼，又转头去看裴致。
裴致的纤长眼睫轻轻颤抖，呼吸已经十分微弱。
“杨姝，求你。”王驰易站起来，“求你把往生之水借给我。”
他要救裴哥。
杨姝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躺在地上的裴致，没有回应。
王驰易刚才在杨姝房间里找过了，没有看见往生之水，那么她一定是把往生之水带在了身上。
他一步步向杨姝走去，盯着杨姝身上的包，想把它抢过来。
可是，他知道他抢不过她。
他和她之间，隔着千百倍的天赋，千百倍的努力。这些千百倍叠加起来，让他和她之间横亘着一道如同银河一般浩瀚的鸿沟，他或许终其一生，也难以跨越。
王驰易走到杨姝面前，停住脚步。靠近她，他那已经攀升至极致的不安，并没有进一步加强。
她没有打算杀死他。
王驰易弯了一下膝盖。
“求你。”他说。
他从前不愿努力，所以关键时刻，只能以自尊乞怜。
王驰易听见身后裴哥的喉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轻喘，似乎并不赞同他的举动。
对不起，裴哥，让你丢脸了。但是，我真的好想让你活。
王驰易的膝盖并没有挨到地上，杨姝抬了下手，一股无形的力道托住了他的双膝，迫使他重新站了起来。
“我不喜欢别人对我下跪。”杨姝说。她走向客厅，在裴致身边停下。
他身上遍布着干涸的血迹，胸口的剑锋下，仍有新鲜的血流出来，但这些血已经很少，微弱如涓涓细流。
王驰易从她身后跟上来，无措地站在她身边，想办法扔出所有的筹码：“我可以把我所有的东西送给你，那个练习之舱，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送给你。我还从家里继承了很多的财产，我很有钱，这些钱都可以给你，裴哥的钱也可以给你……”
杨姝神色不动，垂眸打量着地上的裴致，目光在他的脸上流连。
他正在看她，哪怕他视线已经涣散，目光仍是落在她身上的。他的唇形很漂亮，微微抖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已经说不出任何话。
“我可以和你签订契约，杨姝，只要你把往生之水借我，我从今往后可以为你做任何事，求求你……”王驰易仍在喋喋不休，语气不安而焦急。
杨姝猜测，裴致现在其实已经看不清东西了，他面前可能只有模糊的影子。她曾经在练习之舱濒死过许多次，有时候，她视线中也会看不清东西。
但是，看不清东西了，为什么还要注视着她呢？
杨姝不由自主，再次回想起那道明明带着万钧之力，却又在刺破她肌肤的一瞬间，如秋风一般消逝的气刃。
“裴哥一定不是故意的，他误会了你，杨姝，我代他向你说对不起。在你刚来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几次对你动手，对不起。我……我曾经也拿枪指着你，对不起，我向你赔罪。”
王驰易仓促地环顾四周，没有看见任何枪。他从地上捡起被他扔掉的水果刀，从指尖抽出白雾，覆在刀身上，想往自己额头上砸。
杨姝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但她对刀剑之气很敏感。在水果刀划破空气的瞬间，她有所察觉，转头看过去，在她目光停下时，空气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王驰易发现自己的水果刀再也无法寸进丝毫。
“杨姝……”王驰易急得眼眶微红。
杨姝想起了他借给自己的练习之舱，还有裴致那道奇怪的气刃。
她顿了一下，从背包拿出往生之水，丢过去。
“谢谢，谢谢你。”王驰易慌慌张张地接住，大步跑到裴致身边，跪坐下去，把往生之水撒到他身上。
随着往生之水洒下，裴致的呼吸渐渐恢复，视线重新聚焦。他的眼睫纤长，慢慢眨动，带着极致脆弱的美。
她笔直立在他身旁，视线往下垂，落在他的胸口上，似乎在思索什么时候拔掉这柄剑。
她身上衣服干干净净，黑色卷发柔顺垂下，看上去健康而生机勃勃。就连她的身上，都散出一缕柠檬的清香。
裴致闭上眼睛，克制住自己喉咙间因痛苦逸出的喘息。
“裴哥，你……你还好吗？”王驰易紧张地问。
万箭穿心和烈火灼身的苦痛仍然折磨着他，让他无力说话。许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杨姝见他点头，觉得他恢复得差不多了，拔掉他心脏上的君临剑。
裴致胸口的血液立刻大量喷涌而出，已经略有恢复的身体，又迅速衰弱下去。
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喉结微微滚动，没有发出一声闷哼。
王驰易哆嗦了一下手指，连忙把往生之水顺着裴致胸口的剑伤倒下去，肌肉蠕动着愈合，肌肤重新生长。王驰易舒了一口气。
杨姝擦掉君临剑上的血污，把它缩小收起，又抬手划开一道空间之门，打算回房间睡觉。在迈入空间之门前，她回头看了裴致和王驰易一眼，对他们说：“往生之水用完，放在桌上就行，不用敲门叫我。”
“好、好的。”王驰易磕磕绊绊地应。
杨姝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里，阖了一下眼睛，往床上走去。
在过去的一周，她练习得太久了。她需要好好地……睡一觉。
……
王驰易见裴致身上的伤口都愈合了，才收好往生之水，把裴致扶回房间的床上。
裴致微微蜷缩，侧身躺着。他明明全身肌肉都在不自觉地颤栗、痉挛，却始终压抑而安静。
这让王驰易想起了从前。从前，裴致还没有现在这么强，他也是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尤其是在五、六年前，裴致最弱小的时候，总是非常频繁地遇到致命的危机，他在击败敌人后，往往会在角落安静地包扎自己满身的伤口。那时候的他，和现在的他，不知为何，总是让王驰易想起漫天孤寂的风雪。
“裴哥，你先好好休息。”过了许久，王驰易轻轻地说，退了出去，掩上房门。
“杨姝……”
关门的时候，王驰易听到这样一句颤抖的呢喃。这呢喃很轻，轻得像一个不愿惊醒的梦。
王驰易动作一顿，重新打开门，望了一眼床上的裴致。裴致仍躺在床上，清隽面容带着不自然的苍白，唇部失去所有血色，看上去并没有说话的力气。
王驰易觉得自己一定是听错了，他叹了口气，关上门，安静离开。
裴致在床上躺了一天，第二天，他尝试着站起来。
他还有未走完的路，他需要学习与这痛楚并存。他学习着神色如常，平缓声线，重新掌控体内白雾的流向。当第三天上午，他安静地走下楼时，王驰易看见他，惊得瞪圆了眼睛。
“裴哥，你好了？”
“没有。”裴致嗓音略微低哑。
王驰易想上前扶他，裴致拒绝了。他坐在沙发上，看见客厅已经恢复如初，茶几上还摆着一台电脑。
王驰易察觉到他的目光，解释道：“我联系了一下你的助理，让他安排人修了一下一楼。这台电脑，我是在沙发的废墟下看见的，我估计这是宋承之房间那台，就没扔。这几天有一个电脑专家来修了几次，她一个小时前刚走，说已经修得差不多了。”
裴致按了开机键，电脑屏幕亮起，蓝色的光打在他瞳孔上。
“事情很奇怪。”王驰易说，“那个电脑专家说，故障不是很难处理，她不太明白为什么换了那么多人都没有解决。”
裴致沉默片刻，握住鼠标，点开电脑桌面上的文件。“d镇不一样了。”他说。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好像是更真实清晰了一点。”
王驰易怔了须臾，望着裴致逐一浏览电脑上的文件。片刻后，他说：“裴哥，你被打得好惨。”
“嗯。”裴致握着鼠标，注视屏幕，神情很淡。
“……你手下留情了？”
电脑的屏幕亮着光，客厅的空调在运转。
裴致停顿了很短的一会儿，说：“没有，她确实很厉害。”
王驰易“嘶”了一声：“好可怕的进步，这就是穿书者吗？”
“她是被精心挑选的人。”
换而言之，只有一个人被世界之灵认为足以完成这些事，才会被它选中。
王驰易叹了口气，“也是。裴哥，她在房间三天了，一直没有下来。等到d镇屏障被破解，她应该会和我们分开吧？”
裴致动作微顿，旋即若无其事地说：“一直没有下来吗？”
王驰易：“嗯，可能是在休息吧。”
“那就让她先好好休息吧。”
裴致把视线落在电脑屏幕上。
心里却在想，她马上就要和他们分开了。
而他似乎，暂时没有可以挽留的借口。
……
杨姝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三天的下午。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还有点茫然。海风吹拂米白色窗帘，墙壁雪白，四周静谧。她躺在柔软的床上，发了一会儿呆，把手机拿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再有四天，d镇边界屏障就可以被彻底破解了。
杨姝起床洗漱，换完衣服，下了楼。
一楼已经完全收拾好了，破碎的墙壁被补上，打破的家具被换上新的，裴致和王驰易坐在客厅沙发上，在看茶几上的电脑。
裴致变得更清瘦。他脸色苍白，陷在落地窗照进来的阳光里，轮廓仍然矜贵优越。
两人听见她的脚步声，望过来，空气有些安静。
片刻后，裴致轻声开口：“电脑修好了。你要先去吃饭吗？厨房有留给你的饭菜。”
他嗓音微哑，淡然平和，却无端让她想起干涸的血。
“暂时不用。”杨姝说。她走近茶几，看见电脑屏幕上全是乱码，“这些是承之写的文件吗？”
“是的，他电脑上全是这些看上去像乱码的文档。”裴致停了一下，“没有社交平台的登录信息。”
也就是说，宋承之并没有如他所说，跟家人聊过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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