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我心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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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四方城的天气已经有些炎热。但早晨和晚上却依然比较清凉。这两个时段的温度，是龙传最喜欢的温度。一身薄衣，轻轻松松。

        清晨也是龙传最喜欢和最忙碌的时候。

        龙传最喜欢清晨，是因为每个清晨都意味着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每天清晨起来，一嗅到空气中清新的味道，龙传就会觉得心旷神怡。而且，新的一天一来，龙传就又可以去看昨天那群搬家的蚂蚁究竟搬到哪里去了，或是去看树上鸟窝之中的小鸟有没有开始在窝边扑腾翅膀，再或者是看荷塘之中的荷花有没有新开一片。如果新的一天有家中的长辈又要前去东城之中那些交易奇怪物品的地方，那么，这个新的一天，就更加令龙传期待了。

        龙传在清晨之所以最忙碌，是因为每个清晨，他都会去给家中的嫡系长辈们行礼。当然，也不是需要去给所有的长辈都行礼。

        在这个时空，五代以内的亲人，都被看做是血亲，也就是嫡系。这个时空的人称之为五服之亲。

        在这个十世同堂的龙家府邸，假如龙传每天清晨去给所有长辈都行礼的话，哪怕只是五服之亲，那他一天下来，基本上什么都不用做了。

        在龙家府邸之中，龙传的五服之亲人数众多不说，还住在府邸之中的不同地方。龙家府邸之中最远的两家五服之亲相隔的距离，就是套上马车，也要走上好一阵子。更不用说，清晨去行礼这件事，除非碰到大雨大雪的天气，小孩子们要么不去，要去的话，都是需要自己走着去的，方能显出其诚孝之心。

        如果龙传每天走遍龙家府邸之中所有的五服之亲的住处，去给五服之亲中的所有长辈都行礼，那他这一趟走下来的路程，放在另一个时空之中的话，可以算得上一个马拉松了。

        龙传每天清晨坚持要去行礼的对象，只是他这一脉的直系长辈。详细一点地说，是龙传的父母、祖父母、曾祖父母、高祖父母。至于高祖父母再往上，究竟该怎么称呼，龙传觉得十分晕乎。

        在龙传来自另外一个时空的记忆中，龙传隐约记得，高祖父母再往上，就应该是远祖、先祖、先人、鼻祖这样的称呼。至于这几个称呼究竟哪一个在前，哪一个在后，该按照什么样的顺序排列，龙传也记不清楚。

        好在，从龙传的高祖父母再往上的直系长辈，都已经归隐在府邸之中的一些僻静的地方，颐养天年，平时很少出来和众人见面。府中的人，未得允许，除非有什么天大的事，一般也不会去惊动这些老人。

        在龙传这七年的印象中，只有在龙家为龙传所摆的百日宴上，这些老人才集体出现过一次。那一次，龙传听到许多自己的同辈之人，甚至是自己的父辈和祖父辈，都直接称呼那些辈分奇高的老人为老祖宗。显然，在称呼这些老人之事上，大家都在偷奸耍滑。

        龙传还知道，从自己的高祖父母再往上，自己这一脉的直系长辈，有几位已经过世了。目前，在龙家府邸之中，存世辈分最高的，是两名老太太，一名姓吕，一名姓赵。其中，吕氏起初并非真正的龙家血亲，而是因为其女儿嫁给了龙传的第九辈直系老祖宗，所以吕氏才和丈夫一起，搬来了龙家。

        这两位老太太，龙传在自己的百日宴上也见过。两个慈眉善目的老太太，看到龙传在襁褓之中乖巧地对着她们笑的样子，都乐得笑眯了眼睛。

        梳理完毕，龙传便如往常一样，先朝高祖父母的住处走去。七岁的孩子，走起来路，甩开两条小短腿儿，连走带跑，速度却极快。龙传的身后，是两名专门随身服侍和照顾他的丫鬟，一个叫做晴雨，一个叫做晴雯，时不时地让龙传想起另一个时空之中那部旷世之作里面的晴雯姐姐。

        晴雨和晴雯二人跟在龙传身后，一边快速地迈着步子，一边时不时地小声喊道：“小公子，您走慢点儿！小心被摔着了！”

        龙传的左右两侧，各有两名看上去极为健壮和精明的汉子。这四名汉子，是贴身保护龙传的龙家护卫。

        虽说在龙家之中，龙传出什么危险的机会不大，但在四方城中，也曾经有胆大之人曾经闯入过一两位卫城主的府邸之中，惊扰到他们的家人。就连府城城主澹台的府邸，据说也曾经有人不请自入。因此，如今四位卫城主和府城主澹台都安排了护卫随时护住各自府中的紧要人物。

        因为龙家府邸之中，绝大多数的护卫都不被允许携带兵刃或者器械，这四名紧紧护在龙传周围的护卫，都是赤手空拳。不过，了解他们底细的人知道，这四名护卫之中的任何一人，即使是赤手空拳，也能对付百十个普通的壮汉。

        龙传听到晴雨和晴雯的小声呼喊，回头对她们笑了一下，继续匆匆地朝高祖父母的住处走去。

        他没办法不走快一些啊。

        虽然龙传每天早晨坚持要去给行礼的老人只有这些，但这些老人的住处与住处之间，也有一段距离。以龙传现在的速度，全部走下来，他也要花上小半个时辰的时间。

        给这些长辈们行完礼，龙传才会去吃早餐。

        这些长辈们曾不止一次地告诉龙传，让他不要每天都去了。见拗不过龙传，这些长辈们又对龙传说，不用那么早就去，吃完了早餐再去也不迟。龙传却依然我行我素，坚持要在每天清晨吃早餐之前就去给这些长辈们行礼。

        龙传这么做，有两个只有他自己才知道的原因。

        其中一个原因，是龙传知道，一日之计在于晨。早晨这样连走带跑地动上个把时辰，对自己在这个时空的健康成长有关系。自己的小身板儿能长成现在这样，跟自己每天早晨坚持小跑着去给这些老人们行礼有很大的关系。

        龙传倒是想每天早晨起来跑几圈。只是，在龙家府邸之中，龙传还没有见过谁一大早就起来跑圈的。如果龙传作为一个屁大点儿的孩子，每天早晨起来就在龙家府邸之中拼命转圈的话，肯定会把龙家人给吓坏的。到时候，龙正和其他的长辈肯定又要不停地找人来给龙传看病了。

        另外一个原因，也是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龙传的心中，一直对包括龙正在内的这些长辈和至亲之人有一种愧疚。

        七年过去了，龙传的心中，却无时无刻不在想念中另外一个时空之中的亲人，想念两鬓斑白、时时盼儿归的父母，想念总在对自己翘首以盼的妻儿，想念时不时会对自己问寒问暖的兄弟姐妹。

        因为龙传的心中始终装着另外一个时空之中的亲人，所以龙传还没有完全接受自己在这个时空之中的角色。或者说，龙传还没有接受在这个时空中再为人子的角色。

        龙传并没有抵制自己现在的角色。既然答应了镜中人，自己要跨越到这个时空，从一个婴儿开始，龙传知道，自己在这个时空之中，一定会有新的亲人。

        这七年来，龙家人对龙传的喜爱和呵护，龙传都能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而且在心中极为感念。但龙传却张不开口，去喊龙正一声“父亲”，去喊自己这边的生母一声“母亲”，或者去喊那些老人们一声“祖父”、“祖母”。

        为了掩饰这一点，不让自己的长辈们失望，万不得已之下，龙传只能采取了最安全但也是最极端的方式，那就是从不开口说话。

        在龙传看来，自己既然迟早要走上修仙之路，总会与龙家人分离的一天。等自己踏上修仙之路后，自己会尽量想办法来弥补和报答龙家人对自己的爱。等自己在修仙之路上走得够远时，那时候仙凡两隔，或许龙家人就会渐渐地淡忘自己了。

        当然了，龙传之所以不愿意开口说话，又总是那么安静，还有一个小小的原因，便是龙传实在是没法和那些与现在的自己年龄相仿的娃娃们玩在一起。

        虽然龙传在另一个时空之中，每次和自己的女儿见面时，也会陪女儿做一些看上去傻乎乎幼稚无比的游戏，但那是父女之间的天伦之乐。要龙传在这个时空和与自己年龄相同的孩子们以同等的姿态玩孩子们的游戏，以龙传成年人的心态，龙传只能说，臣妾做不到。

        小半个时辰之后，龙传终于给包括祖父母在内的几位直系长辈行完了礼，来到了龙正夫妻俩用早餐的地方。

        这里也是龙传每天用早餐的地方。每天最后给龙正和龙传在这个时空之中的生母行完礼后，龙传便会在这里和父母一起吃早餐。

        龙传到得此处时，龙正已经在等候龙传。龙正的旁边，坐着一位雍容华贵的中年女子，正是龙传在这个时空之中的生母，李筠。

        龙传才进到屋内，李筠已经站起身来，走过来拉住龙传的手，一边拿出一方手帕给龙传擦着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边说道：“传儿，来，快来用早餐。这么热的天，就不要每天都跑了！”

        龙传对李筠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轻轻地将小手从李筠的手中挣脱出来，对着龙正和李筠恭恭敬敬地行完礼，然后待龙正和李筠落座之后，龙传才在饭桌前坐下。

        李筠坐在龙传的旁边，筷子一伸，将一个大大的鸡腿放在了龙正的碗里，说道：“来，传儿，快吃。”

        龙传对李筠再度露出一个笑脸，用筷子夹着鸡腿，朝嘴边送过去。

        李筠见状，伸过手来，拿住鸡腿的尾端，将其塞到龙传的手中，说道：“传儿，用手拿。吃，大口吃。”

        龙正看了一眼李筠，无奈地摇了摇头。

        龙正虽然也觉得，看着一个七岁的孩子事事都中规中矩，有些怪异，但看到龙传这样，他还是很高兴。哪个父母不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是个他们心目中的懂事的孩子呢？

        见李筠非要把鸡腿塞到龙传的手中，好像不这样龙传就会吃得不痛快一样，龙正觉得很无语。

        龙传抓住鸡腿，对李筠又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然后对着鸡腿就是一阵毫无风度的大啃大咬。

        见到龙传吃得如此开心，李筠立即眉开眼笑，拼命地朝龙传的碗里夹菜。龙正干咳了好几次，才好不容易让李筠停下筷子。

        吃完早餐，龙传照例对龙正和李筠规规矩矩地行完礼，朝着自己小院外的那颗大树走去。

        昨天，那颗大树之上的鸟窝之中的小鸟已经开始在窝中扑腾翅膀了。有一只甚至差点从窝里扑腾了出来。龙传得赶紧去看。

        龙传喜欢看小鸟从叽叽喳喳只知道对鸟妈妈和鸟爸爸索要吃食的时候，长到扑腾翅膀，最终长到飞出鸟窝，飞向天空。因为，这是一个新生命逐渐成长的过程。正如龙传来到这个时空，又重新开始了一次全新的生命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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