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零八章 集体错觉

在光狼广场中央的祭台之上说了一阵安抚人心的话语之后，大祭司便就手持着引魂幡，开始了火化尸体之前的引魂仪式。

而在拿到了引魂幡之后，大祭司便就站在了祭台的中央，开始默默地向神灵和祖先祈祷了。

等祈祷的差不多了，大祭司这才猛地一抖手中的引魂幡——而与此同时，站立在祭台边上的那些巫师们，便也立刻就开始敲起了皮鼓、吹起了号角。

而大祭司便也紧跟着就在这在鼓点号角声中“翩翩起舞”了——这动作看起来似乎是在跳舞，实则不是跳舞，而是大祭司在引魂幡引领亡者的灵魂升天，进而去归到神灵和祖先那里去。

这样的引魂仪式，乃是脱胎于远古时期的某种送别情形，总之就是接引发送之意，是生者对于死者的一种道别。

而当大祭司在祭台之上进行引魂仪式的时候，祭台之下的人便都突然安静了下来，然后便都双眼专注地注视着大祭司——仿佛祭台之上此刻就已经出现了神灵，来接引那些死者的灵魂了。

今夜由于有禁令，为了防止再次发生踩踏事件，除了那些死者的家属与亲朋好友之外，其他的人一概都不许进入，故而光狼广场之上的人相比于昨日自然是少了很多。

然则即便是如此，也总有一些人假冒死者的亲朋好友前来看热闹，或者是希冀能够在大祭司的帮助之下获得神灵和祖先的庇护。

故而此刻光狼广场之上的人却也还是不少——虽远远未及昨日来人的一半，但也看起来是黑压压的一大片。

而大祭司在祭台之上进行引魂仪式的时候，嘴里还时不时地吟唱着一些神秘的歌谣，却是谁也都听不懂、谁也都不解其意。

其实对于这样的歌谣，便就是吟唱者本人的大祭司，也未必就知道其中的含义——这歌谣听起来似乎节奏简单，而且也似乎很好学，但这歌谣乃是大祭司家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可能已经是有好几千年的历史了。

而这吟唱歌谣所用的语言，也是一种上古的语言，已经是没有人能够听得懂了，并不是蛮狼族现在通行的语言。

故而对于这样的歌谣，大祭司虽然是会吟唱，但却也不知道其中的意思。

但既然这是在葬礼之上吟唱的歌谣，那么歌词的内容也应该就是安魂、送别一类的。

而大祭司在吟唱这安魂曲的时候，光狼广场之上的所有人便都肃穆而立，都是在静静地听着。

这样的一首歌谣，已经是在历史的长河里面流传了好几千年了，这首安魂曲也不知道是送别了多少人了。

故而此刻听着这古老而又神秘的歌谣，在场每个人的心里便都突然觉得有些时空错乱的感觉——仿佛他们此时此刻就是置身于几千年前，在经历着他们祖先曾经经历过的一些事情。

这种悠远旷古的心情，确实是一听到这歌谣就能快速而又明确地感知到。

而就在在场所有的人都沉浸这古老的歌谣中不能自拔的时候，大祭司却突然停止了这歌谣的吟唱。

而在大祭司的吟唱停止了之后，他手中原本来回挥动着的那个引魂幡也同时停止了。

与此同时，一旁的巫师们也都停止了敲鼓，就是号角声也都戛然而止了。

一瞬之间，光狼广场之上便突然就变得十分安静，似乎就是时间也都一下子随之静止不动了。

在这样的情况之下，这种突然出现的静默，反而是最为能够打动人心的。

而就在所有人都将要从之前的那种旷古之情、以及现在的这种静默之中走出来的时候，只见祭台之上那个敲鼓的巫师，便又突然猛烈地敲起了鼓来。

这鼓声骤然而起，简直就是像一阵突然而至的狂风暴雨一般，直直地砸在了在场每个人的心田之上。

然则就在众人在这猛烈的鼓声之中不能自已的时候，鼓声却又突然地停止了，一如这鼓声响起时的那般突然。

而当这鼓声突然停止了的时候，祭台之上的大祭司便又将他手中的引魂幡陡然一摆，然后又猛地大喊了一声:

“点……火……”

大祭司的这声喊悠扬而又激烈，似乎就是发出了一声发自他内心的喊叫，也似乎就是在向别人作别一般。

而大祭司的这大喊之声方落，祭台之下站在柴堆旁边的蛮狼兵们，便就都把手中的火把伸向了柴堆，而这大柴堆之上放着的，便就是昨夜被踩踏而死之人的尸体。

由于这大柴堆之上提前已经是浇透了猛火油，再加上这堆成堆的柴火也早就干透了，故而此时火把一旦伸了过来，这柴堆便立刻就燃烧了起来，并且很快就燃烧成了熊熊烈火。

与此同时，一看到焚烧尸体的柴堆燃烧起来了，那些死者的家属当中，很多人便就忍不住哭泣了起来，甚至是就大声地哀嚎了起来。

只因为这乃是最后诀别的时候了——这一把大火过后，这些柴堆之上的人们，便就会永远地消失不见了……

人的一生其实就是这样——从虚无之处来，最后复又归于了虚无……

世间万物，也不过就是无中生有罢了。

而这一千多被踩踏而死的人，由于是被大祭司宣布成为了作为祭品的人选了——按照蛮狼族人的传统，这应该是一件值得自豪甚至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不仅仅作为祭品的人会有这样的感受，就是作为祭品者的家属们也都会与有荣焉。

然则不论怎么去美化，这死去的一千多人其实就都是横死的，而且每个人都死相难看，也都死得很惨、很痛苦。

故而哪怕这些人是被大祭司提升为了是为神灵和祖先而死，但是这些死者的家属们，心里其实还是感到万分悲痛的，甚至就是悲痛欲绝。

只因为这乃是一个意外，一个事先谁也都没有料到的意外——而正也因为是意外，故而每个死者的家属其实便也就没有任何的心理准备。

而在没有心理准备时候的生离死别，恰恰就是最让人难以置信的，也是最为让人难以接受的。

而既然是难以置信、难以接受，故而在场每个死者的家属心里，其实便就都是憋着一股悲痛之情。

而此时此刻看到火化尸体的柴堆已经燃烧起来了，故而又有几个人心中能够不感到难受呢，又有几个人会忍住这种难受而不哭泣呢？

因此在听到有人已经开始哭泣了之后，慢慢地便也就越来越多的死者家属开始哭泣了起来。

到了最后，几乎所有的死者家属便都哭泣了起来，甚至就是呼天抢地一般的痛哭哀嚎了起来。

就是那些前来看热闹的无关人员，听到了这些死者家属的哭泣之声后，一个个也都是一脸的哀戚，似乎随时都有可能会跟着那些死者的家属一起痛哭流涕起来。

而那些情感细腻、多愁善感的旁人，其实便已经就是跟着哭泣了起来，只是他们这些人很多都是在无声地哭泣、默默地流泪，并不是像很多的死者家属那样地放声大哭。

而身在祭台之上的大祭司看到了这样的场景之后，心中也是忍不住就变得有些戚戚然了起来。

作为经常主持葬礼的人，大祭司对于这样生离死别的场景其实早就是见怪不怪的了。

但是不知怎么的，见到了眼前这样的情景之后，大祭司还是慢慢地便也就变得有些哀伤了起来，甚至还止不住地流了几滴眼泪。

然则不论怎么说，尽管每个大柴堆之上都是放置了十多具的尸体，但由于这焚烧尸体的柴堆之上浇过了猛火油，故而这火堆很快便就越燃越烈了起来。

而这样的大火堆在整个光狼广场之上足足有一百来个——当每个焚烧尸体的大柴堆接二连三地燃烧起来了之后，原本略显黯淡无光的光狼广场，便也一下就变得有些明亮了起来。

为了照明，这光狼广场以及祭台之上其实已经是点上了篝火、火把，但是相对于这焚烧尸体的大火堆，那之前点起来的那些篝火、火把，自然是要逊色黯淡得多了。

但不管怎么说，此时此刻的光狼广场之上，那百十多座的大火堆熊熊燃烧，竟然就是将硕大无比、宽敞空旷的光狼广场照耀得如同是白昼一样。

而在这柴火摇曳当中，在场的每一个人便都突然就有了一种恍然如梦的感觉——一瞬之间，他们每个人似乎就都是一下就回到了非常遥远的过去，又似乎一下子就跳到了极其遥远的未来。

在这样的时光往复当中，每个人似乎就是苍老了很多岁，又似乎是年轻了很多岁。

但是等到缓醒过来了的时候，每一个人却又觉得时光并不曾那样剧烈地跳动，一切不过就是他们的错觉罢了——唯一值得指出来的，便也就只是这不过就是一种集体的错觉而已。

而与此同时，在这种集体所有人的错觉之下，那一千多人的尸体便也就在熊熊的烈火当中被焚毁了，变成一缕缕的青烟真的就是向天上飘去了。

只不过这一缕缕的青烟是不是就代表着每一个死者的灵魂，而这一缕缕的青烟是不是也就会飘到蛮狼族人所信奉、敬仰的神灵和祖先他们那里去，却也是没有人能够知道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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