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这个年轻人叫马未然

一大早，李新就来到办公室，摆在他桌上的是一份钻机工、充填工招聘通知。他拿起看了看，重点了解下招聘的岗位、工种及要求。像这类招聘，他不是第一次参加了。
  几年前，李新和公司的汪总去鸡矿，参加由铜色社区举办的秋季招聘会。那次招聘会，他们目睹一个个应聘者从眼前经过，停下来询问的没几个。现在的年轻人，几乎都不愿意来矿山，从事井下工作。所以，矿山企业招工难就成了老总们最感头疼的问题。
  汪总坐在那里，默默地喝茶，李新则默默地抽烟。招聘会即将结束时，才有两名中年求职者前来登记，留下了他们的姓名和电话。但后来，这两人最终还是以各种借口放弃了来公司应聘，听说是去外地打工了。
  李新烧了壶开水，给自己泡了杯茶，坐下来，点燃一支烟，静静地想着什么。大约八点半左右，人力资源部的小夏风风火火地推门进来。
  “李主任，时间差不多了，前来应聘的人也到了，他们在会议室等着呢。”
  小夏是前几年刚进公司的，现在人力资源部，主要从事职工档案、购买矿业险等工作。小伙子本科学历，学的也不是人力资源，不知道他是怎么被招进来的。李新对他很好奇，几次想问，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隐约觉得这是走后门进来的主，还是不随意打听为好，免得让他为难，自己尴尬。不过，小夏为人热情，做事也认真，不管哪个领导交代的工作，他都能按时完成，就是有点马大哈，像他风风火火的性格一样。
  “嗯，知道了。”李新望了他一眼，“你先去吧，我随后就到。”小夏走了。
  李新抽完手里的烟，把烟头使劲地掐灭在烟灰缸里。拿起桌上的香烟，端起茶杯，轻轻地带上门，朝会议室走去。
  在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李新接过小夏递来的应聘登记表，大概地扫了一眼，眉头皱了下，然后朝对面坐的四个年轻人看了下。说话前，他又点燃一支烟，悠闲地吸了几口，任由烟雾弥漫在不大的空间里。
  “你们说说吧，哪位先来？”
  最左边的小伙子站起来，冲李新憨厚地笑了笑，“李主任好，我叫林双木。”看来，小夏已经给他们介绍了一些情况，就不用我再多说，可以直奔主题了。
  “以前从事过井下工作吗？”李新问。
  林双木答：“以前，我在私人矿山干过几年……”听到这里，李新示意他停一下，转头问小夏要他入职前的职业健康体检表。翻到胸片那页，李新仔细地看，发现医生写着这么几行字：胸部纹理增粗，伴有几处结节。然后，他冲林双木说，“你的胸片有点问题，建议你去复查一下，等复查结果出来再说吧。”
  林双木刚想解释什么，被小夏示意离开。
  “你说说吧。”李新冲林双木旁边的略瘦些的小伙子说。
  “我叫胡杰，没在井下干过。”小伙子说话像他本人一样干练利索，“但这次听说贵公司招聘员工，想来试试。”说完，他又接着补充了一句，“别看我瘦，我有劲，干事不含糊！”
  李新听完他的介绍，笑了。“你是个痛快人，蛮好的！这样吧，你回家等通知！”
  胡杰一边答应着，一边冲李新鞠了个躬，“谢谢领导！”然后，他也走了。
  剩下两个人，李新没有接着问，而是拿起他俩的应聘资料，仔细地看起来。他的这个举动，让对面的两个人有点局促不安。
  从表上登记的信息资料来看，有个叫蔡忠的在某大型矿山工作过五年，看到这里，李新问了下，“谁叫蔡忠？”
  “李主任，我叫蔡忠。”右边的小伙子站起来，冲李新笑笑。
  “你以前干过钻机工？”李新问。
  “是的，干了三年。”蔡忠答。
  李新点点头，“不错，熟练工，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蔡忠不知道说什么，支支唔唔了半天，才有点难为情地说，“工资高点就行，也没别的要求。”李新笑了，“我们是按量考核，干得多，拿得多。这个没问题！”说完，他把蔡忠的资料放在一边，冲他说，“电话留了吧？回去等通知！”蔡忠连说几声谢谢，离开了会议室。
  这时，会议室里就剩下一个年轻人，李新冲他看了看，“你是大专文凭？还是学企业管理专业的？”
  对面的年轻人没有像之前的三位那样介绍自己，而是坐在那里看着李新，冲他点点头。这让李新有些意外，觉得这个年轻人不太一般。他低头又看了遍资料，心里有了主意，便冲他说，“你的表上怎么没留电话？留个电话吧。”
  年轻人白皙的脸上有些不自然，“我的手机一个月前丢了，加上最近家里有点忙，没顾得上去买。”
  手机丢了？李新突然想起自己家里床头柜上那部手机，难道是他救了我，不会这么巧吧？
  “你的手机在什么地方丢的？”李新紧接着问道。这个问题，让旁边的小夏颇感意外。李主任今天是怎么了？招聘为什么要问人家怎么丢的手机？

  “在皖南山区丢的。”年轻人对他的问题，也有些意外。我是来找工作的，问我手机做啥？
  李新听说，眼前这个年轻人的手机是在皖南山区丢的，心里越发有些激动，但他显然在努力控制自己的情绪，“一个月前，听说皖南山区发生了一场交通事故……”
  “我就在现场，参与了事故抢救，并打了急救电话。”年轻人听李新提起那场交通事故，情绪有些兴奋，便忘了应有的礼仪，打断了他的话。
  李新定了定神，仔细打量起眼前的年轻人。只见他二十几岁的年纪，1米73的个头，皮肤白皙，留着个时下流行的平头，看其言谈举止像个读书人。凭直觉，李新能断定这个年轻人就是自己的恩人！
  渐渐地，李新看他的眼神变得柔和起来，眼里闪过一丝感激的光芒，嘴巴张了张，但很快又合上了。他转头冲小夏说，“把你的电话留给他。”然后，他冲对面的年轻人说，“没什么问题了，三天后，你打他电话吧！”
  年轻人听到李新的话，有些茫然，“领导，我…我…”
  李新冲他摆摆手，笑着说，“回去等通知吧！”说完，李新拿起桌上的香烟，端起茶杯走了。出门的时候，他的眼前闪过一个名字：马未然。
  是的，这个年轻人叫马未然。
  临近下班时，吴意打来电话，说她中午不回家，要加班赶份教案，让他自己买点吃的。前两天，李新听同事说公司附近新开了家茶餐厅，叫静心茶轩，那里的煲仔饭味道不错，便想着去尝尝。刚准备下楼，李新就接到老同学黄明的电话，约他出来聊聊。黄明上班的地方离这里挺远的，李新不想跑路，便把他也约到这家茶餐厅。
  下楼，出了粉红记忆宾馆，往左走了百米，李新便看到了那家茶餐厅。餐厅装饰得古色古香，门前一左一右各挂了盏古朴风格的灯。看着静心两个字，李新有些释然。是啊，现在的生活节奏太快，各种欲望把人心都催散催乱了，根本无法让心静下来。
  进了餐厅，在服务员的引导下，李新来到二楼，找了个僻静的角落坐下来。离他不远处，有一对年轻人在吃饭。不知道那男的说了什么，对面的女孩笑得非常灿烂。看着女孩纯净的笑脸，李新忽然想到自己的妻子，想着下次也带她来这里吃饭、聊天，一定非常有趣。
  “嘿，哥们，来了？”就在李新瞅着那对恋人时，老同学黄明已经坐到了他的对面。“看什么呢？”
  李新收回目光，冲他说道，“这地方不错吧？能让你安安静静地吃顿饭，还能胡乱想些什么，呵呵。”
  黄明四下望望，连连点头。“是挺好，以后我要常来。”
  这时，服务员给他俩端来两杯茶，问他们要吃点什么。李新要了份雪菜肉丝煲仔饭，黄明要了份大排煲仔饭。
  老同学见面，自然要把以前的往事、趣事重提，李新笑他是花痴，问他跟以前的初恋还联系吗？黄明笑着摇摇头，“人家已经是两个孩子的妈了，张嘴闭笔说的都是我老公、我孩子，你说和她联系，还有意思吗？”
  李新递给黄明一枝烟，自己也点上了。一边喝茶，一边抽烟。缓缓升起的烟雾，渐渐地弥漫了他俩的卡座。
  “听说你一个月前出了交通事故，没把身上的零件弄残了吧？”黄明一边说，一边朝李新的身上瞅瞅。
  “哪能呢？哥们棒着呢！”李新略有些夸张地舒展着身体，向老同学展示自己的那点青春的尾巴。
  “没事就好！李新，不好意思啊！前段时间太忙，也没功夫去看你，嫂子没生气吧？”黄明有些歉意地说。
  “老同学之间不用这么客套，我知道你很忙。”李新平时是个很喜欢安静的人，不太愿意被打扰，“最近又出差了？没搞点什么插曲？”黄明在单位是搞矿山设备销售的，常年在外奔波。之前每次见面，他都要给李新说些街头巷尾的烂事。
  “有啊，但今天不想说了，没心情！”黄明说着说着，先前的笑意渐渐地收敛了，低着头一个劲地抽烟。烟雾笼罩下的他，变得让李新有些看不清了。
  “你怎么了？遇着烦心事了？跟哥们说说！”在李新的眼里，黄明一直是挺阳光的大男孩，说话做事永远都是那么晴朗豪爽。
  黄明看着李新，李新读到了他眼里的忧郁，心里有些不安。
  “你对婚姻怎么看？”黄明突然一本正经地问。他的这一问，倒让李新深感意外。在他的同学圈里，黄明和他的妻子杜艳非常恩爱，是让大家羡慕的模范夫妻。他妻子杜艳不仅人长得漂亮，而且还是公务员。有里子有面子，这样的婚姻有啥不满意的？
  “回答我的问题。”黄明看出李新的疑惑，但他不想解释，上身往后靠了靠，就想听他说。
  李新稍微思考了下，说道：“婚姻如水火。表面上看，水火不容，谁遇到谁都不好。但你如果让水火保持一定的距离，水会自然流淌，火也会尽情燃烧。因为火的附近有水，所以火不会蔓延开来，引起灾祸；而水，因为有火的燃烧，才会从冷水变成温水、热水，甚至是开水，给我们温暖，供养我们。”

  “恩，你这个比喻很奇特，我还是头一次听说。”黄明惊喜地说，随后坐直了身子，一副全神贯注听他继续说的神情。
  李新喝了口茶，“当然，夫妻之爱，说白了，就是感谢，感恩！你对我好，我对你好。”
  “这种感恩，会不会演变成一种压力，一种负担？”黄明问。
  “负担？什么意思？”对他的话，李新有些诧异，有些不解。他知道，黄明从小家境不好，父母在农村。他自己是借助大学的门槛，才跳出来的。也因为这点，他在面对城里人时，心里有些自卑，做人做事不敢张扬。他老婆家虽然条件很优越，但给自己的印象是，他老婆一直对他很好，特别宠的那种感觉。
  黄明想说点什么，但看到服务员端来了两份煲仔饭，便欲言又止。“吃饭吧，以后再跟你说。”李新看看他，笑了，“好吧，吃饭！”
  这时，旁边那对恋人吃好了饭，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两人有说有笑地走了。当他们从李新身边走过时，空气里飘来了女孩身上的香水味。这味道，李新很熟悉，因为吴意身上也有。他喜欢涂抹香水味的女人。
  等李新回到家时，他看见吴意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炒菜。吴意见他回来，问道：“忙了一天，累了吧？茶给你泡好了，你坐着休息一下，饭菜等会就好！”
  李新坐在沙发上，轻轻地揉了下腿。走了一些路，腿有点轻微的疼。不过，他不想说，怕吴意担心。端起印有毛主席诗词的瓷杯，他抿了口茶。恩，味道不错，苦中有点甜。这就是生活的滋味。他喜欢贤淑的吴意，喜欢这样温暖的家。家不必大，也无须豪华，有温度就好！
  吃饭的时候，吴意忽然问他，今天的招聘会还顺利吧？李新便把遇到马未然的事说给她听，吴意听了，也很惊讶！“真的是他吗？有这么巧？”
  李新摇摇头，“不知道，找机会再验证一下。”
  “如果真是他救了你，那他可是我们的恩人，你要多帮帮他！别让人家说我们忘恩负义，知道吗？”吴意知道李新这人很随性，担心他慢待了那个马未然。
  “我知道怎么做，你就别担心了！”李新夹了块鱼，递到吴意的碗里。吴意甜甜地笑了。“今夜有戏吗？”看到老婆甜美的笑，李心的心动了下。
  吴意脸红了，“吃饭吧，晚上的事，晚上再说。”
  窗外夜色暗了，街边的路灯次第亮了起来，照得马路一片橘黄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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