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不速之客

在星空变得更加闪亮的时候，老皇帝将自己的臣子赶走了。本来将这两个跟在自己身边已经很久的朋友留下来，并不是为了商谈一些秘密的事，只不过是先向他们打声招呼，让他们做好准备而已——那个准备，自然就是他们两人、这个国家的主人、或是管理者、或是开拓者，要死了这件事。

        老皇帝离开了和两人见面的房间，手里拿着水烟吸食，来到了附近的花园。他身边跟着一个有了些年纪的妇人，随时准备为他服务。对老皇帝来说，仆人并不是越年轻、越漂亮就够了，在他这种年纪，需要的是熟悉的安定感，还有能让人放心的信赖感，而这些……刚刚离开了的将军和宰相，还有身后的老仆人，都能带给他。

        老皇帝来到花园的中间，在仆人的服侍下坐了下来。石桌，长椅，已经修剪好的花园，让他的心情变得更加轻松了。

        “陛下，嗜好也要适可而止啊。”妇人在老皇帝的身边，低声对他说道。两人并没有因为身份悬殊而有尊卑之分，老皇帝并不在意这么点所谓礼节，不如说他本身就已经习惯被妇人在耳边啰嗦了。

        妇人所说的，自然是老皇帝一直没有放手的水烟了。他只是呵呵笑了起来，却完全没有放下水烟的打算，又吸了一口，“有什么关系，反正也没几天能继续吸了。”

        听到老皇帝这么说，妇人的脸上露出了明显伤心的表情，“陛下，你还很有精神的。”

        “是啊，很有精神，精神得让我自己都不敢相信。”老皇帝说道，“让我想起父亲……当时的他，在最后那两年，就像是再次变回年轻人一般，比我这个当儿子的还有精神、有活力。”

        妇人并不愚笨，知道老皇帝的话中的意思。正因为知道，所以更令人悲伤。

        “你也上了年纪了，见多了生老病死，怎么还这么张苦瓜脸呢。”老皇帝反倒安抚起自己的仆人，“一个个都像是见到了世界末日一样，脸上带着不敢相信的表情……这件事有这么令人难以接受吗。”

        仆人、将军和宰相，脸上都有着不相信老皇帝真的会死去的表情，反倒是说这话的本人，就像是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我们都希望陛下能永远健康……”仆人正打算继续说下去，但是突然停了下来。她猛地望向花园的某个角落，然后头又转向了周围，到处扫动。她在四处张望，丝毫没有顾及自己在老皇帝面前的礼仪，虽然老皇帝也没有在意。她的脸色变得苍白，手放进了宽大的袍子里……

        “把刀收回去。”老皇帝突然说道。他平静的语气让妇人的手僵在那里，过了好一会，才颤抖着抽了出来。不管再怎么平易近人，皇帝始终是皇帝，命令是绝对的、是不能违抗的。而她也没有违抗的打算，她敬重老皇帝，愿为他奉献生命，但是……

        “你去休息一下吧，没事的。”老皇帝继续对自己的仆人说道，“你这些年来太紧张了，其实没有必要的。”他站了起来，走到了老仆人的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后面的日子还长着呢，先去习惯一下闲着没事干的安乐日子吧。”

        “但是，有人……”老仆人还想再挣扎一下，却看到了老皇帝摇头的模样，“没什么好害怕的，又不是刺客来了。再说一次，你该休息了……你的生命还长着，去想想怎么享受自己接下来的人生吧。”

        老皇帝的话已经说到这份上了，光是看他的眼睛，仆人就知道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没用了。如果皇帝这种存在是能让人轻易说服的话，那么他就不是一个及格的王者了。

        仆人离开后，老皇帝又坐回到长椅上。这附近已经没有任何人了，作为一个国家的王，他身边的防备看起来似乎是在太少了，少得令人吃惊。哪怕皇宫本身就已经是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人心这种东西，特别是位高权重的人，应该是不存在绝对的安全感才对的。

        但是这位老皇帝，身边已经再无一人了——这么说，也许不怎么正确。在这个花园里，除了他，还是有别的人存在的，只是藏了起来。

        “你要那样躲着过多久？”老皇帝安静了一会，突然开口道，“藏在灌木丛里应该不怎么舒服吧。”

        在他的视线中，花园的一角，某个不起眼的被修剪过的漂亮灌木中，有东西出窸窣的声音，探出了头。“什么时候现我的？”

        从里面钻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露露娜卡。露露娜卡披着斗篷，头上和身体挂着不少的叶子，一副抓迷藏的小孩子的模样，脸上带着惊讶的表情。

        “我已经没有这本事现故意藏起来的人了。”老皇帝说道，“看我那可怜的仆人的脸色，也大概能猜到是什么事情了。没有什么比威胁到我的身体的存在，能令她更紧张的事情了。”

        “你可是大人物，有着尊贵的身份啊，身边的人自然会很紧张。”露露娜卡从里面走了出来，拍掉身上的叶子，“我觉得这不是什么不对的事情，毕竟这个国家也有过皇帝被刺杀的历史……你对自己的仆人太苟刻了吧？”

        “只是想让她休息一下而已。”老皇帝回道。

        露露娜卡见身上没有叶子后，又用力蹦跳了几下，张开双臂挥动了起来。她像个孩子一样闹了一阵后，才对老皇帝说道：“不过你把身边的护卫都给支走了，对我来说方便了不少，真是多谢你了。”

        “我想他们也没法阻止你，我不希望惹你不高兴。”

        露露娜卡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对老皇帝挥了挥手，“怎么会，我又不是什么喜怒无常的君王或是神明，怎么可能会因为这种事而生气。说起来，我只是个平民而已，能见到像你这么伟大的人，已经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情了！”

        “幸运吗？”老皇帝哈哈笑了起来，“我觉得自己才是走运的那个人啊。”

        露露娜卡指了指自己，“你应该没见过我才对吧？就这么放心吗？”

        “就算不放心，也没用吧。”老皇帝说道，“你想见我，对我来说，已经是……”说到这，老皇帝没有再说下去，“唉，造作的话就不说了，我想你也不喜欢听。比起害怕，我更多的是开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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