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6 时间照妖

　　在飞机上，姜淑只听了下她想了解事情的结果，其具体过程，有那么多外人，不合适。

　　冯建军和景远卓清理好卫生下来，空乘人员便开始安排大家坐到指定座椅上，系好安全带。他们收拾干净客舱内的水果饮品之后，飞机便开始滑行。

　　从Y市到首都机场，A380要飞两个小时。因为天气条件比较好，大机型本身就平稳些。这些人在飞机上吃吃喝喝，看部电影的功夫，这趟飞行便结束了。

　　姜淑他们把车从货舱开出来时，停机坪的东边驶来了一列车头也顶着大白花的车队，放眼望去，大体得有三十几辆车，其中不乏特殊牌照的。见到这摆场，肖雄用手指戳了戳姜淑的胳膊颇为感慨的说：“梳子，没想到上头真是挺重视的。你就真的忍心放弃干了几十年的老本行，改弦更张？”

　　姜淑边打开安全带，边平静的说道：“必须放弃啊，不想给自己找麻烦。我可不想象老美51区里的那些研究对象似的，做个人不好吗？走吧，下去迎接领导们。”

　　在治丧委员会领导的带领下，他们这边六十多号人都出来迎接驶过来的车队。等到那些车停稳，车门打开，再看从车上下来的人。好家伙，半数以上制式军装。一眼粗粗扫过，基本都是星豆级别的，杠星级的寥寥。

　　领导们象征性的接见了大家，便有专业人士出来组织大家列队，等候存放遗体的冷冻柜抬出来放到八宝山那边派出的专业运输车辆上。而这一抬一放的过程也极有仪式感，全程不仅全部由身着军装的职业军人操作，冷冻柜上还覆盖了八一军旗。此时此刻，姜淑的心里是感动的。作为永远要被隐藏起来那种战士，国家给她能够给的最高哀荣。蒋淑的一生，于此刻，便画上了一个相当完满的句号。

　　往八宝山去的一路上，前后都有警方的车辆护航，加之走的是六环以外。很是顺利。

　　追悼会定在头七那天，只剩一天的时间准备，着实还有许多事情要忙。领导们离开以后，治丧委员会开始紧锣密鼓的筹备起来。肖雄是不愿意让姜淑掺和的，她担心小肉团子。但是，这个时候姜淑不可能躲清闲，她要了给遗体整容的差事。这本应该由专业人士来做，只是姜淑坚持。

　　就让她亲手为自己的曾经梳妆打扮这最后一回，然后，就向曾经告别。

　　蒋淑的追悼会，规模小，规格却高。花圈和挽联上的落款，昭示着这场丧事的被重视程度。低调的追悼会，低调的安葬仪式之后。蒋淑，将成为某些记载里的名字。世上，再无蒋淑。

　　在八宝山忙了两个昼夜，出来时，众人皆是面色似菜。大家在沉默中告别，再各奔东西。

　　姜淑他们三个决定，找个地方先睡上一天再说其它。虽然，肖雄他们在四九城有住处，但是没有人看管和清理，现在过去也没法休息。曾经的蒋淑在四九城也有宅子，不过现在租出去了。

　　就在三人向他们的车走的时候，身后响起呼唤声，被喊的人，是姜淑。喊人的声音，是张勇。姜淑立马就烦躁了，肖雄拍了拍她的手臂，低声的对冯建军道：“你去。”冯建军马上转身，迎向后面追上来的人。

　　上了车，肖雄从保温箱里拿出两小盒温牛奶，先开了一盒递给姜淑。姜淑接过来喝了一口，悠悠的道：“这样的张勇，我都不敢说，他就是我当了五年家教教的那个孩子。”

　　肖雄也喝了一口牛奶，舒服的窝进座椅里，叹了口气道：“利欲熏心罢了。你发现没有，咱们听说的张家人，基本都是差不多的品性。势力的很。”

　　姜淑低低的嗯了一声之后就没再言语。这两天她面前的张勇，先是绅士中略有些高傲，然后是刻意的目的性极强的接近，最后是谄媚讨好。跟她印象里那个爽朗风趣，还有那么点洒脱味道的男人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分手之后，他们有几年不曾接触，后来很偶然的遇到了。那人上来打招呼，以蒋淑的性格虽然做不到，做不成爱人做友人，这么的豁达。却也不是那种分手既仇人的行事风格。人家主动上来说话，她当然会礼节性的回应。后来，再遇到也能说些场面话。最近这几年，只要是蒋淑在Y市，张勇总是会有各种理由过去小住一阵，并且时常约着她去周边的几个渔岛吃海鲜，甚至出海钓鱼。两个相处起来，蒋淑觉得连友人都不能算，共同话题极少。多半是张勇在说，她在听，或简单应答。

　　总体来说，对张勇的印象是不好也不坏。只是不想交往过密而已。

　　但是，这一次，以姜淑的身份，她重新认识了这个人，大开眼界。做事的时候找不到人，扯蛋的时候比谁的腿都勤快。到了此时，姜淑不得不打心底里佩服肖雄看男人的眼光。遂轻叹了声道：“大熊，还是你眼光毒啊！”

　　肖雄得意的仰了仰头，翻了个白眼，反应过来姜淑看不到，才傲骄的道：“早八百年就告诉过你，还不信。这回知道姐姐的厉害了吧。梳子我可告诉，这回再找男人你必须听我的。咱得找个比冯老三还好的回来。”

　　姜淑睁开眼睨了肖雄一眼，道：“大熊，这话要是让老冯了，小心肝得碎成渣渣。人家怎么了，要模样有模样有品性有品性。当初，学校里可有不少女生喜欢人家呢。要不是你下手够快也够狠，人家现在是谁的人还真不好说。”

　　肖雄扑棱一下坐了起来，恨铁不成钢的点了姜淑的光洁的额头，道：“你说你是不是傻！冯老三当年要是没看上你姐，你姐就是把他的裤子给扒了，也没用啊。那时候你小不懂，有情可原，你现在好几十岁的人了，怎么还懂！他丫的就个扮猪老虎的玩意儿！”

　　姜淑听了这话立马支棱起脑袋，惊讶的道：“啊？！真的假的啊！我怎么没有看出来？”

　　这时，拉开车门坐上来的冯建军，把一直由他拎着的两个女士包包放到副驾上，一脸好奇的问：“什么真的假的啊？你没看出来什么？”

　　姜淑又把脑袋靠回座椅靠背，泄气的道：“大熊说你是猪。”有这个人在，她们之间的好多话就不能说了，正关键的时候被打断了，真是泄气。

　　冯建军扣好完全带，调整了一下位置，转头看肖雄：“媳妇儿，那我能不能选择做荷兰猪？又漂亮又干净，可以在床上困觉的那种？”

　　姜淑和肖雄齐齐翻了个白眼儿，差点把黑涩会.肯的天窗给翻没了。

　　跟他们这里的气氛不同的是，张勇一回到景远卓的车上，就把脸子撂了下来。景远卓看出了他的不对也没多问，只待他系好安全带，便启动了车子。好巧不巧，出停车场的时候，沪牌的黑涩会.肯刚好在他的前面。因为风挡玻璃经过了特殊处理，从外面根本看不到里面的一点点的影子。想起刚刚一起出来时，她疲惫的样子不禁有些担心。孕早期，应该很娇贵的吧？这两天他们这些大老爷们都有喊吃不肖的，何况是她。

　　景远卓边想着心事，边看着路况，突然身旁传来张勇骂娘的声音。迅速瞥了一眼便收回目光，但是那张脸上的气急败坏他还是看清楚了。也不知道刚刚他去做了什么，这么的不顺心。

　　经过这一次，景远卓对这位年少时的朋友，有了全新的观感。岁月改变的，不只是人的形容样貌，还有很多很多。

　　把张勇送回他父母家里，景远桌直奔他舅舅家。

　　其实，这个舅舅跟他并没有血缘关系，但是有亲缘关系。是继母的亲哥哥。

　　景远卓的生母，是跟他父亲一同下乡的知青。他的祖父是真正的红一代，长征时的红小鬼。解放后，国家号召广大知识青年到广阔的天地去大展所为时，他父亲申请到革命老区去支援建设。他母亲是早一期到那里的京城知青。后来两个人在乡下结了婚。七四年，他父亲被所在公社推荐进了华大，成了一位光荣的工农兵大学生。七七年恢复高考时，他母亲也考回了京城。

　　景远卓一岁多的时候，上头派他父亲到苏北老区去工作，他母亲当时要出国深造，坚决不随同一块下基层。他父亲便一个人带着他去了任上。

　　转年，景远卓母亲提出跟他父亲离婚。

　　景远桌三岁的时候父亲再婚，他六岁的时候，继母征求父亲和他自己的意见，是想在苏北乡下上学还是回京城上学。苏北乡下学校当时谈不上教学质量，京城里，他祖父和祖母都还在职工作任务繁重，根本照顾不上他。但是，继母说她的嫂子在家里操持家务并没有工作，家里只有一个比景远卓小两岁的儿子。如果景远卓回京城读书，她可以拜托他们代为照顾。

　　直到十七岁被派出国，景远卓一直生活在这位舅舅家。他的父亲和继母，一直工作在最基层。就任的地方，全部是老少边穷。在外十年回国时，父亲和继母虽然不在最基层了，但是，也不方便他出现在他们的身边了。那个时候，就连小他十来岁的妹妹都被放到了舅舅家养。

　　这些年，父亲的工作从地方调到了中央，越发不方便他们兄妹跟在身边。

　　前年，父亲和继母搬到了那道红墙之内工作生活，跟他们兄妹的联系便只剩下电话，偶尔的视频。除去最高层的一些人，没有人知道，景远卓兄妹是那位的子女。即使是在网络越来越发达、信息越来越透明化的当下，不管是在网络还是其他媒体上，这个消息哪里都找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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