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11章
莫兰坐在沙发上，一颗颗退去弹匣和枪膛里的子弹，用手指抛接着，似乎想用这种方式减轻自己的压力：“詹姆斯·莫里亚蒂，31岁，出生于东萨塞克斯郡的布莱顿。11岁时进入都柏林的一家孤儿院，21岁时因工作需要前往西伯利亚。随后和我相识，结婚，三年后因我继承了公爵爵位而获得了‘公爵夫人’的称呼，从此名声大噪。
“看似人生轨迹极为清晰，几乎每个人都能从这些信息中窥见他的上位历程，却没有任何人能意识到，除了这几句简单的概括和花边小报的胡编乱造，除了无知、虚荣这种空洞的印象，他们对吉姆的过去仍然一无所知。
“只要有一个逻辑过得去的故事，他们的好奇心就能被满足了。如果新闻媒体和网络上搜索到的爆料全都口径一致，那又有谁会怀疑这不是真相呢？”
“——但‘凡有接触，必留痕迹’。罗卡定律。”夏洛克盯着莫兰，“就算他手下有个能帮他扫除一切不想暴露的信息的厉害黑客，就算他在地下世界拥有着无上权势，有些东西也依然无法抹去，就比如人们的记忆。
“当一件事知情者实在太多的时候，就算他有能力将所有人一一灭口，也无法真正实行。倒不是因为他那稀薄的道德感做不出这么丧心病狂的事，而是这样实在有违他喜欢像月亮的阴暗面一样将自己藏在幕后的低调作风。
“所以他会用一些很巧妙的方式遮盖自己留下的痕迹，比如抛出一部分真实信息，然后在其基础上编织出足以满足大众好奇心的谎言；比如使用假名字，在西伯利亚大学任教的时候他就用了理查·布鲁克的化名，还以这个名字在顶级期刊上发表了轰动一时的《小行星力学》论文……”
“就连‘詹姆斯·莫里亚蒂’看上去都很像是个为了符合爱尔兰裔的身份而精心挑选的姓名组合。”莫兰干巴巴地笑了一下，“叫这个名字的人可不在少数，在布莱顿出生的爱尔兰裔里就有好几个……其中一个和他年龄最相符的，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被刻在了墓碑上。顺着这条线索追查下去，很容易误以为他是借用了别人的身份，所以很多人追查到这一步就停下了……
“没人能想到这才是他故意耍的小花招——不是借尸还魂，而是金蝉脱壳。理应在二十年前长眠地下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其实还活着，这几年来他所使用的一直都是自己的真实姓名。
“如果不是几年前他偶然间对我提到了那件事，引起了我追查的兴趣，恐怕到现在我还以为这也是他的假身份之一……”
“……布莱顿圣诞节食人驴子事件，也有人叫它1989布莱顿黑弥撒事件。”夏洛克慢慢合拢了双手，将手指抵在唇边，语调冷静而清晰，“1989年的圣诞节，布莱顿的灰堡中学照例邀请了所有师生、家长和一些社会名流前来观看他们精心排演了几个月的圣诞舞台剧《耶稣的诞生》，不料却在众目睽睽之下发生了一场悲剧。
“前面的一切都很正常，但当故事进行到结尾，扮演三博士和三个牧羊人的演员找到降生在马槽中的耶稣时，意外却突然出现了。
“人们忽然震惊地发现躺在马槽中的并不是他们所以为的道具人偶，而是一个真正的血淋淋的、肚脐上还连着脐带的刚出生不久的婴儿；更可怕的是马槽边此刻还拴着一头真正的驴子，一头极度饥饿的、富有攻击性的、无法控制对面前婴儿食欲的驴子……
“据说当时的场面异常血腥，就像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黑弥撒。人们争相尖叫、逃跑，恐慌中还出现了踩踏，数十人因此受伤。
“然而在事后召开的新闻发布会上，官方却宣称这只是一次因密闭空间和过于逼真的道具而引发的群体癔症，否认了当时有出现过婴儿或什么食人的驴子。
“这个说法当然很难服众，还不如有些小报上的报道更让人信服。他们宣称驴子是真的，婴儿也是真的，只是没有发生过什么悲剧。在人们慌乱地向门外挤的时候，一个勇敢的学生逆着人流跑上了台，冒着生命危险从那头饥饿的驴子口中救下了奄奄一息的婴儿……
“但他们也拿不出什么证据说明婴儿和驴子的具体去向，只是一味吹捧那个救人的学生。我还记得他叫乔治·威克姆，比莫里亚蒂大几岁，外貌特征也大相径庭……
“所以，莫里亚蒂到底在这件事里扮演了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莫兰的笑容变得更古怪了，似乎觉得冷一样地拢紧了睡袍，随手把子弹放在了一边：“勇敢的少年在灾难面前展现出了比成年人更高的勇气，成为了拯救他人生命的英雄，听起来简直像是童话故事里的主角，对不对？
“但童话故事总是会需要反派的，你有没有想过是谁不辞辛劳地弄来了一头吃人肉的驴子，是谁从哪里变出了一个找不到父母的新生婴儿，又是谁将这一切瞒天过海地搬上了舞台，直到最后一刻才将惊喜揭晓？
“詹姆斯·莫里亚蒂。
“那场圣诞舞台剧真正的道具师、导演和编剧，亲手在背后策划了一切的人。
“你知道他管那出戏叫什么吗？《饥饿的驴子》。而他之所以会做这些仅仅是因为觉得故事不合理，‘把一个婴儿放进马槽里，那就是在自找麻烦’，他这么说了，然后就这么证明了……”
莫兰一时间有点说不下去了，沉默了几秒，又突兀地笑了一声。
“必须承认，和我这种突然在某个时刻堕落的人不一样，有些人好像生来就拥有着某种与众不同的天赋，他们缺乏正常的道德观念，也很难理解正常人的情感，看待世界的角度与常人迥异，聪明得和周围一切都格格不入……
“有个词就是专门形容这种人的，叫什么来着，高功能反社会？我听说你也是这样，苏格兰场的人管你叫怪胎、精神病人；麦克罗夫特好像也有同样的毛病。但你们却一个成为了维护正义的咨询侦探，一个成为了维护国家安全的权势人物……
“看得出来，你们的父母一定很爱你们，所以才会竭尽全力地保证你们的成长、将你们引上正途。他们也有着这样的能力，我听说你母亲是位数学家，你的叔叔鲁迪也曾担任过几十年的政府要员，他们是能够理解天才、包容天才的与众不同的，但吉姆……或者说吉姆的父母，就没有那么幸运了。
“他们只是普通人，无力承担抚养一个高功能反社会天才压力的普通人。他们生下孩子，抚养孩子，以为孩子也会如自己一般平凡地长大，完全没有做过应对灾难的准备。
“我不知道当时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显然吉姆的把戏骗过了所有人，却唯独没有骗过自己的父母；而面对策划了一场骇人听闻的犯罪事件的年幼的儿子，他们一边选择了沉默和袒护，一边却又无法承受可怕的事实，残忍地进行了抛弃和逃避。”
“……然后，爱尔兰都柏林的一家孤儿院里多了个名叫理查德·布鲁克的孩子，11岁的詹姆斯·莫里亚蒂则被宣布死亡。”夏洛克心底忽然浮现了一个隐约的念头，却有些找不到头绪，“理查德·布鲁克，德语发音恰好是莱辛巴赫……”
莫兰没发现他的异常，讽刺地笑了笑：“要说吉姆究竟从他父母身上继承了什么，可能就只有喜欢保留纪念品这点比较相像了。你能想象吗？送走他之后，没过多久他父母就又生了个孩子，还是起名叫詹姆斯·莫里亚蒂。不过这个詹姆斯就比较正常了，无波无澜地长大，不久前成了英格兰西部一个火车站的站长……吉姆甚至有点嫉妒他呢。”
夏洛克忽然抬起了头：“纪念品？”
“……什么？”
“你说莫里亚蒂喜欢保留纪念品，但‘有纪念意义的名字’并不等于是纪念品。”夏洛克盯着莫兰，心里那个模糊的念头开始越来越清晰，“所以你说的是犯罪的纪念品……而像他这样计划缜密、总将自己掩藏在幕后的犯罪者，选择纪念品的时候一定会慎之又慎，不会留下足以定罪的把柄……
“但他也并不是从一开始就这么成熟的，总会有个成长的过程。时间越是往前，他留下来的破绽也就越多……1989年，布莱顿，灰堡中学，11岁的男孩……该死！我竟然没有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所以一切应该都是从这里开始的……”
——这是7岁那年他遇到的，人生中的第一个案子，来自布莱顿灰堡中学的11岁男孩卡尔·鲍尔斯前往伦敦参加游泳锦标赛，却意外抽筋淹死在了泳池中，所有物品中唯独只有一双鞋不见了。他想让警方朝着这个方向调查，为此甚至大闹一场，但一个孩子的任性行为却没能引起任何注意，案件最后就这样不了了之。
警方结案了，但这个案子在他脑海中并没有了结。他记得这案子的每一个细节，只要思路转到了这个方向，一瞬间便能从大脑硬盘的角落中调出。
正如莫兰所说的那样，他也被这个巧妙的小花招骗过去了，没想到莫里亚蒂现在使用的身份竟然是真的。假如一开始做背景调查的时候他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从而注意到了灰堡中学和这个关键性的时间，或许就不至于绕这么大的圈子，一开始就能意识到……
……就能意识到，夏洛克·福尔摩斯和詹姆斯·莫里亚蒂，对彼此而言的意义究竟有多么不同了。
“……”莫兰被他直勾勾的眼神看得有些发毛，忍不住朝旁边挪了挪，发现夏洛克的视线没有跟过来后才放松了一点：“……什么意思？你想到了什么？”
“莫里亚蒂把事情做得那么滴水不漏，连官方调查都没能发现任何端倪，显然知道自己是在犯罪，不会轻易向人夸耀自己的行为。”夏洛克唇边泛起了兴奋的微笑，“所以当时他的父母是怎么发现的？又为什么会表现得那么恐惧？恐惧到不惜设计了孩子的假死，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常人就算发现自己的孩子涉入了犯罪，也会本能地倾向于自己养育了十多年的孩子是无辜的，是受人利用的，哪怕他从小就表现得那么聪明、那么与众不同，也不会认为他有能力做出那么可怕的事。就算发现了纪念品，那又能证明什么？没准是他捡的呢？
“可他们却像是认定了他就是事件的主谋，因此才会做出那么激烈的反应。我只能想到三种可能，要么就是莫里亚蒂的纪念品取材于他的作品，《饥饿的驴子》，这件纪念品的存在实在吓坏了他们……婴儿和驴子，我倾向于从婴儿身上取材，不仅是因为它更便携和容易隐藏，也因为它所能引起的恐惧感更高。
“要么就是他有前科，而且是性质非常恶劣的前科，以至于他们实在已经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再也无法和他同处一个屋檐下了。
“要么就是两者皆有，所以崩溃来得格外迅速，以至于像莫里亚蒂这种感情认知异常的人居然都理解和同情他们了，此后再也没有打扰过他们的生活，哪怕如你所说的那样‘嫉妒’着自己的弟弟，也没有因此做些什么……”
莫兰忍不住又把自己往旁边挪了挪，尽量避开夏洛克的视线：“……虽然我有时候也会觉得吉姆就是个精神病人，但你未免也把他想得太不像人了吧？什么叫从婴儿身上取材的纪念品？那时候他才十一岁！！他能做出多残忍的事，以至于把父母搞到崩溃？我觉得就是他的父母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唯恐牵连到自己才想办法抛弃了他而已……”
“说得那么笃定，看来你知道当时他选择的收藏品是什么，应该也参观过他的其它收藏。”夏洛克打断了他，微微倾身，直视着他的眼睛，“所以，告诉我……他的藏品之中，有没有一双鞋？一双款式是你小时候会穿的那种、看起来已经放了很多年的跑鞋？”
莫兰不禁向后仰了一下：“……确实有双复古的跑鞋，不过我小时候才不会穿这种，它看起来像成年人的尺码……
“不过你最该关心的难道不是在驴子事件中吉姆到底保留了什么纪念品吗？我们的话题到底是怎么跑到鞋上的？好吧，其实你应该也见过，其中一部分是一块绣着男爵花环图纹的襁褓，另一部分现在都长大成人了……”
后面的话夏洛克全都选择性消音了。他跨过茶几，不由分说地揪住了莫兰的睡袍，浑然不顾此时的姿势有多糟糕，在莫兰惊恐的目光中急切地想要验证自己的猜测：“所以他的职业究竟是——他是否和我一样开创了一份独有的事业，就像我对自己职业的称呼一样，他也会把自己称作——”
“——啊！！！！！！”
女子的尖叫声在门口响起，穿着宝蓝色礼服、打扮精致、明显刚从一场晚宴中归来的公主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的一幕，昂贵的手拿包从颤抖的手中砸落在地：“你，你们……塞布，你对我发过誓，你和莫里亚蒂的婚姻是有名无实，受胁迫的，你根本不喜欢男人……”
莫兰：“不是你想得那样！！你听我解释！！”
夏洛克：“告诉我那个称呼——”
公主：“塞巴斯蒂安·莫兰！！没什么好解释的了！！你根本不知道我为你放弃了什么！！居然这么快就背叛了我！！”
莫兰：“夏洛克只是我请来帮忙处理上一段婚姻残留问题的侦探！！我们只是在探讨案情而已！！我也不知道他到底发了什么疯突然扯住我不放了，但是亲爱的你一定要相信我——”
夏洛克：“告诉我那个称呼！！”
公主：“探讨案情？探讨案情需要你穿得那么暴露？探讨案情需要夜会一个那么性感的男人？探讨案情他会需要抓着你的睡衣不放？？你当我是个傻子，从来没玩过这种游戏吗塞巴斯蒂安·莫兰！！！”
莫兰：“夏洛克·福尔摩斯！！！你再不松手我就不客气了！！！”
在公主震惊到失声的目光中，莫兰把枪抵在了夏洛克的额头上，手指扣住了扳机，愤怒得脸颊肌肉都在颤抖。
莫兰之前把子弹卸的一干二净，枪里已经没有任何东西了，他自己气忘了夏洛克却还记得。
所以夏洛克夷然不惧，甚至迎着威胁再度将额头下压，盯着莫兰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逼问答案：“说·出·那·个·称·呼！！！”
莫兰气得连扣了几下扳机才回过神来，一枪托就砸在了夏洛克脑门上：“称呼、称呼、称呼你问个鬼啊！！！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咨询罪犯！！！吉姆·莫里亚蒂就是这世上独一无二的和你职业特别相称的咨询罪犯！！！
“夏洛克·福尔摩斯！！！你满意了吗！！！！！！”
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夏洛克终于松开了手，毫不犹豫地转身就走。
莫兰跳起来就要跟公主解释，不料公主却吓得夺路而逃，穿着细高跟跑得比夏洛克还快，而且一边跑一边摸出手机不假思索地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艾琳吗？？？”
“男人的感情实在太可怕了，我再也不要和男人在一起了，还是女孩子好……”
“……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和老公离婚娶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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