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十一章

蒋函是在第七日的下午才回到泽世公馆，他眼睛里布满血丝，头发有些凌乱，嘴边冒出了一些胡茬，就连衣服都有些皱巴巴的，整个人失去了光彩。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七天，他经历了怎样的内心折磨。

        孟老将蒋函迎进来的时候，夏禹和周南已经在二楼客房等候了。躺在床上没有生气的陆宇越发像个精致的洋娃娃，蒋函看到陆宇的那一瞬间就忍不住红了眼眶，他的父亲在床上躺着，他前世的爱人也在床上躺着，都在迎接一个未知的结局。

        周南经过这几天的休养，面色好多了，只是直立行走还需要人微微搀扶着，搀扶的人，不必说，自然是夏禹。

        蒋函神色温柔的看着陆宇，对周南和夏禹说：“谢谢你们，你们把他照顾的很好。”

        周南开口，像一个慈祥的老父亲的口吻诱导着：“蒋函，你的选择是什么？”

        蒋函闻言抬起头，无助的望向好哥们和神秘公馆的主人，然后他缓缓的跪了下去。夏禹见状，忙要把他搀扶起来，手却被周南禁锢住，轻拍了几下，示意他稍等等。

        周南问：“你这是做什么？”

        蒋函跪在地上：“我爸一直想让我好好地学习，学好了金融学和管理学，回去接管他的生意。可我不乐意，我总觉得，他的身体还好得很，我还那么年轻，还没玩够，怎么说也要再等几十年才需要考虑这种事情。

        前三天我陪在他身边，他强装镇定，一直宽慰我说化验结果还没出来，不用担心。但他也有意无意的跟我透露家里的存款情况和投资情况，钱都在哪，保险柜的密码是什么。他心里也是不确定的，他害怕走了之后，我这个不学无术的儿子什么都不会，甚至于都养不活自己。可我干了什么呢？我除了在他身边陪他三天，我连化验结果都等不了就必须要回来。因为同样有个人躺在床上等着我回来。我走的时候，我爸还跟我说要好好学习，不用担心他。我爸做错了什么啊，他唯一的错就是生下了我这个不孝的儿子，在他病情不明的时候，执意要离开的儿子。”

        “至于陆宇。”他指了指床上躺着的人，语气变得很是轻柔：“我说我年轻，可他比我更年轻。上辈子玉儿死在我怀里，她没说出的话，我一直知道是什么。在蕙心楼的时候，她总是神情忧郁的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闹市和人群，我当时心里就知道她想要的什么，她想要自由，想走出那幢楼。但我假装不知道她在想什么，我害怕啊，害怕她一说出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蒙受先辈祖荫，锦衣玉食，可以在一定程度上胡作非为，但胡作非为毕竟是有限度的，我从来没想过也不敢去想把玉儿迎娶进门这件事。好在玉儿从来没有说出来过那些念头，没有让我为难过。”蒋函一桩桩一件件的剖析着自己的内心。

        “陆宇和玉儿不一样，他这辈子拥有了真正的自由。我用三天的时间探寻着他的生活习性，体验到了他这一世的人生。他是法学院品学兼优的好学生，他有爱护他的老师，有关心他的朋友，有喜欢他的女孩子。这辈子，他应该自由而热烈的活着，他会拥有光明的前途，成为一个好的律师或法官，成为很多人心中的明灯。所有的一切都不该发生在他身上。我没有任何资格走进他的这段人生，我更没有任何资格去决定他的未来。”蒋函说完这一段话，就像是脱力了一般坐在地上。

        周南神色淡淡：“所以，你的选择是谁”

        蒋函艰难的拾起力气，对跪着的周南说：“周先生。”他还是第一次这么郑重的管周南叫周先生。“我想了很久，我没有资格决定任何人的未来。求求你救救他们，你那么神通广大，你一定有办法的吧。救救他们，无论让我付出什么样的代价都行，包括我的命，只求求你救救他们。”

        七天真的很漫长，长到他用了七天就体会了两个人的人生。

        七天也真的很短暂，短到连一个决定都做不出来。

        周南转头望了望身边的夏禹，他的小朋友面容严峻，目光中带着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悲悯。

        那是很多很多年以来，人类再次向神明发出的祈求。求你，救救他们吧。

        周南忽然笑了笑，他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声音对蒋函说：“记住，选你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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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与上次木鱼合并打开的结界不同，此刻三人都被传送到了同一个地方。那是当年的南湖画舫，古代蒋函正抱着楼玉的尸体孤零零的在桥上走着。

        三人被传送至此，想必也是黑衣人有意为之。

        不多时，黑衣人带着周身环绕的雾气，如约出现在桥对面，身后跟着的正是陆宇，陆宇脚步虚浮，身形摇晃。蒋函一见陆宇，神情焦急，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好几遍，确定没什么外伤，只是看起来比较虚弱。仅仅三天，他对陆宇的感情发生了那么一点不为人知的翻天覆地的变化，在陆宇面前也不像之前那么拘谨。见陆宇出现，一连串焦急的问话：“陆宇，你还好吗？黑衣人有没有。”他想问的是黑衣人有没有伤到你。没等他说完，陆宇面无表情的望了他一眼，使他没问候完的关心硬生生的停在了喉咙深处。

        黑衣人见到蒋函三人，又发出一阵卡了痰的笑声，先是和周南问候：“周南，你的伤怎么样了，要是还没恢复的话，不如你投奔本君，让本君为你疗伤。”

        周南半靠在夏禹身上，懒懒的说：“一个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怪物，也配？”

        黑衣人听了贬低他的话也不气恼，方才对蒋函开口：“蒋函，时间已到，你的选择是什么？”

        蒋函站定，回望了一眼周南和站在周南身边的夏禹，他缓缓的张口：“我选我爸。”

        桥那边，古代蒋函怀着愧疚和心痛抱着楼玉的尸体还在走动；

        桥这边，现代蒋函说的是：“我选我爸。”

        随着蒋函这句话脱口而出，黑衣人笑的更剧烈了，他非常礼貌的对着身旁面色冰冷的陆宇说道：“小美人，真是不好意思了，你的情郎这次还是没有选择你呢。但本君向你许诺过，一定会了却你的执念。”“所以”他话头一转，不知从何处变出了一把长剑，径自向陆宇刺去。“所以你就和你的执念一起消失吧。”

        锋利的剑头穿破陆宇的身体，使得他本来就虚弱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向前方跪去。

        蒋函心神欲裂，飞奔过去将陆宇堪堪要跌倒的身体抱住，陆宇的嘴角还在不停的流血。从刚刚蒋函三人进到结界里，陆宇就一直冷冰冰的，这时眼神却软了下来，他躺在蒋函的怀里，看到前世的爱人再一次无助的想捂住他的伤口，想擦干他嘴角的血。他轻轻的抬起手，抚摸着蒋函的脸庞，说了一句：“没关系的。”

        没关系的，这一次，我真的放下了。

        我不需要任何人的选择了，在生命的尽头，我选择了我自己。

        话音落下，手也无力的垂下了。

        蒋函却像是呆了，他望向周南，满脸的悲痛与惊讶，好像在说：你不是答应了我要救他们吗？

        黑衣人见到蒋函失魂落魄的样子，哈哈大笑一阵，却对着周南说：“周南，你看众生本来就是这样一幅幅面目可憎的模样，众生的爱是最不靠谱的东西，他今日为了父亲选择抛弃爱人，他日也会为了另一个爱人选择抛弃他的父亲。这样的众生，你还守着他们做什么呢？难道你忘却了当年神君是如何被抛弃的吗？”他若有似无的往夏禹那边撇了一眼。

        场面慌乱至此，周南原本也只是倚靠在夏禹身上听黑衣人说这些不痛不痒的屁话。直到黑衣人说出最后一句，周南就像炸了毛的猫一样，挺直了身子，一脸铁青，怒不可遏：“你给我闭嘴，凭你也配提起他。”

        黑衣人被突然来的肃杀之气冲击到，回身跳出周南的攻击范围，还在不怕死的用他阴森森的语气说道：“周南，本君费尽心机，这只是第一份礼物，你先好好珍惜吧。日子过的太安稳了，你也该想起敌人是谁了。”说完，身形慢慢消失在虚空中。

        周南转过身子，看到身旁的夏禹在关切的看着他。一瞬间，原本紧绷的身体才放轻松，如今他想守着的人就在自己身边。他重新回到那副懒洋洋无法自理的状态，夏禹赶忙上去扶着他。

        而蒋函对场上各种情况充耳不闻，两眼变得血红，只盯着陆宇的尸身在嚎啕大哭。

        周南和夏禹见他这个样子，一时止步不前，不去打扰。

        周南发问：“你怎么不问我？”

        “问你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让蒋函选择他父亲。”

        “我记得你说过。你无法拒绝拿着名片人的请求。”

        “是这样，但即使是神明也不是全能全知的，我拒绝不了请求，不代表我一定会完成请求。”

        “周南”

        “嗯？”周南挑了挑眉毛。

        夏禹认真的说：“更重要的是，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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