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031
沈司秋从当铺出来时，身上的首饰唯独剩下发髻上的一只精巧的金钗，旁的全都当在当铺里了。
她不知道醉香楼一桌子菜的价格，可知道六十两是万万不够的，好在虽然她身上没带什么银子，头上却带了不少之前的钗环之类，沈司秋便将那些玩意儿全都当了，又同那当铺掌柜的好说歹说，算是当了三百两银子。
至于留下的这金钗，不是因着这金钗有什么特别的含义，而是沈司秋想着若是自己发髻上光秃秃的，竟是连个簪钗都没有，实在是不像话，虽然那掌柜的似乎格外喜欢那金钗，愿意以七十两买下，沈司秋也还是拒绝了。
她怀揣着三百两银子顺着熟悉的路走到了醉香楼，她曾许多次去过醉香楼，但是却是头一回这样狼狈的来。
醉香楼的人一见是沈司秋，自然是无比热情的迎了上来，这位丞相府的小姐虽然不好伺候，但是银子却花的如同流水，这样的客人，醉香楼的掌柜自然喜欢。
从前被人捧着，沈司秋都觉着是理所当然，可是这会儿她虽然也和往常一样往里面走，心底却总会是有些虚。
她安抚着自己，只不过是短暂的失去了那个位置而已，用不了多久就能回去的。
沈司秋罕见的没有像往常一样阔气的点一桌子菜，只是点了几道喜欢的菜式，还特意同那掌柜的问清楚了价格，掌柜的自然觉得很是奇怪，可也不好开口问，只得按照她说得来。
这一顿饭便花了沈司秋二百两银子，她还是小心算着的，从前都是各式菜式都要来一份的，付钱的时候也是让身边婢女去结账就好，也没有问过具体需要多少，也不会顾虑这些。
也不止她，京都那些官家小姐公子都是如此。
谁也不会去计较那么一点小钱。
沈家同沈司秋断了关系，并且将这从前极为宠爱的女儿赶走的事儿并没有刻意的瞒着，只是丞相府内的那些人不能提及此事。
沈夫人还不知道这件事，她身子不好，沈丞相也是担心她要是知道了身子得撑不住，便让府中的人不得多言。
羽儿也曾尝试着去沈夫人的院落通报消息，但是还未来得及见到沈夫人便被拦了下来，沈丞相明白她的心意，倒也没有多加责罚，只是将人关了起来，免得再出什么岔子。
不过因着没有特意宣扬，这几日又没有什么宴席需要沈司秋出席，故沈家同女儿断绝关系的事情在京都知道的人也不多。
沈司秋那日在醉香楼用了晚膳，要走的时候差点碰见了几个熟悉的世家公子，好在反应快，趁着人多便溜走了。
她可不想让旁人知晓处境，这样狼狈的一面，她是不会想要展现在旁人面前的。
只是一顿饭花了二百两银子，夜里找了个不错的客栈要了间上房又花了六十两，即便是上房，沈司秋也是嫌弃不已，一夜苦熬着没有歇下，快天亮时方才熬不住歇了两个时辰。
第二日的日子更是不好过，当来的银子所剩无几了，腹中又实在是饿，最终在街边买了些从前她喂狗都看不上的吃食，买的时候，沈司秋有种做贼的感觉。
明明街上行人来往，其实都在忙碌着他们自个的事情，根本就没人会去管沈司秋到底在做些什么，可是在她却总觉得有无数的目光聚集在自己身上，那些目光重包含着鄙夷，嫌恶……
甚至仿佛耳边还能隐约听到有人在议论着什么。
“那不是沈大小姐吗？怎么如此落魄？”
“她不是从来看不上咱寻常老百姓吃得东西吗，瞧她这个样子，怕是糟了大难了！真是活该！”
“听说她如今可不是什么沈大小姐了……”
沈司秋憋得脸红，买了东西便匆忙的离开了。
因着银子不够，第二晚，她连昨日那样的客栈都住不起了，找了个破败许多的客栈，店小二瞧她衣着贵气，还以为会要间上房，态度便很是热情。
没曾想只是要了间下房，顿时脸色就不太好看了，沈司秋清楚看着对方一下子就冷淡许多，甚至连带她去那件房间都不乐意，只是随手指了一下方位，后头来了其他客人，便直接将她撇下，任凭她问了好几遍问题也只当作没听到。
沈司秋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当场就很想发怒，可是想到如今处境，还是生生忍了下来。
到了那房间中，她也是傻了眼了，她这辈子从来没有见过这样脏的房子，里头乱七八糟的，桌上和椅子上都有积得厚厚的灰尘，床上的被褥还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腐臭气息。
她甚至都无处落脚。
实在是忍不了，她跑出去同那掌柜的说理，“你们这客栈也属实太欺负人了些，你们看看那房间能住人吗？”
掌柜的见沈司秋这副气冲冲的样子却不觉得生气，只觉得有些好笑，“小姑娘，瞧你这样怕是不怎么住过客栈吧，咱这可是在京都，你住的可是下房。”
“难不成你那几两银子就想着要住什么官家小姐的房间？”
掌柜的一番话惹得旁边的人都笑了起来，沈司秋的脸憋得通红，却又没法子反驳他的话，只得朝着他伸出手：“既然如此，我就不住你们家了，把我的银子还我。”
她觉得这样丢人，若是从前就算是那几两银子丢在她眼前她都不会多看一眼，可如今她囊中羞涩，那几两银子于她而言，实在不算少，想来这房间既然没住，那银子拿回来也是理所应当吧。
却不想，一听这话，那掌柜一瞬变了脸色，轻轻哼了一声道：“小姑娘，这房间你住或者不住，便都给你留着，银子却不可能退你的。”
沈司秋气得不行，就要同他理论，可奈何那掌柜不愿再同她多言，只低着头看起账本来，只见他一手翻着账本，另一手熟练的在算盘上拨弄着，不管沈司秋再说什么都是一副不搭理的态度。
沈司秋很是委屈，很想将这个客栈掀翻，可是她还是忍住了。
她知道如今的自己真什么都不是。
最后还是乖乖的回了房间。
可在那房间中，她闻着那灰尘和腐臭的被褥混杂在一起的臭味，心中那些压抑许久的委屈禁不住的爆发了出来。
她来到这世上十六年，从未有一日如同今日这样狼狈。
想着，她呜咽着哭了起来，可正在这时，隔壁却突然传来一声粗犷的怒吼：“吵什么吵！再吵老子砍死你。”
吓得沈司秋一个激灵，这声音一听就是个粗壮的大汉，她这一瞬都能幻想出来那个满身肌肉的大喊操着大刀朝她砍来的模样，她呆愣了好一会儿，哭也不敢哭了。
一夜也未敢歇下，稍稍打了个盹梦中还都是一个大汉举着刀砍过来的景象。
沈司秋的情况赵瑾和是知道的。
他在这京都眼线众多，想要了解那些并非是难事，听到身边人说起沈司秋将全身行头都当了还要留个金钗，还为了维护面子跑去醉香楼吃东西的时候他也觉得很是可笑。
手下人曾问，既然如今沈司秋已经被赶走，他们是否要在暗中动手，直接将这个变数给处理了，可赵瑾和却摇头，“没必要管她，这位骄矜的沈大小姐在京都得罪的人实在太多了，那些人会好好伺候她的。”
如今看来倒是说错了，好像根本就不需要等到其他人来伺候，她自己就能将她自个弄死了。
这样也好，总归是不会让她好过的。
第二日便是封后的日子。
奉雪这些日子因为纠结过去的事情都没怎么休息好，这几日她也见过赵瑾和，二人还像往常一样相处，奉雪没有将心里的那些事说出来，她想到后头也会觉得是不是自己想太多。
大约是孟越当初便待她很好，可是最终发现一切都还不过是欺骗，如今也总归是忍不住会从细微之处去验证赵瑾和的心思。
但她确实很想知道过往之事，人人都可能会欺骗她，但是她自己必然不会。
她拿了几张白色的宣纸，在纸上写写画画，把所知道的事一件件的写了出来，再努力的回想其中的关联，即便很努力，却还是如同隔着厚厚的墙，永远都无法穿透。
夜里，赵瑾和过来用了晚膳。
二人闲谈间，奉雪提及了当初的舞坊，“从前陛下同我说可以帮我寻到当初舞坊里的那些人，这话，可还作数？”
这话说得突然，赵瑾和不自觉一愣，而后点头，“那是自然，只是她们走了有三年之久，亦未告知所去之处，找起来怕是需要耗费些时候才行。”
说着，又看向奉雪，“阿雪不是说怕会打扰到她们吗？怎么如今又变了主意？”
他看起来平静，其实心里是有些不安的。
奉雪察觉到他探究的目光，鬼使神差道：“我这几日想起了一些过往的事儿，若是能见着她们的话，应当能回忆起更多吧。”
赵瑾和心中一颤，他很久没有察觉到害怕的滋味了，可此刻他是真的害怕，不是一点点，而是铺天盖地，蔓延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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