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喜欢一个人是这种感觉？

楼里已经空无一人。

        方朝彻没下楼回教室，他直接去天台抽了根烟。

        他心里有点乱，但谢安刚才说的话，他未尝不懂，或者说，是一种朦朦胧胧的会意。

        谢安刚才那句“我在乎”实实地戳中了他的心口，他觉察到谢安对他的这种关怀好像和赵子龙他们那种哥们儿之间的感觉不太一样，似乎哪里透着一种微妙的敌意。

        对他和女生交集过甚的某种敌意。

        他好像在这一刻才回过味来谢安在恼怒什么，谢安在乎他的举动，而他似乎也很在乎谢安到底在乎什么，这个公式换算一下就是，他在乎谢安。

        得到这个推论，他还是不由地倒吸了一口气。

        这和他平时做数学推理题不一样，他没法以局外之身冷静面对，他自己也知道，这种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有了，只是他一直在找理由蒙蔽自己，可能从他弹钢琴的时候谢安回应给他的那个眼神开始，也可能，从他看到夹在谢安的书里面的那两张大白兔糖纸开始。

        也许更早，也许还要晚一些，他不知道。

        他一连抽完两支烟，又轻微地叹了口气，他得走了，要不过一会儿高三晚自习都快开始了，门口收发室的大爷说不定会以为他是逃课的学生。

        但他刚要迈步却意外地发现，天空飘雪了。

        有如轻絮一般徐徐降落，像精灵，像天使。

        方朝彻忽然觉得直到今天，此刻，他好像才重新认识了他自己。

        看来赵子龙之前说的真没错，他对女的真的不感兴趣，但如果再追究得深入一点，他感兴趣的是谢安这个人，还是这类人，他分辨不清楚。

        他在心底暗暗惊讶于这样的自己，甚至有点质疑这样的自己。

        这场雪从傍晚开始，持续下了半宿。

        方朝彻大半宿没睡着，他躺床上枕着胳膊呆呆地看着窗外一片模糊的暗夜，即便雪仍然在落，但他却看不清楚。

        隔日他起早到学校的时候，没在校门口看见谢安的车。

        他进教室的时候，来的人还不多，谢安已经在座位上了，他用余光撩了一眼一切如常的谢安，他以为谢安不会跟他说话，没想到谢安抬眼对着他问了句：“没事吧？”

        方朝彻有点不明所以，他不知道谢安这个问题指的是什么，他感觉自己今天面对谢安的时候有明显的躲闪心理，但他还是故作淡定地道：“没事啊，有什么事。”

        谢安看了他两秒，没再说话，低下头看书了。

        看到谢安这个反应，反倒又让方朝彻有点失落。

        这一整天，他都觉得心不在焉。

        外面积雪，体育课也名存实亡，虽然说是自由活动，但大部分人都窝在教室里，因为室外很冷。

        今天外面有太阳，雪化了不少，球场上到处都是雪水，曹斌他们打不了球，就爬到唯独没有积水的双杠上面坐着，裹着厚大衣吃雪糕。

        方朝彻没跟他们掺和，他靠着旁边平梯的柱子有一搭没一搭地听曹斌和赵子龙一唱一和地吹牛逼，随手从兜里掏出一块糖嚼着。

        冬天一到，上个体育课也半死不活，估计接下来好几个月都得这样，他觉得没劲，又有点冷，打算自己走了。

        “哪儿去啊你？”身后赵子龙问了一嘴。

        “尿尿。”方朝彻没回头地应了一句。

        他直接往高三楼的方向去了，因为离得近。

        这儿他还是头一回来，听说到了高三，连一整天的休息日都要被剥夺，一周七天无间断的晚自习，各种密集的考试和频繁的发榜，他现在想想都觉得不爽。

        但据说为了让高二高三有个顺畅的衔接，学校已经决定高二下半学期开始就要上晚自习了，这事不知道是否确切，方朝彻是听陶丹说的。

        他推门进了楼，里面很安静，各个教室都在上课，他在一楼的尽头找到了厕所。

        他走进去一看，萧国添居然也在，他正靠在窗边，指间夹着一支点燃的烟。

        “这么巧？”萧国添看见方朝彻惊叹了一句。

        方朝彻笑了一下，“是够巧，这都能碰到。”

        没多一会儿，萧国添掐了烟，他俩一起出了门，又重新走到了操场。

        “昨天那事儿，林菡说让我跟你说句不好意思。”萧国添说。

        “用不着。”方朝彻道，“我也算明白了，以后凡是跟女的有关的事儿我得躲远点儿。”

        萧国添一声笑，“我就说她们的事儿咱们弄不了，麻烦。”

        方朝彻瞥了萧国添一眼，问道：“你喜欢林菡？”

        萧国添没想到方朝彻能问这么直接，他不太自然地笑了一下，道：“我自己其实也不太知道。”停顿了一会儿，他又接着说：“就像朋友一样，能交心，很多话都能说，你懂吧？”

        方朝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他随即又脱口一问：“这不算喜欢吗？”

        萧国添也有点迷茫，他看了看方朝彻，一脸疑惑地反问他：“这算吗？”

        方朝彻不由笑出了声，“咱俩就是俩傻逼。”

        萧国添也笑了，他道：“我是真不太懂。”

        “你不想跟她进一步？”方朝彻问，“要是喜欢，应该是想在一起吧。”

        萧国添听了，苦笑了一下，他道：“我们太熟了，熟得好像都没什么勇气往下一步走，就觉得现在这样也挺好。”

        方朝彻挑了挑眉，表情里也有点困惑。

        萧国添见方朝彻没言语，转而道：“我看你倒没有这种困扰。”

        “我？”方朝彻一声轻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萧国添笑道：“你不是风流倜傥型的吗。”

        “得了吧。”方朝彻无奈地笑了笑，“看来世人对我误解很深。”

        萧国添微低下头一个笑意，片刻后他又道：“你昨天跟谢安吵架了？”

        方朝彻顿时觉得心下一惊，他看向萧国添：“你怎么知道？”

        “就昨天放学，我寻思上楼看一眼你，但没等走上楼就听见你俩的声音，像是吵架。”

        方朝彻觉得有点难堪，他只得含混道：“也不算吵，就随便说了两句，不是什么大事儿。”

        萧国添点头，他看出方朝彻的神情有点僵硬，就又解释道：“我看他在我就走了。”

        方朝彻也点头，沉默着没接话。

        直到放学，谢安拎起书包径直出了门，没再和方朝彻多说一句话。

        方朝彻觉得心里好像有点空，又有点说不上来的难受。

        他想追上谢安随便跟他搭几句话，但勇气似乎不够足，昨天这架吵的，跟一般朋友吵架之后的那种带着气愤的疏远不太一样，他觉得是一种尴尬，难言的尴尬，他感到很烦乱，是心被悬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放下来的那种烦乱。

        他回到家，心不在焉地把书包里的书甩在桌上，想写作业，但又没心思，静不下来。

        他索性掏出手机想给谢安打一通电话过去，虽然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他觉得好像打过去就能把问题解决了一样。他盯着手机屏幕上标着“谢安”字样的号码，最后还是没按下拨通按键。

        他烦躁地又把手机扔到桌上，一头扎在了床上。

        他问自己，这算什么？这就是喜欢吗？原来喜欢一个人，竟然是这种感觉？

        他只觉得，这一切比先前更乱了，什么都理不清楚。

        转天老韩课上，他检查作业，方朝彻没写。

        老韩看向他的眼神有点不可思议，他用手敲了敲方朝彻摊在桌面上一片空白的数学卷子，“这不是第一回了吧？你最近怎么回事？心用哪儿了？”

        前几天也是，老韩留的作业他没写，不是忘了，是他不想写。

        曹斌这一圈人也都难以置信地看向他，一般来说老韩的作业没人敢不写，况且上回方朝彻说自己忘了，老韩没说什么，只是罚他站了一节课，谁都没想过还有第二次，而且频率还这么高。

        方朝彻站着没答话，他知道他再以同样的理由应付老韩已经说不过去，他就索性选择了沉默。

        老韩见他不言语，也没有一点悔过的姿态，心里的不满被激起了□□分，他道：“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状态，吊儿郎当的，你天天来学校梦游呢？”他随即手指着门外对方朝彻道：“去，现在去操场跑两圈再回来。”

        方朝彻没应声，他只是沉默着径直从教室走了出去。

        直到这节课已经过去一半，仍没见方朝彻回来。

        从谢安所在的位置朝窗外看去，能看到方朝彻在操场跑步的身影，从方朝彻出了门，谢安的目光时不时就会落向窗外，他看到方朝彻跑第一圈的时候跑得很急很快，他看得出他是故意的，这是他在发泄。

        但第二圈开始他没有力气了，他拖着步子慢慢往前，直到现在，整个操场只可见他孤身一人踱步的身影。

        他微低着头，两手插着兜，漫不经心地走，已经走了不知道几圈了。

        这一节课，隔窗而望的谢安也是同样的心神恍惚。

        不知过了多久，操场上的方朝彻听见教学楼里传出来铃响，下课了。

        没多一会儿，就有三三两两的小撮人从门口朝外涌，方朝彻见安静被打破了，就要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但没走多远，他又定住了，他看到谢安此时出现在他眼前，几步之遥。

        从教室一步不停地冲到这儿，最快也要两三分钟，谢安应该是一下课就直奔这儿来。

        方朝彻看见他手里拿着的是自己出来的时候没来得及穿上的外套。

        谢安没说话，他俩对视了几秒，随即把他手里的衣服扔给了方朝彻。

        方朝彻一把接住，但目光仍没有从谢安脸上移开，他定定地看了谢安一会儿，同样也是沉默。

        谢安终于没有开口，转身要走，只听方朝彻在身后赌气似的说了一句：“我不冷！”

        谢安回头睨了他一眼：“不冷就别穿。”说着他径直往前走。

        方朝彻觉得心里的焦躁更多了几分，他索性快走几步追上谢安，一把拉住了他。

        谢安站定没动，方朝彻压着火道：“你几个意思啊？”

        谢安平静地与他对视，反问道：“什么叫我几个意思？”

        “你没意思这两天你干嘛呢，对人爱理不理的，我哪儿得罪你了？”

        “咱们都彼此彼此。”谢安盯着他回怼了一句。

        “什么彼此彼此，你少给我拽文。”方朝彻一脸不忿地瞪着他，“今儿咱就说明白了，咱俩这事儿到底怎么个说法？”

        谢安看向他：“你想怎么说？”

        “我特么……”，方朝彻心里那种有苦难言的恼怒瞬时迸发了出来，他不自觉升高了音量，但他又觉得有必要收敛一下，此时他觉得自己狼狈又憋屈得像一个见不得光的小鬼。

        他停顿下来，又近了谢安半步，他盯着他的眼睛，有几分破釜沉舟的气势，但他还是尽力压低声质问道：“你到底什么意思？你到底对我是什么意思？到底是不是那个意思？！”

        方朝彻一口气说了一连串颇似绕口令的话，尽管他觉得这样的话不配上歇斯底里的音量说起来总归有点不爽，但是不管怎么样，他说出来了，他把憋在心里的疑问全都说了个尽，尽管他自己知道，这些疑问与其是问向谢安的，还不如说他是在质问他自己。

        谢安的神情里有几分可见的惊讶，他盯了方朝彻半晌，开口道：“我有没有那个意思，你应该知道。”

        “我不知道！”方朝彻即刻接了一句，他的音量又提了上来，他退后了一步看着他恼怒道：“我要听你说明白，你能不能一次说个明白！”

        “方朝彻！”

        未等方朝彻话音落地，谢安紧接着吼了一句，他随即又朝方朝彻逼近了一步，直视着他的双眼，低声道：“你是脑残吗？我在乎你，喜欢你你看不出来吗？你要我说得多明白你才明白？”

        方朝彻还是愣住了，尽管他大略知道谢安的心应该和自己一样，但真的等到他把谢安的心里话逼出来，听到谢安亲口说出来，他还是不由地僵住了。

        他盯着谢安半晌没动，谢安看着他又开口道：“吓到了？这些话你要是不逼我，我不会说，永远都不会说。”他的脸色轻微的泛白，“你要接受不了，就当我什么都没说过。”

        他说着转身要走，方朝彻却即刻抓住了他外套的衣襟，但他没看谢安的眼睛，也没说出一句话，谢安愣了一下，他看了看半垂着眼沉默的方朝彻，没再停留，随即转过身走了，方朝彻抓住他的手也在此时随着谢安转身的一瞬不由自主地松了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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