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六

二十六

        转过年，婉儿就要考高中了。大哥家女儿馨儿也即将高中毕业，进而步入缤纷多彩的大学生活。

        刚开春，紫琼就觉得身体发沉，每天都精神不振，困乏不堪的样子。常言说，春困秋乏，开始她还以为是春天惹的祸，所以并没怎么在意，可是随着症状越来越明显，还伴着恶心头晕。每次刚到肚子里的饭，经过翻云覆海地一通呕吐倒腾，紫琼的肚子一下子就瘪回去了一半。反复了几次，她忽然就想起自己有两个多月没来那事了，她心里不由地一阵慌乱并夹杂着丝丝暗喜，为了这一天她其实早早就有了计划，只是时机未成熟。

        在跟铁山经历了一些大大小小的风浪后，逐渐平息的婚姻生活，虽然偶尔还会涛声依旧，隐隐可闻生活中暴风雨擦肩而过的丝丝咸腥味。但，在紫琼心理再也没有什么能危机到他们正常的婚姻生活了，这让他们彼此尤为珍惜。所以当她为这突如其来的喜事不知所措时，心里还是惊喜多于惊慌。

        是时候了，紫琼闭上眼睛惬意地感受着早春清新的气息丝丝缕缕地在大地的腹地孕化着，成长着，充盈着。春潮在疆土里涌动，紫琼为自己将与大地一起孕育着新生命而惊叹感慨期待着。但这之前，紫琼从来没为一个小生命的到来殷殷期盼过，在她认为只是早晚问题，一切随遇而安，随缘而来。

        得知紫琼怀孕，铁山虽然没有像紫琼预料中那样高兴，但已经步入不惑的他忽然有了拼劲，干什么都好像动力十足似的。他有种预感自己这回一定能收获儿子，但又担心因大喜过望，到最后空欢喜一场。

        其实铁山的心理一直都难摆脱男主女次这种传统意识的束缚。现如今17岁的小婉已经出落成人见人爱的大姑娘了。但在这17年里，铁山很少与小婉有过语言或肢体的亲昵交流。由父以女为荣到女儿是父亲的小情人这种常理的演绎，在铁山看就是荒诞不羁的说辞，女儿就是女儿，怎么会成为父亲的情人？他为能推理出这样的结论的人而义愤而恼羞。在铁山古板且顽固的意识流里，女儿早晚要嫁人，终有一天会被一个爱她的男人带走，所以父亲就是担当推送者的角色，将女儿从此处推送到彼处的人。所以与小婉有关的所有的事，他作为父亲必是很少经心过。

        这一点紫琼不得不叹服基因的传承，不仅是铁山的思想意识濡染了张氏家“女儿是泼出的水”的说教，还包括他的血脉以及灵魂都浸染了来自张氏家祖祖辈辈，也是一个民族沿袭下来的男尊女卑的封建礼教学说，虽然几经时移世易，这种重男轻女的思潮在历史的变革下流窜、逃亡一段时间，但还会时不时像毒蛊般瘾患着铁山，让他情不自禁被沾染，被蛊惑。

        每次他说活忙顾及不上与女儿交流也不过是个借口，小婉清楚自己在爸爸心里的分量，有时远不如他豢养的那条杂种牧羊犬受宠。小婉阴柔的性情里时不时流露出的沉郁、善感和怯懦，一大部分源自父爱的缺失。一个缺乏父爱滋养的女孩，她生命里自然缺少那部分阳刚，果敢的成分。铁山对女儿的爱投放得实在难以启齿，少得可怜。但最可怜的是，铁山就要第二次当爸爸了，竟依然没认识上自己对已出落成楚楚动人的青春少女的小婉的爱的亏欠，此时他心理只被一种盼望拥趸着，就是盼望紫琼这次能为他生个儿子。因着这份美好的盼望，他会想到身为人父的职责，同时也会偶尔想到小婉，但只是想想而已，并没纵深到父爱的良知层面上。

        这么多年铁山对女儿的不管不问，女儿对他的漠然生分，紫琼看在眼里却早就习以为常。她这次怀孕之所以没有预先筹划，一切顺其自然，就是因为铁山在她心里被定格为没有担当的父亲。小婉从小到大除了生存需要外，心灵和精神的需要张铁山从不过问，自然有他的理由，女孩的事哪是父亲能插手的？所以在紫琼看到的是，他在女儿面前行使父亲职责时总那么主观自是且心安理得。

        小婉正值青春期，逆反心理很强烈，一贯柔弱怯懦的她在与铁山较量时，却像调动了浑身的胆量和智力，也像是把她十七年积攒下来的因被父亲冷落导致的所有委屈和孤苦都化作一股怨愤似的，泼洒向铁山。每次两人锱铢相较到最后，小婉还是会受制于铁山的威慑力，自甘败退，这样的家庭之战在两人间稍有不慎就会擦枪走火。就如紫琼和张氏家之间那样。

        一次小婉委屈地哭了起来，冲着铁山嚷道:反正你从来也没喜欢过我，你也别指望我喜欢你。我以后什么事都无需你管。铁山瞪着两只小眼，一肚子气却不知该撒向哪里。

        其实紫琼也知道铁山不是不喜欢小婉，而是受张氏家口口相传“男孩是家族的一脉传承”的影响。

        紫琼也希望这次能怀上男孩，不单单是为了满足铁山的心愿，也是想借此改变一下她与张氏家这么多年悬而未解的婆媳局面。自从他们从张氏大院搬了出来后，辗转十多年间，她从没忘了一年中各个大小节日，总要提前备好节日物品，打发铁生或跟铁山一起回去看公婆。东西在外，每年紫琼还要给他们5000多元赡养费。

        紫琼这边已经不再跟张氏家计较前嫌了，所以每次她付出得都心甘情愿，没有怨言。张氏家仍然靠菜园子卖菜自给自足。所以每次从铁山手里接过紫琼给的钱，她半是欣喜半是羞愧。一块僵硬的冰块正慢慢开始融化。

        紫琼怀孕的事像春风吹过的草地似的，转瞬传播到了张氏家的耳朵里。她自然跟铁山一样，也是心怀生男孩的渴盼。所以那段时间无论做什么事她都心神不宁的，为了验证紫琼将会生男孩还是女孩，她特意跑离家几十公里的外村，找到当地一个黄姓大仙给算一卦。当大仙告诉她紫琼将生的是个女孩时，张氏家皮球般一下泄了气。然后打发张达贵去告诉紫琼，趁早把肚子里的孩子流掉，不要了。

        紫琼瞠着一双大眼反问张达贵，这是一条生命，男孩或女孩我都要留下来。再说男孩女孩不都是你们老张家的后代吗？

        张达贵只是过来传达张氏家的话，至于生男生女，他好像反映的不那么积极，甚至有点木。他想到男孩将来长大娶妻生子还要给他提前准备房子，需要花销一大笔钱，因这些他深有体会便对生男孩没什么强烈愿望。所以面对紫琼的质问，他什么没说只哼笑了一下，便走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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