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长悦郡主（下）
“说到气色，”沐河清脸上依旧噙着笑，看看沐婉，又看看沐楚儿，笑道：“楚儿妹妹人如其名，楚楚动人。相比而言，婉姐姐许是前几日遭了罪，气色倒不如楚儿妹妹好看了。”
沐婉身子一僵，方才是怕得发抖，眼下竟是气得发抖。沐楚儿段位高一点，只不过脸色也有些僵硬。
若是前一回夸赞阮湘还看不出沐河清别有用心，这一次又将沐婉与沐楚儿拿来比较，其心昭然若揭。沐河清在正大光明地挑拨离间。明着面儿说这个谁不如那个谁好看，大家都知道这是赤裸裸地挑拨，但谁也逃不开。
对女子而言，容貌至关重要。即便知道这是计谋，依旧忍不住妒火中烧。
沐河清挑拨得差不多了，又点名一直毫无存在感的沐乔：“乔弟，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沐乔一瞬间成了全场最难的那个。要是说沐河清说得对，不就承认了沐楚儿比沐婉姿色更甚？可若是说沐河清说的不对……谁有这个胆子？谁敢说沐河清的不对？
沐乔两边为难，偷偷在下面拉沐楚儿的衣摆。沐楚儿眼中露出厌烦之色，拂去弟弟的手，却还是开口细声道：“清儿姐姐天生丽质，清儿姐姐才是最好看不过，楚儿自问实在比不来。清儿姐姐便不要打趣啦……”
话尾轻轻带上几分撒娇的语气，又故意放低了姿态，抬高了他人，是个人都不忍心再为难。
可惜沐河清不是人。
她也不落座，站在中央，闻言眉梢一挑，毫不客气地回道：“我如此貌美，也用得着你说？顾左右而言他，说的却是废话。”
沐楚儿像是挨了一巴掌，脸上诺诺的笑几乎快要维持不住了。
众人：“……”
见过狂妄的，没见过这么狂妄的。哪有当着面夸自己来拆别人台子的？
清莲和清云也低着头偷偷憋笑。小姐这一张嘴，只要不是说自己，怎么听怎么爽。
荣华堂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无比。
众目睽睽下，唯独沐河清却悠闲无比。她优雅地向前走，脚步端正，姿态闲适，径直走向正前方左边的主位上，堂而皇之地落座，丝毫不拿还坐在她下手的朱红绫当回事。
朱红绫、沐婉、阮湘、沐楚儿、沐乔五人都瞪大眼睛，不敢相信眼前发生之事——
这是、这是大逆不道啊！
自古以来，哪有小辈坐在上首的道理？
朱红绫见状差点出口教训，硬生生吞下了到嘴的话，反而暗中给阮湘使了个眼色，示意让她来教训沐河清。即便在这个时候，朱红绫也不忘让阮湘替自己得罪沐河清。
阮湘既不能无视沐河清，也不能无视朱红绫的威胁，只好硬着头皮开口劝道：“清儿小姐你……你这是做什么呀？哪有一个小姑娘坐上首的道理？幸亏老夫人不在府中，清儿小姐还是赶紧下来，免不得府内人多口杂，传到老夫人耳中怕是要伤老人家心了。”
阮湘两边都不想得罪，思来想去只好把沐老夫人搬出来。
这厢沐婉掩在面纱下的唇角，却溢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朱红绫还没想好怎么开口，只见沐河清手上轻轻握着一块金光灿灿的令牌，淡道：“阮婶多虑了，祖母舍不得责怪我，更不会伤心。”
她晃了晃手中的金令牌，继而一字一顿道：“毕竟君臣之礼，天经地义。”
阮湘头冒冷汗，死死盯着那块金色令牌。因为离得近，她甚至能看清令牌上的字迹。
朱红绫此时也看清了令牌，竟如遭雷劈，半晌憋不出一句话。
而沐婉离得太远，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沐河清如此猖狂竟还没受到惩戒，急了，调整语气委婉道：“清儿妹妹，你这般行为实在大逆……”
“住嘴！”朱红绫一声厉喝打断了沐婉。
沐婉当场愣住，被朱红绫吼懵了还真就住了嘴。
朱红绫此时也顾不上沐婉，堪堪挤出勉强的笑容，僵硬开口道：“想不到……清儿还是皇上亲封的郡主，身份尊贵，坐在这儿自然天经地义。也怪大哥大嫂没事先告知……”
“二婶既然知道这是长明的郡主令，想来长明的律法，也无需我多言？”沐河清懒得听她废话。
郡主？！
清莲和清云也对视一眼，相顾无言，唯有震惊。
“扑通”一声。
“阮氏携子女参见郡主。”沐河清话音刚落，方还愣在原地的阮湘竟与沐楚儿、沐乔一同跪在地上，低头恭敬行礼，身后的四个丫鬟也一并跪下。
朱红绫见阮湘竟敢在自己之前跪拜行礼，心下暗恨，也赶紧抱着沐祁佑、拉着沐婉就是一通行礼赔罪：“臣妇携小女幼子参见郡主！小女年幼，浅薄无知，还望郡主莫要上心。”
两个妯娌在此刻拎得极清。朱红绫胜在财务家务、人脉手段，阮湘胜在知书达礼，年轻貌美。可是能混到如今这般地位，二人又有共通的优点，说好听点，识时务；说难听点，见风使舵。
郡主与臣子家眷，明文规定尊卑高低。
眼下这一屋子人，无人在皇室有一席之地。说好听点，她们是重臣家眷；说难听点，她们与那些市井草民一般无二。想那长房的沈昭云嫁入护国公府，还被朝廷授予了二品诰命夫人的头衔。沐昌不过三品文官，即便眼下亲自赶来，只怕也要规矩行礼！
事已至此，她们唯有一跪。
接受不了的，唯有沐婉一人。
沐婉尚未反应过来，便被拉着跪在了地上。此刻听到朱红绫赔罪，豁然抬头！她瞪大露在面纱外的双眼，张嘴无言。心中不甘却不敢发作，咬紧了唇瓣，因向其下跪而羞耻万分。
沐河清撑着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跪下的几人冷汗涔涔，忽然勾唇一笑回道：“二婶这话说得有趣，婉姐姐去年及笄，今年也该十六了，比我还要年长两岁有余，又何来年幼一说？”
朱红绫顿时语塞：“臣妇……”
沐河清却在此时笑吟吟地安慰道：“罢了罢了，我也不与二婶计较这些，平白伤了感情。”
朱红绫见少女笑语盈盈，当真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这才堪堪松了口气。
沐河清闲闲地看着座下的人。
荣华堂此时静悄悄的，甚至连沐祁佑也好好地待在朱红绫怀中，罕见地没有发出任何哭闹。
正厅里跪了满屋的人。
她淡淡地发话：“二位婶婶都请起吧，地上跪久了免不了骨节生寒。长明皇室一向体恤百姓，这个名声可不能坏在我身上。”
清霜、清云：“……”
都跪了这么久了，这寒气要进也早就进了还等到现在？
几人接连起身，各自惴惴不安，不知沐河清突然亮明身份要做什么。
沐河清却不急，目光玩味地落在沐婉身上。
沐婉有所感应，心中一“咯噔”，有些慌。
她的脸色逐渐难看起来，赶紧对朱红绫说道：“娘亲，女儿身子有些不舒服，便先回房……”
“三姐姐是要回房休息？”沐河清突然发问，随即竟点了点头替她考虑道：“这样也好，免得三姐姐身子受不了。”
沐婉却没功夫在意话中深意，慌乱间竟顺着沐河清的话道：“既然如此，我便先回……”
“急什么？”沐河清笑着轻飘飘地打断：“待前几日癔症一事了断再走，也不迟。”
沐婉神色陡然僵硬。露出的一美眸难掩害怕。
这厢阮湘像是猜到了什么似的，低眉顺眼，偷偷看了眼沐河清的脸色，趁机便道：“既然郡主与婉儿有事相商，草民便带楚儿和乔儿回去。省的打搅了郡主与夫人相谈。”
沐河清神色淡淡，那双瑰丽的桃花眼此刻竟看不出丝毫端倪。她漫不经心道：“这个问我做什么？问问二婶答不答应。”
阮湘闻言向朱红绫看去。
朱红绫不知作何考量深吸一口气，竟同意了阮湘先行离去。
阮湘放下心来，携着一双儿女和丫鬟几人行过礼快步离开了荣华堂。
沐河清让清莲给她端了杯茶，小口啜茗。
少女轻轻地弯起唇角，那双瑰丽明灿的桃花眼原是波澜不惊，这会却似想到了什么大快人心的场景一般，眼中掠过一丝趣味。
暂时少了几位观众。
不过没关系。等好戏开场，北院有的是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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