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阿兰

曹厉背对左云而立，透过茂密的树叶，左云隐约可以看到他对面是一个颇为清秀的年轻妇人。

        想起曹厉平时对自己极为唾弃的样子，左云心中不禁冷哼一声，不是不报时候未到，谁又会料到高贵冷淡、不可一世的大燕九皇子会勾搭一个古蔺皇帝的女人呢？而且好巧不巧，被自己撞见.

        算是被彻底勾起了兴趣，左云聚精会神地听了起来。

        “厉哥哥，不必担心。他不会防备我的。”

        声音倒是极为好听，但左云差点被这个厉哥哥酸掉了牙齿。从长相上来看，这个妇人顶多算清秀，却把曹厉同那个古蔺皇帝玩弄于股掌之间。

        为曹厉的品味深深默哀了三秒钟，左云继续认真地观赏了起来。

        曹厉也没有多说，一把把这个妇人拥入怀中，轻轻摩挲着她的发丝，喃喃地唤着她的名字：

        “阿兰！”

        果然是了，回想起曹厉鞋上的兰花，已及对攻打古蔺的过度热情，左云几乎一瞬间就明白了事情的前因后果。

        太耸动了，就这样一个顶多算是清秀的绿茶，居然可以祸国殃民，而丽娘这等人间绝色，却还要被蹂躏抛弃，有没有天理？

        本已经作好观看限制级影片的准备，但那绿茶却突然推开了曹厉，好听的声音里夹杂着薄怒：

        “收到你的传信，我马不停蹄地赶来，只是想看看你是否安好，还有就是想要问你，你为何会在这里？”

        看着阿兰陌生的表情，曹厉极力压制住心中的不安：

        “今时今日，你还问我为何会在这里？当年父皇不顾我苦苦哀求，执意送你和亲时，我便说过，我定要接你回去。”

        隔着树影，左云看不清阿兰的表情，但自她眼中流出的哀伤却没有办法掩盖。

        “我十三岁就作为陪嫁同你的姐姐来到古蔺，这许多年过去，公主已经是古蔺皇后，我也位列一品夫人。时间改变了我们所有人，为何独独留你在原地。厉哥哥，你的执念为何如此之深！”

        “执念？阿兰，你说这是执念？”

        曹厉背对左云，左云看不到他的脸，可这短短几个字里的伤痛左云却完全明白。

        阿兰自是没有见过地洞里满脸鲜血却欣喜异常的曹厉，也没有见过望向小月城墙眼波如水的曹厉，更没有见过为了以防万一，和一个可以说是鄙视的女人同寝近一年的曹厉。还有那个年近三十依然孑然一身，前半生只为把她接回去这一件事而奋斗的曹厉。

        阿兰的双目已经被泪水模糊，离开盛京时，她确实难受至极，但这样的难过终是可以挺住，林循对她的好，她起初可以抗拒，可日久天长，这丝温情就如同古蔺的风，古蔺的阳光，生生将她裹得密不透风，不管形势如何，她终究是先背弃的那个人。

        阿兰想要说些什么，但此时所有的话都是苍白，她抬起的手，最终还是落了下去。

        曹厉看着一言不发的阿兰，有些许的失神。记忆中那个小小的女子早就长成了如今秀美的妇人。阿兰有一点没有说错，时间确实只留下了他一个人，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是骑虎难下，而阿兰，也不是能够轻易放弃的。

        “你离开时送给我十双亲自做的鞋子，这么多年，即便我如何珍视，但还是只剩这脚上最后一双。我已经穿惯了你的针线，余生也怕是再找不到如此合脚的鞋子了。我不管这些年你怎么过的，我只想问，那个总是跟在我身边，悄悄比划我鞋子尺寸的小阿兰还会不会回来？”

        阿兰看着满怀期冀，却始终强忍住的曹厉，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那也是她的过往啊！她怎么能够忘记儿时皇宫里的池塘、风筝和那个总是别扭的少年啊！可她如今已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岁月褪去青涩，最终变成了她最喜欢的样子，这才是真实属于她的啊！

        “厉哥哥，阿兰无话可说。我最终没有能够等你，先走一步了。这鞋子也不能再给你做了。”

        “好。”曹厉最终只说了这一个字。

        阿兰擦干眼泪，沉默良久，还是开了口：

        “厉哥哥，眼下两国大战在即，我们这等和亲女子也算是弃子了，我们人微言轻，不能左右大局，也帮不到你什么，你贵为天家子嗣，更该保重自己，早日离开这个是非之地才是啊！”

        “离开！”曹厉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

        “你以为我还能够离开么？厉不才，也知道在其位谋其政，身为天家子弟，就应该有皇族该有的担当。铲平古蔺，是为了你，也是为了所有大燕女儿，我不希望再有大燕女子如你和姐姐那般，远离故土，用一己柔弱的身躯来挑起大燕这虚假的和平。你说两国开战，你们便成了弃子。但于我而言，我从未放弃过你，即便用了这么多年，即便你已不想同我回去，但我既然说过要接你回去，就一定会做到。”

        阿兰已经忘记流泪，她愣愣地望着曹厉：

        “一定要这样么？”

        “我欠你这么些年，就想着有朝一日能够好好补给你。现如今终归见着你了，你且看着，阿兰，我必不会负你。”

        阿兰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睛时，已是一派坦然：

        “厉哥哥，你还是不明白。你我再也回不去了。即便开始如何不堪，但如今古蔺才是我的家，林循才是我的夫君，我从小就敬重你，也曾经爱慕你，但如今这都不是我所倚重。我依旧会担忧你、着紧你，但你我再不能一路了。你最懂我，一旦决定，就必全力以赴，当初对你如此，现在对林循依然如此。”

        被阿兰脸上的坚定刺痛，曹厉居然露出一丝笑意：

        “确实是我喜欢的那个阿兰，这点倒是一点没变。但你也懂我，你如今来了，你以为你还回的去吗？”

        阿兰坦荡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她仿佛要用尽全部力气似地深深、深深地看着曹厉，在左云以为她将地老天荒地看下去时，却突然毫无留恋地向外走去。

        阿兰着绯色的衣衫，在夕阳的映衬下几乎看不见。就这样一抹看似柔弱无比的绯色却让左云无比清晰地感受到她的决绝，不可抑制地望向曹厉，他确只是静静地望着阿兰的背影。当阿兰即将消失在视野中时，突然听闻曹厉大喝：

        “今日一别，你我再见便是杀戮，保重。”

        阿兰娇小的身影似是顿了一下，但光线太强，她的背影太淡，终是看不真切。

        曹厉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眼睛始终看向阿兰离去的方向，他眼中流转着似绯色又似艳红的光彩，最终随着夜幕的降临消失殆尽。

        在向古蔺都城飞奔的一辆马车上，阿兰轻抚一双崭新的皂靴，默然流泪，她知道，即便最后，曹厉都顾惜了她，而她，最终，彻底走出了他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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