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零五章 鬓边海棠红

　　百里云修抱着女儿，浑浑噩噩地走出了这道对他来说最为阴暗的山隙，发现外面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

　　地下的震动已经停止，无数剥落的石块落入滚滚的黑水之中，几乎将这条地下暗河掩埋。

　　山谷中心的那座巨大的石柱，从中间的地方断裂，上半部分彻底倾塌，歪斜着撞上了一侧的山壁，这才没有砸落下来，颤颤巍巍横亘在百里云修的头顶。

　　而百里云修所站的裂缝出口，是整个深渊底部唯一没有被掩埋的地方。

　　落石在他的面前围城了一堵比人还高的石墙，可以想象地到，要是它们滚落下来，一定会彻底将山隙的出口堵死。

　　百里云修知道这是苏幕遮所为。

　　她出手拯救了他们一家三口，同时带走了自己的一生挚爱，百里云修已经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去看待这个女人。

　　孩子哭了许久，此刻在他的怀里沉沉睡去。

　　百里云修怜忧地看着她的小脸，仔细用衣服把她包好，四顾着寻找能够把她带出去的出口。

　　然而这地下深谷哪里有可以离开的出路？

　　百里云修攀爬上一座座石块堆成的山丘，不知道寻找了多久，过度的体力消耗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让他开始觉得头重脚轻，逐渐支撑不住。

　　忽然听见头顶上传来人群的呼喝声，举目望去，隐约有人的影子贴着山壁往下挪动。

　　他们身上捆缚着绳索，一边打着绳钉一边向下移动，这一段漫长的深谷，他们不知道花了多少功夫才下到这深处。

　　百里云修手脚并用，踩着不断滑落的碎石往他们的方向靠近，逐渐看清楚绳索最下端的两个人，是琥珀和阿海。

　　他俩也注意到了从远处露出身形的百里云修，激动地朝他挥舞着手臂，顾不得离地还有十几尺高，直接松手就跳了下来，磕得满腿都是伤也毫不在乎。

　　两人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百里云修奔跑了过来，等到看清楚他怀里抱着一个婴儿，同时一怔，一个问着“珊瑚呢？”另一个问着“小山呢？”

　　百里云修歉疚到无以复加的地步，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们的疑问，该如何面对两人的期待，他张了张嘴，却是一口鲜血涌了出来，眼前一黑，就要向前跌倒。

　　琥珀跟阿海吓了一跳，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扶住了他，同时接住了他怀里柔弱的婴孩。

　　******

　　百里云修不太记得自己是如何爬出的地下洞穴。

　　他只记得看见外面的天空的时候，灰蒙蒙满是铅色的阴云，却被刺得睁不开眼睛。

　　一阵凛冽的冬风刮过脸颊，刺骨的寒冷提醒着他自己还活着的事实。

　　他艰难地扬起头，哈出带着白雾的气息，几片零星的雪花飘飘荡荡，从他的眼前飘落，落在女儿的小脸上，转眼化为晶莹的水珠。

　　小丫头被这奇妙的感觉从睡梦中唤醒，第一次睁开了双眼，一双如墨玉一般乌溜溜的大眼睛望着这个新奇的世界，一只小手钻出襁褓，似乎想要抓住这转瞬即逝的雪花。

　　下雪了。

　　这是这个冬日的第一场雪，珊瑚却没有来得及看上一眼。

　　数日之后，一队人马自北向南，朝着南芳国的都城而去。

　　带领马队前行的，是一袭黑衣的百里云修。

　　他的臂弯里，小丫头裹在温暖的襁褓之内，又被他的披风护住，只露出一张红扑扑的小脸，安心地酣睡着。

　　琥珀急于回到飞龙城见绯烟，阿海不得不去向明德陛下复命，各路江湖豪侠也完成了使命，于是陆续与百里云修告别。

　　只剩下百里云修带领着自己的亲兵，继续走完他该走的路途。

　　陛下彻底打败了玄君，凯旋而归的消息很快传回了都城。

　　朝中上下无不热血沸腾，安排好了礼乐仪仗，焦急地等待着陛下返朝。

　　然而，当激动万分的朝臣们看见陛下肃穆的容颜，便再也无法愉悦起来，喜庆的奏乐之声也戛然而止。

　　装点一新的皇宫前殿一片死寂，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目光凝重的陛下，以及他怀里幼小的婴儿身上。

　　这些时日，小丫头已经习惯了马背上摇晃的节奏，耳中时常听见的是哒哒的马蹄声和呼呼的风声，一睁开眼，便是爹爹熟悉的下颌，以及上方苍茫的天空。

　　如今这些声音突然消失，让她忍不住好奇地张望，却不知在场之人比她还要诧异与疑惑。

　　百里云修从马背上平稳落地，没有参加庆祝凯旋的庆典仪式，而是一言不发地走回了寝宫。

　　宫里的一片狼藉在他离开的这段时日已经恢复如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百里云修站在寝宫之外，看着这个他与珊瑚短暂地称之为家的地方，心中踟蹰。

　　他低头对怀中的女儿柔声说：“这里就是爹爹和娘亲住过的地方。”

　　小丫头还无法体会爹爹的哀伤，只顾着认真吐着泡泡，一只手拽着爹爹垂落的头发，开心地摇晃着。

　　百里云修踏着沉重的步子，走过他与珊瑚散步过的庭院，在两人歇凉的廊下短暂停留，轻轻推开了紧闭的房门。

　　屋内的陈设一如他离开时的那般，无一不在提醒着百里云修那段再也回不去的宁静时光。

　　他来到窗边小榻旁，在上面的小几上看见了一个竹编的小筐，里面是裁剪好的布料和针线。

　　这是珊瑚打算给女儿做的衣裳，却只来得及做了个开头便匆匆丢下了。

　　百里云修的指尖抚过衣料上的花纹，回忆起珊瑚捧着两匹料子让他挑选时的情形，嘴角在笑，内心却在落泪。

　　一路走进内室，在珊瑚的梳妆台前，百里云修似乎看见一个可人的姑娘正对着妆镜梳妆，听见他走近的脚步声，转身朝他露齿微笑。

　　再一眨眼，珊瑚的身影消失不见，只剩下孤零零的桌椅空对他黯然的目光。

　　百里云修走到梳妆台前，上面摆放着珊瑚最珍惜的宝贝匣子。

　　他一层一层打开木匣的抽屉，在里面看见了珊瑚积攒下来的各种小玩意儿，他送给珊瑚的首饰胭脂，值钱的和不值钱的，都被她仔仔细细保存了起来，如今却什么也没有带走，留给他徒增伤感。

　　百里云修一直看到最下面的小抽屉，发现与上面几个抽屉的满满当当不同，这一层摆放的东西寥寥无几。

　　正中一块手帕包裹着什么，打开之后发现却是一朵放干的花，平平无奇的样子，却被珊瑚最为珍视地保存了下来。

　　这是……百里云修心绪翻涌，从包裹着干花的手帕下面发现了一张折起的纸笺。

　　他小心翼翼地打开，发现上面用纤秀又认真的笔迹写着两个字：“海棠”。

　　“海棠……”百里云修喃喃地念出声，这朵花是他与珊瑚成亲的那日，他亲手摘下，别在她的鬓边，没想到珊瑚一直保存至今，如今又送给他们的女儿作为她的名字。

　　他低头柔声唤着怀中的女儿：“你的名字叫做海棠，是你的娘亲给你取的名字。”

　　小海棠看着爹爹温柔的眸子，挥舞着小手咯咯笑出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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