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七百二十一章 克里人的实验

汉谟拉比不需要再去考虑海德拉的问题了。
  巨大多数寄生虫和宿主都被远征军用燃烧瓶烧毁了，即便海德拉的增殖速度足够快，在皇帝杀死所有克里人以前它都无法进行干涉。禁卫军现在面临更棘手的问题。他强行命令所有凡人士兵向后撤退，至少要远离这片浓雾。物质宇宙生物的视觉无法看清这片浓雾里有什么，但汉谟拉比很清楚，物质宇宙的外维度异象意味着外维度精神实体已经来到了这里，也就是人类所称的恶魔。
  周边的气温正在急速降低，一部分无法及时撤离的伤员经过简单的救治之后拿起武器，在后面建立防线，打算用仅剩几个小时的生命去阻挡那些不可对抗的敌人。浓雾很快浸没了村庄，缓慢降落的照明弹迅速熄灭，只剩下还在燃烧的芦苇杆和异人族尸体。
  原本能照亮整座村庄的数个火堆仿佛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紧紧攥住，就连火光也无法照亮更多地方，凡人士兵只能勉强看到自己的鞋尖，再远一些的地方全都被浓雾和夜色填满。“不要动。”禁卫军的声音从颈部扩音器散发出来，就连最后一丝人性都被抹去了，“保持警戒。”
  “雾气里有东西！”卡斯帕紧张地嘟哝。
  他和其他没来得及撤离的士兵待在一个还在燃烧的芦苇火堆旁边，借助火光驱赶浓雾。他们紧张地看着火光映照下浓雾里缓慢经过的庞然黑影，那个巨大的黑影有着数个大象那么高，几只纤瘦的腿从庞大的身体上垂下，在地面上才踩踏出粘稠的声响，仿佛腐败的肌肉相互拍打。浓雾中透露出来的怪异人形缓慢地跟随它，如同邪恶巫师唤起的行尸走肉，令人窒息的恶臭伴随着浓雾飘来，只有火焰能驱逐这种气味。
  无法言说的恐惧紧紧压迫着每一位凡人士兵的大脑，那些恐怖怪异的身影发出的声音如同踩在沾满污秽油脂的羽毛上，充满恶臭的冰冷气味在他们的理智边缘轻轻摩擦。卡斯帕发现自己正在发抖，无法理解的恐惧如同冷空气深深渗进他的身体，他不知道浓雾里的东西为什么比外星异形制造的怪物还要恐怖，即便没有亲眼看见，那种仿佛来自远古祖先记忆深处的恐怖直觉却被唤醒了。
  人类的祖先依靠火焰躲避夜幕下横行的鬼魅，火焰给予凡人勇气和力量，来自遗传基因深处的本能催促士兵们靠近火堆，哪怕皮肤被烤干、烧伤也要好过被浓雾中的怪物捕食。卡斯帕只感觉自己的脸庞被火焰烤得发烫，汗水顺着脊背流下来，但他感觉背对火堆的另一面异常寒冷，仿佛远处的河水都结了冰，沾满水汽的寒风以一种无法抵抗的力量缓慢逼近。
  如果不是禁卫军要求他们接到指令之后再开枪，再加上长久以来的严格军纪和禁卫军强大的力量给予的勇气，凡人士兵们早就开枪了。“我们没法接通无线电了，长官。”一名小队长摘下听筒，脸色苍白。从听筒里传来的并不是电流声，而是模糊不清的嘶吼。他隐约能听见那个声音呼唤他的名字。但他并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士兵，因为那只会让其他人更加恐惧。
  “我知道。”
  汉谟拉比警惕地盯着浓雾中缓慢爬行的庞大黑影，即便是和远征军士兵说话时也没有转头。凡人士兵们不知道，禁卫军红宝石镜片下的眼睛同样保持着注视。他很了解这些浓雾里的东西，它们趴在现实的帷幕之后汲取着这个世界的灵魂，每一场战争中灵能者与大量死亡都容易引发外维度异象。这片浓雾以及浓雾里的东西并不能真正伤害到人类，但它们遗留的精神污染却足以让一个正常的人类发疯。
  “留在这里，寻找掩体，堆起火堆。”
  “浓雾到处都是，长官，依靠我们的火堆没法驱散。”
  “它们畏惧火焰与光明，卡斯帕。”汉谟拉比倒持卫戍之矛，警惕地看着浓雾中缓慢经过的庞然黑影。进行时间跳跃以前，皇帝接管了卡玛泰姬以来，禁卫修会对灵能者的抓捕和管理同样拓展到了整颗星球，不分国家和地区。
  在抓捕过程中很少出现灵能者引发外维度异象、导致外维度精神实体越境的事件，只有恶魔附身的“露易丝和克拉克号”航天飞船和月球阿提兰能基地达到真正意义上的外维度入侵。但在这个时代，禁卫修会在对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灵能者抓捕行动中却经常遇到真正的外维度入侵，恶魔附身或者说外维度精神实体凭依的事件远比后世更加频繁和严重，仿佛在这个时代现实与虚幻的维度非常单薄，梦魇中的怪物可以轻易逃离梦境来到现实，在这个时代，随口的诅咒都有可能成为真实，床底怪物只要喂食足够多的恐惧，也能将黏糊糊的爪子伸向孩童的脖子。
  汉谟拉比并不认为来到的外维度生物是邪神的意志，而是某种生活在外维度的怪异动植物。尽管它们并不受邪神的意志驱使，但它们同样渴望物质世界的灵魂。如果是某个邪神的意志，那么祂们派遣到物质宇宙的爪牙不会只有这些，毕竟祂们的大敌就在这个时空。

  “长官？”
  汉谟拉比径直走进浓雾，闪耀着金光的战甲模糊成一片光晕。
  那道光晕急速冲向那个巨大的黑影，浓雾中行尸走肉般的人形身影成片倒下，仅仅用几条纤细长腿支撑自己的巨型怪物向下伸出数条触须企图阻止汉谟拉比，但是几秒钟后那条纤长的腿就被砍断了，怪物哀鸣着倒下，大地因为它的倒下开始颤抖。
  卡斯帕咬咬牙，朝着身旁的同伴使了个眼神。
  在几秒钟的低声争论后，卡斯帕和另外一名同伴捡起篝火上一支还在燃烧着火焰的木柴，跟随汉谟拉比的脚步冲进了浓雾。火光穿透他们面前几步的雾气。在那些庞然巨兽与高瘦行尸的位置，远征军士兵们什么也没有看到，仿佛那些黑影只是借助光线映照出的虚影，就像是孩童在灯火前摆弄手指，在墙上留下夸张的阴影。
  “这里有东西。”卡斯帕警惕地看向四周。他们看不见汉谟拉比的身影，就连枪声和脚步声都消失不见。他们只感觉有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在周围张牙舞爪，摆弄肢体，超自然的恶臭浸透每一寸空气，让他们更加确信这里的危险。
  “往前！我们要找到禁卫军！”
  ——————————
  克里人的电磁偏转护盾在恒星级别的能量冲击下炸开，被护盾扭曲的光线再次进入克里人的研究基地，停靠在基地内长达数公里的宇宙飞船第一次被人类看到，灵能爆炸引发的热风暴几乎将这座如山般的钢铁巨兽掀翻。
  在几座用复合材料搭建的实验基地旁边，几百名手持武器、身披装甲的克里人猎头者聚集在一次，组成一道防线对抗皇帝率领的人类骑兵。即便有着皇帝赋予远征军士兵的勇气，使用落后武器对抗能够应对太空环境作战的军队仍要付出巨大的代价。远征军士兵使用杠杆步枪发射的子弹打在克里人装甲上，只能变成一片扭曲的钢铁碎片，反倒是克里人的等离子武器可以轻易烧穿一名人类士兵与马匹，几秒钟内就对远征军造成巨大伤亡。
  短短几秒钟内，远征军士兵的伤亡就超过四百人，整个冲锋阵型损失了将近一半。
  皇帝抓住缰绳，策动珀伽索斯冲向克里人用电浆机炮和合金矮墙组成的掩体。射向皇帝的电浆团在珀伽索斯炸开，紧接着珀伽索斯的铁蹄就从那名克里人士兵的身上踩了过去。克里人士兵的装甲是为了应对太空环境和其他种族的武器开发的，防弹和耐高温性能良好，但当数吨重的珀伽索斯以极高速度撞上去并踩下，即便是有着完备防护的克里人士兵也被踩成肉泥。
  防线缺口被打开以后，皇帝立刻命令珀伽索斯与随行的禁卫军调转方向，冲击合金掩体上使用电浆机炮的克里人士兵。燃烧的圣剑如同割草的镰刀般，将克里人士兵的装甲、武器连同掩体割断，亚原子氢罐破损后发生剧烈的爆炸。克里人的火力立刻变得稀疏，它们试图阻止皇帝和禁卫军的冲击，但是越来越多远征军士兵冲过防线，用手中安装有爆炸物的长矛追杀试图迎面冲击或者逃跑的克里人。
  尽管如此，还有不少远征军士兵在战斗中死于克里人之手，往往需要十几名远征军士兵相互配合才能刺穿穿着轻型装甲的猎头者精英，这些克里贵族豢养的死士因为傲慢而不屑于防护，反倒是穿着全环境装甲的克里士兵需要等到禁卫军赶到才能杀死，因为远征军士兵的武器无法击破它们的防御。
  战场另一边，搭乘反重力单兵突击艇克里人组成锋矢朝着骑兵部队发起反冲锋。
  这些克里人刻意避开了皇帝，朝着骑兵部队由凡人组成的中部冲了过去，一些没能及时躲开的凡人士兵连人带马被反重力发生器碾了过去，只剩下泥土和岩石上一片粘稠的碎肉脓血。正当克里人猎头者本以为冲垮远征军骑兵的时候，它们却看到一支金色的小队以接近音速的高速朝着它们冲了过来。汉尼拔以及其他四名禁卫军搭乘着反重力喷气式摩托车、手持卫戍之矛组成机动部队，如同一枚发射出去的炮弹砸进克里人猎头者的反冲锋队伍里，汉尼拔扣下把手上的扳机，车头前方安装的双管爆矢机枪喷吐出火舌，将前方的克里人反重力突击艇连同车上的外星异形打成碎片。
  一艘反重力突击艇在禁卫修会的猛烈火力下被击中了核电池，剧烈的爆炸将附近的克里人载具烧成熔铁和碎片，远征军士兵灵活地操纵马匹躲开从天而降的碎片，跨过矮墙，跟随皇帝的铁蹄冲击保护研究基地的克里人猎头者。
  战争到这里已经可以宣告胜利，剩下的就是追杀那些没来及逃窜的克里人。即便有着皇帝和禁卫军的加入，远征军士兵与克里人的战损比依然高得可怕。当皇帝和禁卫军停下铁蹄，命令远征军士兵追杀克里人的时候，统计战损的工作也在进行。
  皇帝停住铁蹄，圣剑剑身上的金色火焰逐渐消失，但他身边的空气依旧热得像是熔炉。他停在防线后面，看到防线前方远征军士兵烧焦残缺的尸体倒在电浆机炮的射界上，一条条笔直的血肉焦痕宣告着他为这场战争付出的代价，哀嚎与痛苦的嘶鸣是如今战场上唯一的声音。这只是一支科研队伍的护卫，远征军依然付出了数百名士兵的生命才抹平与克里人的武器代差。如果克里人的军队来到地球，哪怕皇帝和禁卫修会能够杀死所有克里人，人类依然会受到极其惨重的损失。

  科技落后的人类在拥有先进武器的外星种族面前没有任何反抗的能力。
  尽管如此，人类拥有勇气。
  皇帝能感受到远征军士兵的内心没有恐惧。
  他不需要等待战损报告，他知道每一位牺牲的远征军士兵的名字和经历。当他策马跨过方向，如割草般屠杀克里人的时候，他在翻阅吮吸第一口甜美的乳汁到恒星般的高温等离子烧穿身体的每一秒钟，就如同他亲身经历。这一切都发生在普朗克尺度的时间里，远征军士兵受到的疼痛与灼烧，他也能感同身受。他能感受到他们对家人的牵挂，对他的崇拜与信任，对战友牺牲的愤怒与对蓝皮肤外星异形的憎恨，所有情绪如同燃料填充进他的灵魂，支持着熊熊燃烧的圣剑。
  “现在我们拥有足够多的实验设备，康斯坦丁，我相信克里人对人类基因的研究可以让我跳过最初的繁琐实验。”皇帝转过头看着被火焰簇拥的实验基地，还有那一艘数公里长的克里帝国战舰（准确来说，这是一艘武装科研船）。这就是他的目的，他必须要获得克里帝国目前最先进的科学技术，埃利都三十年养育的人口、发展的经济、铸造的武器都是为了换取这些设备和知识。这是一场赌博，他为此准备了三十年的筹码。
  埃利都的历史使命完成了，下一步计划是带领民众离开埃利都，建造太空实验站。
  皇帝给予埃利都的生产力和权力导致埃利都经济与军事辐射范围内的掌权者开始自称“阿努纳奇”，自诩为神只。皇帝之所以经营埃利都，是为了拉出这样一支军队来夺取克里人的生物实验设备然后进行自己的生物实验，而不是创造出一批压迫者。只要埃利都代表王权的皇帝和军队离开，自诩为神只的地主就会失去大部分统治力量，失去文字与知识的埃利都将会回归的历史轨道，时间会将自己产生的小小扰动抹平，帷幕之后的眼睛无法看到隐藏在时间线的自己。
  按照计划，这艘飞船将会离开地球，只不过在发出前，他还需要从永恒族那里拿到地球机器存储的天神族实验数据。所以他和禁卫军还要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同时将埃利都城内愿意跟随他的民众迁徙到这艘战舰上，这些人将会是第一批太空居民。当这些人繁衍生息之后，他将会从中挑选合适的青壮年进行培养，为八千年后的战争储备士兵。
  康斯坦丁的战靴旁边趴着一名还活着的克里人，只不过皇帝并没有给予这名俘虏一丁点注意力。按照哈拉星的风俗，这种脸上有着白色条纹妆容的克里人在军事贵族制度的哈拉星有着很高的地位，很有可能就是派来监督奴隶士兵工作进度的克里人官员。但无论是皇帝还是禁卫军都不在乎这名克里人能提供什么信息或者知识，他们面前停靠的这艘战舰将会把他们带去克里人的母星，战舰上培养的人口将会成为士兵，哈拉星则会成为这些士兵的磨刀石和武器库。
  “吾主。”康斯坦丁说道，“我没有收到汉谟拉比的信息，但是阻击海德拉的火力支援组发出了信号弹，表明那里发生了灵能异象。”
  “我知道。”皇帝依旧打量着这艘战舰，康斯坦丁怀疑他的主人正在会议这种型号的克里人战舰要如何操纵。只不过他并不能确定自己的猜测，没有人能完全知道皇帝的想法，就算是禁卫军也不能。“我会把汉谟拉比带回来，他有自己的使命要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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