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第225章
e市。
一个晚上过去，小达从分配给自己的房屋醒来，虽还未从回忆起的悲伤中彻底挣脱，但迎接朝阳，小达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苦难已经过去，他要展开新的生活。
走出房屋，他迎面撞见了和自己父母一起过来的幸存者。他们在大街各处张头探脑，寻找着什么。
见小达回来了，他们还挺惊喜，“小达啊！你总算回来了！咦？小发呢？”
“小发……他有事出门了。”小达含糊的说着，眸光闪烁。
见此，幸存者们也并未多问，他们朝小达身后的房屋看去，这个举动让他有些不悦。
“请问你们有什么事吗？”小达挡住身后的屋子，像是捍卫自己领地的野生动物。
“小达啊……”
幸存者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由一位面善者出声沟通：“小达，你昨天晚上有没有看到你的父母？”
听到父母二字，小达的脸色肉眼可见的冷下。
他是回来了，但不代表原谅自己的父母，问及此处，他撇过脸。
“没看到，关我什么事？”
“哎，小达，怎么说也是你父母，你怎么能这么说话呢？”
“是啊小达，你知道看到你不回来，他们多紧张吗？”
幸存者们想到昨晚泪流满面的夫妇，不免指责起小达。
小达还是瞧了他们一眼，背过身，撩起自己的衣服。
那里，可怖的伤疤遍布后背，纵横交错。
“看到了吗？这都是他们造成的，还有很多很多没办法展示的痛苦……”小达轻描淡写的放下衣服，盯着幸存者们，“你们被按在地上吃过排泄物吗？你们有没有被脱了衣服绑在大庭广众之下，骂自己是贱种，是废物？你们被按在地上被同龄人羞辱打骂，送到地下企业不眠不休工作过吗？”
幸存者们一头雾水，但看到小达的伤，对他和父母之间的矛盾有了一定了解，不再开口相劝。
“……是这样的。”面善的幸存者将话说完，“昨天晚上，你父母和老郭一起出门了，刚开始还看到他们在外面说话，可过了会就不见了，到今天早上也没有回来……”
“我们找了好些人，都说他们往森林方向去了，可是今早我们去转了一圈，没发现人。”
边上另一人伸出手，“只在森林里找到了这个。”
是小达父亲手上的手表。
“我们本来想问问你有没有看到，他们可能来找你了……”
小达一把夺过那块手表，端详后急问：“在森林哪里找到的？”
没想到小达反应那么大，幸存者疙疙瘩瘩道：“就、就在森林口——哎！你去哪里啊！”
原本对父母毫不在乎的小达，在听到父母失踪后，拿着手表朝镇外跑去。
一开始，他先前往森林，经过冰场时又想到什么，折返后跑向海崖。
小达脑中，忽的浮现出昨天在他面前，听他诉说之人。
木华。
那是一段因为悲伤差点被他忘记的片段。
‘我无法想象，为什么他们会把我送到那个学校，仅仅是因为郭盛的一句话……仅仅是因为郭盛说，他儿子在学校里过得很好，学习成绩优秀，打电话回来时也满脸笑容。’
‘后来，我进去了。我也明白了，那笑容不是真心的……有人在身后看着，你要是不表现的很开心，又要迎接一顿毒打。’
‘是的，郭盛确实是个很好的人，在他把儿子送到学校之前，我也一直觉得他很好。从来不会仗势欺人，是我学习的榜样。’
‘可是他儿子死后，他还是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问题，连一句道歉都没有和他说。而我的父母也是，即使出了这件事，他们也和郭盛一样，固执地认为是孩子的问题，学校没有问题。’
‘……我很胆小，我不敢跳楼，每次想到这个念头，脑子里就出现哥哥死前的画面，可他们却表现的那么无所谓……’
话到后来，小达语气激烈。而蹲坐在他身边倾听的木华，却好似完全没有被感染，带着淡淡的遗憾和抱歉。
可是，当时过于痛苦的小达却没有注意到。
他需要一个可以让他发泄的人，一个倾听他言语的人，一个不会有任何疑问的人，木华无疑是很好的选择。
看到他的第一眼，小达就知道，他很适合这一类角色。
“这种伤害，原本是不必要的。”木华的声音再次回荡在耳边。
‘是啊。’当时的小达双目赤红，‘我恨他们，恨他们将我送到那个地方，即使我受伤，他们也认为不这么做，我会走入歧途。’
‘所以我恨他们！我巴不得他们把我受过的伤全部体会一遍！巴不得他们去死！’
木华垂眸，“小达，这是你的真心话吗？”
‘不然呢？难道你也觉得这些伤害无所谓吗？他们永远不会和我道歉，也不会承认自己的错误……’
“嗯，我知道的。”木华这么说道，“人类总是在伤害他人他物。”
再后来，小达的意识便模糊了，他只看到木华渐行渐远，再次醒来，却是小发和他一起。
——他明白了！父母和郭盛失踪一定都和木华有关！
只要找到他，问题迎刃而解！
奔跑着，小达内心的不安蓬勃发展。不只是因为疾跑还是因为担心，心脏跳动快的甚至有点疼痛。
如果、如果他们的失踪是木华引起……
在最初的喜悦之余，小达却感受到前所未有的害怕。
假如他的父母真的死去该怎么办？
那些憎恨的话语是真的，可是，他却从未想过，自己的父母会因为这些话死去，他从来没有做好准备。
跑向海崖，小达第一眼就看到站在高崖的木华。
海浪拍打着礁石，那片天空出奇灰暗。
“你……呼…你。”小达冲到木华背后，上气不接下气。
木华转身，带着丝关切问道：“怎么了，小达？”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我父母带走了？他们失踪……”
“小达，这不是你期望的吗？”
“……我期望什么！我什么都没期望！我当时只是发泄——你，你不会真的把他们……”脑袋被给予沉重一击，小达呆了呆，“不可能！你怎么能……”
“砰——！”
不远处的冰场，枪响回荡，小达下意识看去，却发现一伙从外面来的幸存者开着改装过后的车，站在冰场边缘，威胁e市的居民们。
小达看了看木华，扭头跑去。
冰场上，打扮夸张的幸存者们手中持枪，将枪对准了刚刚进入e市的幸存者。
“我就说啊，你们怎么不返回来求我们，原来是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基地，还溜上冰了？”为首的男人脸上纹着条大青龙，他掂量着手里的枪/支，震的面前人们不敢动弹。
“不过很巧的是，在你们走后不久，我们就找到了一个愿意带路的小伙子。”
这时，跑到幸存者附近的小达脚步放缓。
小伙子？
该不会是……
“怎么了？”
“发生什么事了？”
一群不明真相的吃瓜群众到来，都是在e市摸滚打爬很久的老油条。
看到这些穿着落魄，汽车上全是碎肉的幸存者，他们就像看到了什么珍稀动物，啧啧惊奇。
还有商业奇才，直接在人群里开起小卖部，“前排兜售瓜子汽水蛋糕！价格便宜亲民！吃瓜必备！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因为手里有枪很是嚣张的幸存者们：……
总感觉好像有哪里不对？
看到他们，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人，不应该惊慌失措，到处乱跑，跪地求饶吗？
为什么他们一点都不害怕，反而很兴奋？
不会是在末日里待久了，脑袋都烧坏了吧？毕竟这天气是挺热啊。
“都给我安静！”该幸存者头领又朝天打了发子弹。
群众们摇头叹息。
“哎，好好的，干嘛要对着天空打枪？”
“是啊，这不是嫌子弹太多？”
“一点都不知道节省，难怪穿的这么破烂。”
自认为是幸存者一霸的众人再次：“……”
“闭嘴！都给我把手举起来，不然你们今天都得给我死！”老大把枪对准最近的一个小孩。
这孩子穿着干净，样貌水灵灵的，脚上还踩着儿童溜冰鞋。她牵着妈妈的手，极为乖巧可爱。
还是第一次在末日见到养这么好的小孩。
老大起了恶劣心思，果断把枪口对准小孩圆鼓鼓的脸颊，“我说到三，再不按我说的做，这个孩子会怎么样，我可不保证。”
小孩天真无邪，好奇的望着枪口道：“妈妈，这是什么呀？”
她妈也是，出奇的淡定，也不知道该说是临危不惧，还是破罐子破摔。
“这是手/枪，会发射子弹，被它打中的话会痛痛的，我们不可以随便把枪对着其他人哦，知道吗？”
“知道了。”小女孩点头，“我不会的，那这个叔叔把枪对准了其他小朋友，他是坏人，对不对？”
女孩妈妈一脸孺子可教，“对对对，宝贝真棒。”
旁边的吃瓜群众都露出了慈爱的姨母笑。
他们的戏很足，让原本应该成为主角的流浪幸存者众找不到自己的定位，大眼瞪小眼，全懵了。
“我都说了听话！你们耳朵聋了吗！”老大大吼，手指一弯，子弹瞬时发射！
枪声响了，可群众们还是看热闹的心态，嗑瓜子的嗑瓜子，啃冰棍的啃冰棍，那个前排兜售零食的商业鬼才还在人群转悠，吆喝声不停。
他们都不怕的吗？！
老大的心态崩了。
他已经发射子弹了！小女孩必死无疑！他们怎么跑都不跑！
老大往前一看，正想给众人展示女孩惨死的模样，没料到她好好的站在原地，睁着大眼睛看他。
而那颗发射的子弹，堂堂正正停在半空，宛若时间静止。
老大大脑当机，其他小弟也磕磕绊绊，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有异能者在？！
突然，小弟们爆发恐怖的惨叫，他们的身体被神秘能量操控，一下跪倒在地，双手后放，就像被警察逮捕靠墙的犯人。
老大嘴角一抽，正想逃跑，神秘能量直接降临于他身上，把他按倒在地，脸皮和冰面来了个零距离接触，冷到牙齿打颤。
这……这是什么玩意儿啊！
“哎，散了散了，结束了。”
“我还以为他们有什么奇招呢，结果还是不知道法则存在的倒霉蛋。”
“是啊，我这蛋糕买了都没吃几口呢，话说我能退贡献点吗？”
“不行！你都吃过了，哪里有退的道理！”
居民们有说有笑，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就是那些跪在地上不得动弹的幸存者。
他们是将小达父母等人赶出地下室的恶霸。原先，这群人计划着，小达父母一行人没地方去，又会回去哀求他们留下，这样他们就有了更多可以压榨的奴隶。
可没想到几天过去，他们连一根头发都没看到，更别说人了。
外出搜集物资时，老大的小弟在森林边抓到一个年轻人，带回去严刑拷打后，得知跨越森林有个幸存者基地。
当时，他们并没有看懂年轻人的笑容，直到此刻被莫名的能力控制，这伙人才意识到……
什么幸存者基地啊，这完全是给他们挖了个坑下！
没过多久，断水监狱的警卫阿今走来。
阿今，全名曾今。是俞简从救生船上救下的其中一个幸存者，他们被丧尸游轮追赶，走投无路时被变异鱼群发现。
俞简看他在危难关头还不忘救助他人，就给他安排了个监狱警卫的职位，让阿今帮忙巡视e市。
“是从外面来的啊……大家先散开吧，我把他们带回断水监狱。”曾今对众人笑着说。
居民们友好的打招呼，听从曾今的话离开。
法则之力稍许减缓，被约束的幸存者可以起步，跟随曾今离开。
俞简在《监狱法典》里写了，这些因犯罪而被法则拘束的罪犯，可以被遇到的监狱警卫控制，带回监狱。
“对了，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那地方还有幸存者吗？”抓住犯人，曾今顺口问了一句。
老大没办法回绝他，嘴巴机械的说道：“从冰场森林外边，我们抓住了一个小孩，打了他一顿后知道这边有基地，就来了。”
站在最后边的小达猛然冲到犯人面前，抓着他的胳膊。
“什么小孩？！是不是小发！他长什么样子？！”
“啊……看起来很年轻，我们抓他的时候好像还在哭。”老大干瘪着回道，在法则之下，他失去反抗的心思。
“这位同志，你先不要紧张，我们会发布任务喊猎人去找的。”曾今好心道，“你看起来很累，要不要先去休息区休息一下？”
小达松开捏住老大胳膊的手，也没回答曾今，一股脑跑入森林。
小发，是和他关系很好的舍友，他们相处四年，关系早就和亲兄弟一样。
如果…如果因为昨天的吵架，让小发被这些可恶的人抓住，还受到残酷的刑罚……
小达呼吸急促。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结果！
跑过森林，跑过丧尸游荡的街道，跑入城镇。
一片荒芜的小镇，只有一幢保护很好的房子分外显眼。
第六感告诉小达，这就是他要找的地方！
他不顾一切翻过墙壁，撞在大门，顺着大门打开的地下室走下三两步跳下。
“小发！小发你在吗？”他大声呼唤。
直到转过弯，新鲜的血腥味刺入鼻腔，小达好似被电流劈中，呆滞伫立原地。
昨天还和他有说有笑的好友，如今倒在一堆杂物间，手腕血流不止。
“小发！”小达过去将他抱起，额头冒汗，“你等等！我这就带你回去！这里离e市很近的，去了就会有……”
“达……子。”小发勉强睁开双眼，“别…别去了。”
小达这才注意到，小发的另一只手中，拿着一截不算锋利的刀片。
一个不太可能的疯狂念头现身。
难道……小发是自己割的腕？！
轻盈的脚步悄无声息出现在楼梯口。
原本应该在海岸边的木华，低头盯着地面，并未去看受伤的小发。
“……除了生存竞争，自然运转之外的任何伤害，都不该存在。”
木华的脸上没有意外，他早已预料到这个情况。
“人类就是这样，一遍又一遍的伤害他人，是受害者，也是加害者，有无数的生命，因为人类的自私死去。”
“你！”小达放下小发，怒气冲冲的来到木华面前，拽起他的衣领，“是你对不对！都是你做的！是你把小发骗到这里的！让他变成这样！你在这里装什么清高！”
“小达先生，是不是我做的，并无所谓。”被提起领子，木华却没有缺氧症状，清澈见底的眼瞳望向小达，“人类只愿意相信他们所相信的事情，即使不是我做的，你想将一切扣在我的头上，我又该用什么反驳呢？”
“反驳，只会被当做狡辩。”
小达真想给他来上一拳，可听到身后小发的呼唤，他又扔下木华。
“怎么了小发？你先别动，我找东西帮你治疗……”小达在杂物堆翻箱倒柜，却被小发喊停。
“别…找了。没用的。”小发意识涣散，豆大的眼泪不断滚落。
“我看到了……爸爸妈妈。”
小达一僵。
他顺着小发视线看去，那里有张破损的全家福照片。
“我早该……明白的。他们已经、死了。”
“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
“你别说话了小发！肯定还有意义啊！我们的未来才刚刚开始！”小达心里很乱，他想帮小发止血，却没有任何工具。
情急之下，他突然想到木华。
“你不是木系异能吗？求求你，帮他止血吧！把伤口包扎也好！”
小达抓住木华，苦苦哀求。
“以后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木华却在小达的绝望中，摇了两下头。
“抱歉。”他说。
“我可以拯救所有生物，除了人类。”
在他颈后，一条小白蛇似的生物游来，仔细看去就会发现，那正是虫潮中，和俞简战斗身亡的白银之龙。
它重生了。
可遭受重击的小达却没有注意到，他跌撞着抱起小发，细细的绿藤从地下爬起，将仅有一丝呼吸的小发包裹。
小达以为木华是要拯救他，脸上浮出笑容，可下一刻，他看到小发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死亡。
“你做什么！你这是在杀人！他明明还有救的……还有救的！”
起初，木华只是想要平衡。
在认识俞简后，看到他向往光明的信念后，木华只是想要一个平衡。
去除人类的优势，将他们放置于和其他生物同等的环境中，感受这个世界，感受弱者的痛苦。
或许这样，他们便能放下高高在上的心态，团结友爱，不再互相伤害或为了欲望虐待生灵。
可是后来，木华发现，这是行不通的。
越是置于恶劣的环境，人类只会越来越猖狂，激发本性。
渺小的善更加阻止不了巨大的恶，它们只是恶的遮羞布罢了。
每个人终有觉醒恶的那一刻。
就像此刻，即使是一句毫无实质伤害的语言，也会导致一个人的死亡。
让每个人都获得幸福的办法，是不存在的。
只要人类存在，他们就不会停止伤害同族或者外族。
世界又或是人类，他必须做出选择。
“小发先生去了美好的梦里，他会在那，和父母团聚，永远幸福的生活，不会再受到伤害。”木华说道。
“你这就是在杀人，你——”
小达站起，好闻的香味让他晕倒。
细藤缠上他的身体，将小达吸食的干干净净，木华睁开眼，面前是一尘不染的地下室。
杀人是痛苦的。
当一个人死去，木华便会想到他的亲朋好友。得知一个人的死讯，就会有更多人悲伤难过。
光是想到这一点，木华便窒息的呼吸不过来。
可在选择间飘忽不定，就会有更多生物死去，世界也会因此崩溃，他必须做出选择。
所以，木华选择放弃人类。
那是连善意都无法阻挡的极恶之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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