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名字
少年静静悬浮在透明的液体中，一动不动。如果不是他的眼睛依旧睁着，和沉睡时简直别无二致。
高樵与那双冰蓝的眼眸对视许久——
里面无波无澜，一片澄澈，如同一具尚未启动的仿生人。
高樵心底划过一丝失望。看来又是一次重启啊，只是不知道这次会达到什么样的程度。
他熟练地排空药液，打开治疗舱门。
少年依旧睁着眼睛。
还不错，这次坚持的时间。
一只苍白纤细的手轻轻握住扶栏，少年自己缓缓地坐了起来。
高樵开启了记录仪。
“你的名字叫什么？”
“现在是哪一年？”
“你最后的记忆，是什么？”
他每问一句都停顿片刻。少年始终没有任何反应。
如同没有听见耳边的声音一般，始终面色平静看着前方。
尽管已经习惯了失望，高樵还是无意识握紧一下手指。
他默默转身，在仪器上记录着少年的清醒时间。
滴答、滴答……
高樵忘记打开风吸机，一些残余的药液顺着少年银白的发丝，不断低落在他单薄的锁骨上。
精致的少年忽然眨了一下眼睛。他微微偏头，看向那里，眸光中流露出一点困惑。
高樵心中猛然一跳！
他紧紧盯着他，试探地轻声询问，“你觉得不舒服，是吗？”
遗憾的是少年依旧没有任何回应。仿佛根本听不见有人说话。
高樵犹豫了片刻，他决定冒一次险。
“789eeur9……”
高樵缓缓说了一串数字代码。
少年怔了一瞬，眸光似乎有些迷茫……片刻后忽然眨了眨眼睛，望向高樵，“你是可以信任的。”
高樵狠狠握了一下拳，激动到无声的颤抖。当年为了防范万一而留下的精神印记，竟然能够生效！简直是奇迹。
“你可以相信我。”他哽咽，“你还记得发生了什么吗？”
少年摇了摇头。
“现在是哪一年？”
“…不知道。”
“你是谁？”
“我……”少年好像思索了一会，神色忽然变得痛苦。他无力地弯下腰，瘦削的手死死拧皱衣料，白色惨白，疼得浑身冒出冷汗。
“快别想了！”高樵连忙阻止，“你的精神海支离破碎，念力永久性伤残，不要强行回忆了！记不起来也没有关系……”
少年非常抗拒他的接近，瘦削的手臂挡住高樵，独自蜷缩着忍受剧烈的疼痛。
“什么都别想！放轻松，尽量保持平静。”
过了许久，他才渐渐恢复过来。
苍白的嘴唇咬出血痕，少年的声音非常虚弱。
“我、我记起……名字了。”
“真的？！”高樵又惊又喜，难以置信，“告诉我，你叫什么？”
“…小月亮。”
高樵僵了一瞬，轻声问道，“除此之外呢，你还记起什么了？”
“没有了，一片空白。”
高樵沉默良久。
“小月亮…不是你的名字。”
少年漂亮的眉毛微皱，“那它是什么？”
“一个代号。”
银河杯决赛过后，电竞选手们迎来了期待已久的休赛假期。
在此期间，还有另一件大事要完成——选手转会。
先是各大俱乐部将选手挂牌定价，接着会有一个短暂的竞价期，如果双方俱乐部达成一致，就会以谈好的身价将选手转会。
当然，这只是一般流程。
如谭文昊之类的成名选手，尤其是银河杯冠军选手，只要在转会期前稍稍放出一点风声，就会引得各大俱乐部暗流涌动、争相竞价。谭文昊在xg所签的合约自主性非常高，俱乐部即便想强留，也不可能实现。
每年转会期都是星际迷和爱好八卦新闻的战队粉丝们的狂欢盛宴。今年最劲爆的热门新闻当属谭文昊的高调出走！
这位由xg青训营一步步成长起来的冠军选手，转会期首日就在自己的职业认证账号上正式官宣了自己离开xg俱乐部，新赛季将会效力于老对手dbj俱乐部的消息。
这迫不及待又毫不留情的做派，很难不让人怀疑其中别有隐情。
粉丝们纷纷留言询问，生怕这位堪隆星系第一狂战士在老东家xg受到了什么不公待遇。
谭文昊也不解释，只是顺势开启了星际直播，配合新东家dbj俱乐部做了一大波宣传。
全息屏上，dbj经理菲利蒙笑得合不拢嘴。
付经理脸色黑如锅底。
就连一向好脾气的老汪都有些忍不住皱眉，“他说这话什么意思？什么叫不想辜负姜队长两年前的嘱托……”
说得好像姜队本意是让他接替队长职位似的。
生怕粉丝和星际迷们不理解，他打着回忆杀的旗号，着重讲了一番老队长姜维之前是怎么手把手教他打队长位替补的。
丹尼尔教练实在看不下去了，“教他打自己的位置，那是姜队长的一番好意！两年前姜维状态还没下滑呢，怎么可能找人替补自己？那是怕他打狂战士久了，职业习惯再难更改，影响到以后的发展。”
毕竟，队长位才是战队核心，是每一个职业选手的终极梦想。
x-星际战场，队长位设定是模拟指挥官，要求全职业精通，也称为全能战士。比赛中，只有队长才有资格使用复活石，从基地召唤出“阵亡”的队友。这就意味着，他必须是活到最后的那个人。
在复活石消耗光、无法再召唤缺失职业的情况下，队长必须有代位作战的能力。无论是突击手的等离子枪、光子炮和长狙击，还是狂战士的超重型机甲，亦或是潜行者的光剑、箭矢、热能天眼，甚至飞行员的星际战舰，必须熟练掌握，说用就用。
可以说每一位战队队长，都是经过了千锤百炼、荆棘丛中蹚过来的。转职业的过程虽然痛苦，却是队长历练道路上不可避免的一环。
有心尝试队长位的电竞选手，百分之九十都在转职业的路上折戟沉沙。
当年谭文昊已经专心打了三年狂战士，姜维知道他有问鼎队长的野心，担忧他职业思维固化严重，这才教他。
没想到竟在今日落人口实。
谭文昊亲自下场带节奏，粉丝们很难保持理智和镇定。纷纷心疼起自家狂战士——到手的总队职位被别人靠着明星光环夺走了！如今还被逼离开xg，那可是他的家啊！
有疯狂的粉丝已经来到姚长白账号下兴风作浪。
“嘶……真是不知死活。”老汪不忍直视。
很快，姚长白的bo粉丝们就让他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明、星、选、手。
转眼间就被撕碎成了渣渣。
付经理也不是吃闲饭的，眼看火候差不多，适时在xg官方账号上放出了谭风医生的离职协议，以及高樵教授的聘用声明。
两份合约并排而立。因果关系貌似一目了然。
老星际迷们哪有不知道高樵的？在职期间xg选手的赛训念力损伤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念力残损而强制疗养的次数更是罕见的零记录！
至今无人能够打破。
高樵离开电竞圈后的履历也被热心网友挖了出来。科研荣誉简直闪瞎双眼。
这样一位高能人士，竟然重新回到xg俱乐部了？简直降维打击好么！
硬要比较的话，谭医生就多多少少有点不够看。
主动离职似乎是个体面的选择……
可惜，有的人似乎不想体面。
谭风和谭文昊的关系很快被扒了出来。
星际迷们先是困惑，接着就呵呵了。
什么最强狂战士受到排挤？什么被夺走本应属于他的队长之位？
好像不大对劲呐。
【爆】据知情人士爆料，知名电竞选手谭某某利用自身影响力，威胁俱乐部违规进行人员聘用
【热】某知名电竞选手，利用裙带关系打压后辈，曝光后上俱乐部黑名单
【秘】电竞职业选手主动转会原因大揭秘，大部分是签约费、奖金分成比例问题……
星网上转会期相关的新闻层出不穷。
付经理公关能力不弱，官网仅发一则声明，瞬间引来了无数博人眼球的星讯媒体。真真假假的新闻掺杂一起，很快dbj经理菲利蒙就笑不出来了。
这些事情与姚长白无关。她始终专注地摆弄着一个不记名的通讯器。
姚长白的智能光脑就那么大咧咧放在会议室金属桌。从谭文昊直播开始，一直“叮叮叮”响个不停。
“你不看看吗？”付经理提醒。
姚长白摆摆手，“无非是几个相熟战队队长的慰问，等下再回。”
付经理很想显摆显摆自己的功劳，可惜姚长白从头到尾不关心。她越不当回事，他就越抓心挠肝，偏偏就想听这一句夸。终于，他忍不住伸过头去，“你弄什么呢？”
姚长白也不背人，正好屏幕上显示：
【收入2045万星币】
付经理顿时瞪圆了眼睛，“你私自接商务了？！”
姚长白嗤笑半声，“做梦呢。大家都在唱衰xg战队凋零，谁家电竞产品这时候找我推广？”
付经理嘴角抽了抽，心想幸亏你不懂战队经营，这位大小姐真以为自己的商业价值全靠竞技水平撑着呢。
单凭一张脸，这位女alpha这辈子都不愁饿死。
“那你从哪儿赚来这么多钱？”
“蓝彩啊。”
“噗…”付经理直接喷一口水，“你这个万年大财迷，居然舍得把自己的分红拿出去赌？”
姚长白耸耸肩，“平时肯定不舍得。可谭文昊之前放出风声要转会，老贾他们就开了一场局，赌他转会能去哪。”
“他能去哪？肯定是哪里恶心我们就去哪呗，除了dbj还有谁？我就把手里钱都押上了。一赔七呢。奇了怪，竟没人猜这个。”
丹尼尔微笑，“大概是觉得他不会去老对手家吧。”
“喏，小静，还你钱啊。”姚长白扔过去一张不记名卡，“双倍。”
付经理无语死了，“徒弟的钱你都借啊？！”
“我还了双倍呢。”
“你怎么不找我们借呢？”丹尼尔教练好奇。
“你们钱太多。”姚长白理直气壮。
丹尼尔不理解，“钱多不好么？哦，我懂了，你是想让小静赚这份利息。”
“她才不是！”付经理翻了个白眼，“她是怕我们知道了这个赌局跟着一起押dbj，嫌我们钱多，赔率就没这么高了！”
姚长白微笑，朝他比了个大拇指。
光脑上信息越积越多，姚长白拿回了赢的钱心情大好，戴上光脑出会议室逐一回复去了。
付经理看她得意的背影，嫌弃到不行。
李静却满脸崇拜。“队长真厉害，之前星网上喷子说那么难听，她完全不在乎。”
付经理揭短，“不在乎？得了吧，她早年黑历史，就因为粉丝说一句她操作失误，差点和人家约架1v1。那时候青训营有断网时间。她为了约架半夜悄悄爬起来给全息舱偷电，幸亏让教练发现了，不然的话……哼哼。”
李静惊讶极了，“我师父竟还有这样的时候？那她现在怎么做到全然不在意的啊。”
付经理也不清楚。
老汪悄悄朝外望了望，姚长白走得远，正和别人视讯呢。他小声，“你知道那位前辈吧？”
李静轻声吸气，点了点头。
“自从粉丝们在星网上组织过几场大型追悼会后……她就不再在乎了。别人再怎么议论，说什么，都无所谓了，影响不到她。”老汪声音有些消沉，“这件事你知道了就行，别在小姚队长面前提。”
李静望着她远远的背影，忽然有点心疼。
“我们说点儿其他的吧。”丹尼尔教练笑着将一张名单传到会议室光子屏，“新赛季我们的首发阵容：队长姚长白，突击手老汪，潜行者李静，现在还缺狂战士和飞行员。”
“之前我和姚队探讨过，上赛季的飞行员替补是二队最优秀的选手奥列格。他原本是狂战士，当时有谭文昊在，要想打首发他只能做飞行员。我们的意见是，让他打回狂战士。飞行员再培养。”
付经理疑惑，“飞行员还要再培养？二队现在的飞行员不行吗？”
丹尼尔、老汪和李静同时摇头。
丹尼尔教练解释，“电竞还是要看一点天赋的。现在二队这几个人，只有奥列格还可以，其余的……若在其他b级战队打打首发或许可以，我们想要夺冠银河杯，不行。”
付经理有点着急，“那怎么不早说呢？现在是转会期，赶快签别人啊！”
“你别着急嘛。”老汪安慰，“飞行员是门槛最低的职业，我们青训营里有几个好苗子，只是都是亚成年，念力稳定性还不够。过几个月再看看，不急。”
丹尼尔点点头，“尽量还是培养自己俱乐部的青训生。这是那几个人的数据，大家看看，更倾向谁？”
李静第一次参加这样的内部选拔会，眨了眨眼睛，怀疑自己看错了。
小鳄鱼。
小河豚。
小海星。
……
“这是？”
丹尼尔笑着解释，“青训生大家都不太熟悉。为了避免我们议论时被这些年轻孩子无意听见，影响到他们，所以平时只说代号。”
李静怔了怔，“我当年也有吗？”
丹尼尔笑了，“是啊，小鲤鱼。”
李静脸微微红了。
“等一下，我师父好像也曾是xg的青训生，她也有吗？”
丹尼尔微笑着摇摇头，“那我就不清楚了。”
她求助地看向老汪。
老汪也摇头，“我答应过的，不能说。”
李静面色有些失望。
姚长白是她的偶像。
“唉。”老汪叹口气，“你知道她未分化时的名字吧？”
李静眼眸微亮，点点头。
老汪从会议桌底下掏啊掏——
一个小东西顺着金属桌面滑到她面前。
老汪笑得可憨厚，“代号自己猜，我可不能说更多啦。”
是一粒小小的腰果。
象牙白，弯弯的，真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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