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和他再生一个孩子吧

去医院的路上，叶婉心一直紧紧握着叶筝的手，放缓声音试图安慰她，“筝儿，你不要太担心，小孩子跑跑跳跳是很正常的，也许只是不小心摔到被送到医院了，没事的。”

        叶筝此时心烦意乱，根本听不进她的话，只是随意的点了点头，看着外面飞逝的夜景，心里却越来越沉。

        她第一个想不通梁昭言为什么会突然跑出去，在此之前他们的相处虽然不算太亲近，但是也还算和谐，叶筝甚至都以为孩子可能已经开始慢慢开始接受她这个妈妈了，只是最后到底是她自己想太多。或许就像之前一样，这个孩子目前的乖巧顺从都只是装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让他们掉以轻心。

        而第二个想不通的是如果只是简单地磕碰，为什么会闹到会急救，他又是为什么会出事的？

        想到这些，叶筝就觉得整个人都紧张且慌乱，转头对着前面的司机催促道：“王叔，麻烦快一点。”

        “好。”

        老王听了她的话便加了一脚油门，一路上又是超车又是加塞，还闯了两个红灯，用最快的速度把她们送到了医院，车都还没停稳的时候，叶筝便已经推开车门冲了下去。

        夜晚的医院安静的让人有些心惊，通体的白色走廊更是显得有些刺眼，一直以来叶筝都很讨厌来医院这种地方，特别是闻到那种冰冷而又刺鼻的来苏水味，更是会让她有种生理排斥。

        急救室外面，一对五十多岁的夫妻站在那里面面相觑，两个人的表情都有些复杂和忐忑，像是在担心什么事一样。

        叶筝走到急救室门口，趴在门上对着里面张望了一下，奈何除了看到急救室悠长的走廊之外，什么都看不到。

        看到她这样的姿态，那夫妻俩对视一眼走上来问道：“请问……你是里面抢救的孩子的监护人吗？”

        “你们是……？”

        “我们在东城的小公园里发现了这个小男孩。”

        原来他们是救了梁昭言的恩人。

        叶筝立刻感激道：“谢谢两位救了我儿子，能跟我说说当时的情况吗？”

        “是这样的，当时已经傍晚了，我们就看到这个小孩在公园里绕来绕去，听到他好像在问别人去什么小区要怎么走。我们看他跟我孙子年纪差不多，周围也没有家长跟着，就多留意了一下，后来这个小孩在公园跟人玩的时候，不小心被后面的小孩子从秋千上推下来了，磕破了头。”

        那个妇人也跟着点头道：“是啊，当时周围的家长一看这孩子流血那么严重，就都带着孩子走了，我们看这孩子实在是没人管，就给送医院来了，人家医生说谁送来的谁要负责的，就不让我们走了。”她说完又有些急切道：“孩子妈妈，我们说的都是实话，我们真的只是送孩子过来的，孩子出事可是跟我们一点关系都没有的，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公园查监控的。”

        叶筝握住他们的手，感激道：“二位不用担心，您能送我的孩子来这里，我就已经很感激了。”

        一旁的叶婉心从自己的包里拿出来一个小册子，低头在上面写了点什么，然后撕下一张薄纸递给那两夫妇，“谢谢二位，这点钱二位拿着，就当是我们的答谢吧。”

        “谢谢谢谢……”

        两夫妇拿着支票连声道谢，恰好里面出来一个医生，见到叶筝一脸焦急，于是便问了一句，“梁昭言的监护人？”

        “我就是。”叶筝急忙跑到她面前，看到急救灯还没有灭，心里不由得一沉，上气不接下气的焦急道：“我儿子……怎么了？”

        “病人送来的时候头部有创伤，而且凝血功能差，血小板数量较低，我们发现病人有可能患有血癌，也就是俗称的白血病。”

        “你，你说什么？”叶筝怔怔的望着医生，那些字拆开来，每一个她都认识，可是组合在一起她却怎么也听不懂了。

        随后赶来的叶婉心也被这个消息震惊的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才挤出几个字：“医生，我们孩子的身体一直挺健康的，怎么会是白血病呢？是不是检查错了？”

        “你们如果有疑问的话，等一下再去细致的检查一下吧。”医生说完，又转头看了看叶筝，眉心蹙起，看上去有些气恼，“不过我要说的是，这个孩子的病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患病大概有半年时间了，你们这些做家长的就从来没发现有什么不对吗？”

        半年时间？

        叶筝瞪大眼睛张了张嘴，可是喉头却像是哽了硬块一样，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如果孩子的病已经有半年之久，那么为什么苏恬从来都没有跟她说过这件事？还是她也一直没有发现这个问题？

        见叶筝一脸茫然失措的样子，医生摇了摇头，低声说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做人父母的”，便转头走进了急救室。

        走廊里终于只剩下他们了两个人，叶筝却还是维持着方才的姿势，整个人就像是一个僵硬的木头一样，干巴巴的站在那里，双眼空洞，就连灵魂都像是被抽离掉了一样。

        叶婉心看她这个样子也有些着急，走上来握着她的手，急切道：“筝儿，你怎么了，你别吓妈妈，你跟妈妈说句话啊。”

        叶筝的双眼发直的盯着那扇电动的玻璃门，声音低哑而又困惑，“为什么会这样……半年时间，为什么呢……”

        叶婉心扶着她的肩摇了摇，脸上满是心疼，“筝儿你别乱想，也许只是检查错了，你要往好的方向去想啊。”

        就在这个时候，走廊上忽然传来一阵焦急的脚步声，叶筝终于回神，转头看了一眼，是苏恬夫妇来了。

        一看到她，苏恬便立刻询问道：“叶筝，孩子怎么样？”

        叶筝也不说话，就只是静静地盯着她看，这一刻她倒是希望医生说的是假的，否则的话她真的不知道要如何看待面前这个女人了。

        见她一直沉默，苏恬立刻有些恼火，拧眉道：“你看我做什么？我在问你话，孩子怎么样了？”

        叶筝定定的望着她，一字一句道：“言言得白血病的事，你知道吗？”

        她的话音一落，苏恬的表情瞬间僵在了脸上，须臾之后转移开了视线，语气生硬道：“我不知道。”

        叶筝的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她的脸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再问你一次，我儿子得病的事，你到底知道不知道？”

        苏恬垂下眼，表情隐隐有些心虚，见她这副神色，叶筝心里便已经有了结果，一时间只觉得又气又怒，垂在身侧的手握紧又松开，还是克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几乎是咆哮的喊道：“你知道他得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凭什么要告诉你？”苏恬也不甘示弱的拔高声调，怒目圆瞪的对着她，“是你从我那里抢走了这个孩子，你让我心痛，我又凭什么让你好过？我不过是在一报还一报……”

        “啪”的一声脆响，她的话还没说完，叶筝已经抬起手狠狠地一耳光抽到了她脸上。

        小的时候叶婉心不知被多少女人找上门来打，那时候她就只能躲在衣柜里，隔着一条门缝偷偷看着那一切，在那些面目狰狞，歇斯底里的女人撕扯当中，也学会了不少打人的技巧。

        叶筝这一下真的能用“抽”来形容，她是用尽了十足的力气的，下手的一瞬间，苏恬的脸上便立刻浮现出了红色的巴掌印。她虽然没有打人的习惯，并不代表她不会打人。

        “就因为大人之间的恩怨，你就用这种手段来报复我是吗？”叶筝紧紧攥着拳，双眼赤红着，整个人都在颤抖，“你以为你真的是在报复我吗？你错了，你报复的是这个孩子！最终受伤害最深的，也是这个孩子！”

        苏恬被她这一耳光打得偏过头去，咬了咬牙，慢慢转过头来，依然不肯示弱，梗着脖子道：“我就是不想告诉你，那又怎么样？”

        这一刻叶筝忽然觉得人性是这样的恐怖和自私，为了一己之私和一时的恩怨，竟然能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叶筝闭了闭眼，强忍着想要掐死苏恬的心，咬牙质问：“那你到底知不知道言言得病的事？”

        苏恬冷笑一声，扬着下巴道：“我也不怕告诉你实话，半年前我带言言做例行检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发现这个问题了。那时我已经联系好医生，并且准备给孩子投入治疗了，是你突然冒出来，打乱了我所有的计划！你不是说你是孩子的亲妈，他的人生要由你来全权负责吗？那好啊，既然如此，你就自己去发现好了，我凭什么要告诉你？”

        “你！”叶筝又气又怒，一时间竟然连话都说不出来。

        苏恬说完还觉得不解气似的，怨毒而又阴鸷的瞪着叶筝，恶狠狠地说道：“要怪就怪你自己一定要把孩子抢回去！是你中断了他的治疗，否则这个时候他的病情一定已经有所缓解了！”

        这番话直接刺痛了叶筝心里最脆弱的那根神经，下一秒她整个人都失控了一样，歇斯底里道：“你简直不要脸！你知不知道言言是为了去找你才会出事的？你竟然还能说出这种话，苏恬你不是人！我杀了你……”

        她一边喊一边便要朝着苏恬冲过去，还是叶婉心眼疾手快伸手抱住了她，心急如焚道：“筝儿你别这样，你冷静一点，这是医院！”她说完，见苏恬还挑衅的站在那里，忍不住厉喝道：“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真的想打一架才甘心吗？”

        被她这样一喊，苏恬这才瞪了近乎疯狂的叶筝，哼了一声不情不愿的被自己的丈夫拉走了。

        直到走廊上终于只剩下她们母子俩，叶筝仰头长叹了一口气，无力地瘫坐在了地上。

        叶婉心看她这个样子吓了一跳，急忙伸手去拉她，“筝儿你起来，地上凉。”

        叶筝只是失神的坐在地上，饶是叶婉心用尽了力气，却怎么都拉不起她来。

        她怎么也想不到苏恬为了报复她竟然会做到这种地步，甚至连孩子的安危都不顾了，或许在苏恬看来，她就是属于那种自己得不到，宁愿毁掉也不会给别人的人吧。

        不知过了多久，急救室的灯终于灭了，医生和护士推着移动病床出来，叶筝这才慌忙站起来朝他们跑过去，“医生，我儿子怎么样了？”

        “血已经止住了，伤口也缝合好了，建议后期再进行一下细致的检查。”

        “好，谢谢医生。”

        去普通病房的路上，梁昭言也慢慢转醒过来，他的头上还缠着一圈白色的纱布，看上去让人心疼极了，一睁眼便弱弱的叫了她一声，“叶阿姨……

        叶筝看着他这个样子，只觉得心都要碎了，握着他的手点点头，“我在这里，你想要什么？”

        梁昭言委屈巴巴的看着她，试探性的小声道：“我想见妈妈，可以吗……”

        叶筝一愣，不由得低下了头。

        或许这就是小孩子吧，无论大人的世界有多阴暗，有多少算计，可是在孩子的心里，他们始终会往最好的方向想。

        尽管心中百般不愿，但叶筝还是不愿让孩子失望，只好点了点头，“好的，但是我们等明天可以吗？今天已经太晚了。”

        “好。”叶筝乖乖点头。

        在医院的这一晚，叶筝几乎都没怎么休息，叶婉心本想在这里一直陪着她的，但是毕竟人上了岁数，撑一会儿就撑不住了，叶筝便立刻让她先回去了。

        叶婉心只得点了点头，“那我明天再过来。”

        送走了叶婉心，叶筝又重新回到病房里坐下来看着孩子的脸开始发呆。

        她对白血病的认知并不多，仅仅是知道这个病有可能会需要换骨髓，如果是这样的话，她就势必要把孩子的身世告诉沈寂北，为了救孩子，她没有选择。除非这个孩子的病情目前还没有严重到换骨髓的地步，靠着化疗后期可以缓解甚至是治疗好。

        但是一想到这个孩子小小年纪就要遭这种罪，叶筝还是觉得心痛不已，握着孩子的手放在嘴边，含着泪轻轻吻了一下。

        *

        第二天一早，叶筝便早早的带着梁昭言去做检查了，在外面等待的时候，她一直不停的搓着手，焦灼不安的等着结果。

        结果一出来，医生助理便出来叫她了，叶筝忐忑的走进去坐下来，几乎不敢问孩子的情况。

        年过半百的医生翻看着手上的检查结果，脸色隐隐有些凝重，好一会儿才放下手里的报告，抬起头打量了她一下，状似有些欣慰的笑了笑，“梁昭言小朋友的妈妈是吧，看着很年，这是好事。”

        叶筝有些不明白医生这话是什么意思，看到她不解的眼神，医生这才解释道：“你还年轻，这个年纪可以考虑一下再生一个孩子，还来得及。”

        他的话刚说完，叶筝便愣了一下，心里一沉。

        难道……

        果不其然，紧接着，医生又道：“白血病在儿童时期的发病率是很高的，一般情况允许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建议患者做骨髓移植，因为孩子还太小，骨髓移植对身体损伤是很严重的，对将来长大之后也会造成一定的影响。但是就现在的情况来说，你的孩子发病之后拖了一段时间，如果刚发现的时候及时治疗，还可以依靠化疗的手段。但情况已经有些不容乐观了，所以你们可能需要做好骨髓移植的准备。”

        “骨髓移植的话，父母不可以吗？”

        “父母当然是可以的，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在父母骨髓配型不合适，又找不到合适的骨髓时，这个时候就有可能需要另一个孩子的骨髓或者脐带血来为第一个孩子延续生命。一般来说，脐带血在非孪生兄弟姐妹间的配型全相合率是25%，也就是说，一份脐带血将有四分之一的几率满足同胞兄弟姐妹的造血干细胞应用。因此，如果一个家庭在第一个孩子出生时未能存储脐带血，那么为第二个孩子存储脐带血或许将为两个孩子同时提供保障。”

        “可是……”叶筝蹙了蹙眉，脸色有些犹豫和迟疑。

        他们的情况毕竟不比普通的正常家庭，起初她以为父母配型就可以，所以想法非常简单，最不济的就是把孩子的身世告诉沈寂北。但现在看来，事情显然有些棘手，如果她和沈寂北的配型都不符合的话，他们甚至有可能需要再生一个孩子来救言言的命。

        言言的出生对叶筝来说是一个礼物，也是一个意外，虽然她从未后悔有了这个意外，但如果再让她生一个出生就不是被父母爱着的孩子，她真的做不到。

        更何况就算她愿意，沈寂北也未必会愿意的……

        “其实就现在的二胎开放之后，生老二救老大的情况也并不少见。我们之前有一个地中海性贫血的患者，父母为了给大儿子储备脐带血，接连生了三个孩子，终于在第三个儿子出生之后，得到了匹配的脐带血。而且我看你的年纪也不大，现在生孩子，还是来得及的。”医生还以为她是在犹豫再生一个孩子对自己的影响，于是便好心的劝说道。

        叶筝无法和医生解释太多，只得岔开话题问道：“那现在要做些什么？”

        “先住院看看吧，孩子发病初期没有及时接受治疗，现在虽然有些晚，但也不是来不及，现在开始住院化疗，先稳定病情再说吧。”

        谢过医生后，叶筝有些恍惚的从科室里走了出来，一回到病房便看到叶婉心正在那里和梁昭言玩。孩子还是一副天真愉快的模样，对自己的病情一无所知，这样反倒让叶筝更加难受了。

        看到她脸色不大好，叶婉心便立刻起身朝她走过来，关切道：“筝儿，怎么了？”

        叶筝抿了抿唇，“出去说吧。”

        “什么，白血病？！”

        走廊里，叶婉心骤然提高了声调，眼中满是震惊和不可置信，“怎……怎么可能呢，言言还那么小，只是摔了一跤而已，怎么会是白血病呢？”

        叶筝此时心烦意乱的要命，根本没有心情去跟她解释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只是无奈的长叹了一口气。

        见她情绪不对，叶婉心语气心疼道：“那怎么办？医生说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可能需要骨髓移植，所以这段时间我也要准备一下去做骨髓配型检查。”

        叶婉心一怔，脸色变得有些异样，欲言又止道：“那如果是这样的话，你岂不是也要告诉寂北……”

        叶筝也没有多想，点了点头道：“嗯，这一次言言的身世可能就瞒不住了，必要的时候，我可能会告诉沈寂北真相，万一我俩的配型如果都不合适，或许还需要再生一个孩子。”

        “那怎么行！”叶婉心几乎是脱口而出，说出来之后见叶筝皱眉看着她，脸色一僵，轻咳了一声道：“我的意思是，你之前没有告诉他，现在你这样说的话，他会相信你吗？而且如果再生一个孩子……要以什么样的身份出生呢？私生子吗？还是说，你要和他结婚吗？”

        坦白来说，叶筝是真的没想这些，她现在脑子里面已经是一团乱了，如果再去想这些，她可能会疯掉。

        烦躁的摆了摆手，叶筝有些烦乱道：“这些事以后再说吧，我现在很烦，不想去想这些事。任何的事，都等着沈寂北出差回来再说吧，无论如何，言言是他的亲生儿子，他再怎么恨我，也不至于对孩子不管不顾。”

        如果要说现在唯一的担心，或许就是沈寂北对孩子身世存疑这件事了。

        叶婉心说的没错，她之前一直不肯承认，现在忽然告诉沈寂北这个真相，只怕他不会那么轻易接受。

        最最坏的情况，大不了也就是沈寂北对孩子的身份有所怀疑，到时候她或许还不得不需要借助DNA鉴定这种手段来证明这个孩子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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