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秋菊盛宴（十二）
铜锣敲响。
策文第二场甚至第三场，竟又是沐河清胜了。即便沐河清一言未发，策文的规矩是一直存在的，谁也不能说三道四些什么。她静静地站在舞台一侧，木栏边，秋风穿过，槐叶凌波，她仿佛一个人从笙歌初起立至繁华落幕。
第四场，沐河清淡淡抬眼，看见来人一席儒雅清俊的白袍，眉梢轻挑，眼波流转。
顾流云站直，正想像模像样地给对面的女子作揖，却见对面那位嘴角弯起，形成了一个略微疏离淡漠的弧度，淡道：“顾公子天纵奇才，已有所耳闻，我们彼此便也不必费那些多余的功夫了。望顾公子不要推辞。”
言罢，她转向老夫子，微微屈膝，平静地道了一句：“烦夫子宣告一声，我认输。”
三局已满，策文合格。
何况，事不过三。
此话一出，轩然大波。
连台上的老夫子都“这这这”了半天，台下一众人等也被沐河清这番操作搞得糊里糊涂。从后面这两局来看，有人暗中在台下助其守擂，若是换了旁人，急功近利名声熏心，这等白捡来的便宜何苦不要呢？一直这般守擂下去，若她一介女子当真策文成了甲等，不说名声大噪，至少也是一时风光。
偏偏，沐河清却随手不要了。
台下正闹哄哄地吵得不可开交，却依然有几位明白事理之人暗中点头。沐河清投机取巧进退有度，既保证策文一项合格，却也扔了那满身累赘的风光无限，此等心性倒让人佩服。
顾流云有些哭笑不得地立在台侧，但是该做足的戏还是不能少：“久闻沐大小姐之名，如今见来，当真豪飒。只是在下未能与沐小姐磋磨一番，倒有些可惜了。唯望来日。”
沐河清微微颔首，嘴角勾勒出恰到好处的弧度，疏离淡漠落落大方，便从台侧走下，扬长而去。
少女发上清丽的海棠发簪熠熠生光，如墨如云的发髻中，那枚簪子竟华美无双。
…………
斑驳的树影落在绿色衣裙间，投射出几分深浅不一的色泽，一排交错的槐树蜿蜒盘立，落拓的树叶摇曳而落，少女轻盈端庄的脚步每踏上一片枯叶，便要踩出清脆的响声，在秋日余晖的小路边显得格外幽静。
错落的槐树小路向前一点，一个黑色的身影忽然凭空下落，踩在地上却罕见地不声不响。他站直身子，随意地抹去发顶、衣襟、衣袖和衣摆上的槐叶，伸出一只手绕着高高的马尾发转了一圈，带下好几篇叶子来。
干净挺拔，还是个少年。
少年着黑衣，树隙间的光影没有什么晕染，俊美干净的眉眼在光的微尘下却有些亮。
楼破岚背着左手，黑曜石般的双眸映出少女微微挑起的眉梢，瑰丽明灿的双眼和一身华服，只感觉眼角眉梢甚至头发丝都是飞扬轻快的。他忍不住往前小跑了几步，正停在少女跟前。
沐河清正欲让他往边上闪开些，楼破岚却抢先开口：“恭喜大小姐校验合格。”
沐河清：“……”没理他，微微绕了一下又向前走。
楼破岚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旁：“连我都看出来了，有人故意帮你。不愧是大小姐，人缘好呀，有人帮。”
沐河清勉强回了一句：“……也未必是好事。”
“确实。”楼破岚嘴快接了一句。
他可不想什么人都嫉恨上沐河清。当他眼瞎的吗？沐家那对母女一双眼都要喷出火来了。
“让你去探探消息，说来听听。”沐河清见这小子有点走神，便顺口唤了他一声。
“啊…”他低低地叹了一声，随即有条有理地向她汇报各方动静。
“是吗？叶寒舟赢了谢明城，想来还有几分本事。”沐河清随意夸道。
楼破岚一本正经地反驳：“也不算，这种骑射都是小孩子玩得把戏，不算多厉害。”
“是吗？六艺八雅，顾流云十项全精？的确博学，是个人才。”虽然早知道顾国师的厉害，沐河清还是忍不住小小的惊讶了一下。
谁知楼破岚还是一本正经地反驳：“这就是你格局小了，十项全精却尽是花里胡哨的飞花柳叶，也不过尔尔。”
“……墨知遥还是一人独霸棋项？果然还是……”沐河清这一句还没嘟囔完，就听楼破岚紧跟着一本正经来了一句：“棋道吧，本身于国于社稷，毫无实用，即便称霸棋坛也非可用之才。”
“……”沐河清不知该说些什么：“……这般愤世嫉俗，也实在不必。”
楼破岚心中懊恼，面上不显，继续向沐河清报告。
少年的声音有些低沉，却还是清冽干净的，悦耳不说，总之是享受。一时间，一人说一人听，小路的尽头隐隐有微光清风，总是意外错觉着岁月如斯，静好如此。
不过听着听着，沐河清脸色上却有些古怪：“你……为何连顾流云叶寒舟墨知遥甚至陆修尧……去如厕几趟都要打听？”
“……这不是，”楼破岚后知后觉：“这不是……消息比较全面么。”
沐河清：“……”
“对了，”少年声音微扬，带着些雀跃：“大小姐在台上，很帅。这个送你。”
沐河清停下，轻轻瞥去一眼，少年覆了薄茧的手心上静静地躺着一串花环。一根槐树软枝上，纷落的菊瓣歪歪扭扭地绕在枝丫上，粉的黄的白的绿的杂糅在一起，别别扭扭，并不怎么好看。
少女偏过脑袋，继续走：“真丑。”
楼破岚：“……”心道料到了料到了。
正想把东西收到怀里，眼前忽然横过来一截清瘦白腻的皓腕，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循着袖摆望去，少女的侧颜在光影中有些捉摸不透，她的声音却有些笑意：“别愣着，给带上啊。”
楼破岚恍然大悟。
他用两支修长的手小心翼翼地捏着这花环，轻轻给人带上，松垮垮得，却仿佛很牢。
沐河清随手甩了几下，清冷淡道：“这么丑的东西……也只有带我手上才顺眼几分。”
“……好。”少年眼中淬上了点点笑意，余晖错落中映出了细碎浮光，黑曜石一般生辉灿烂：“我下次做好看点。”
只给你带。
…………
走至尽头，一方石桌，一方棋盘，一个人，一场棋局早已候在此处。
此时楼破岚又隐在树上去了，沐河清立在石桌边的槐树下，无心道了一句：“墨公子，很守信用。”
青年男子回首，凤眸谦和，见沐河清终于到来眼中闪过一丝兴味：“沐小姐却来的晚了些。”
“晚？”沐河清端正落座，隔着一张棋盘的距离，她清凌凌地看进男子眼中，并无歉意：“我倒是不记得与墨公子约过时间。”
墨知遥果断换了一个话题：“那不如……开始吧？”
沐河清颔首，摆盘，行礼，报门，猜先，礼数周全。
墨知遥凤眸轻瞥，正看见女子戴在右手腕上的一圈花环，略略扫过，不甚在意。
沐河清执黑，墨知遥执白。
墨知遥习惯性地问了一句：“沐小姐可需要让子？”
沐河清点点头：“要。烦请让我四子。”
墨知遥动作一顿，一脸古怪地抬头看了眼对面的女子，清丽的面庞水波不惊，似乎并不认为“让子”有什么不对。
他轻笑了一声。
沐河清闻声抬头：“……笑为何故？”
墨知遥看着她，嘴角上扬，谦润有礼：“无意冒犯，墨某只是觉得沐小姐与令妹，倒是不太像。”
沐河清敛眉摆子，长长的眼睫垂下一个顺滑的弧度，神色平静：“人不像，棋也不像。”
她停下手中的动作，平静抬头，嘴角忽然弯起，整张脸似乎生动起来：“墨公子，到你了。”
笑中似有深意。
墨知遥垂首看去——
四粒黑子分立四个星位，占据四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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