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孟子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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刻着肃北侯府标志的马车平稳地驶离应天门。
陆粼骑在马上，缓缓地跟在马车的右后方，片刻后，他看见帘幕又被掀开。
谢研仰着头，凝然不动地向外望着。
她见过瑶台琼室，也见过破瓦颓垣。谢研心下怆然。
微风拂过她额前的几丝碎发，谢研的肌肤被阳光照射得愈加白皙，她的眼神平静无波，整个人却透出一种与她年龄极不相符的沧桑和悲凉。
陆粼顺着她的视线望去，望见的是巍峨的朱红色宫墙。视线再往上，是无暇的蓝色天空，偶有几只飞鸟掠过。
对普通百姓来说，这宫墙或许一生都难以见到，但对她这个公主来说，再稀疏平常不过。
许是不想看见谢研露出那样的神情，陆粼突然出声问道：“待出了皇宫，沿着京城最繁华的街巷环绕一圈，公主觉得可好？”
闻言，谢研偏头看他，身上那种奇异的违和感顷刻消失了，她的脸上挂着莫名的表情，反问道：“陆世子不是赶着回侯府见爹娘吗？”
“公主未带侍卫出宫，微臣说过要保护公主的安危。”陆粼说得郑重其事。
一会儿一个样，变脸可真快。谢研白他一眼，没好气道：“随你。”
陆粼若有所思地看着那帘幕被甩开垂下，再度遮住谢研的倩影。
马车出了皇宫，驶向京城的中心地带，进入了川流不息的人流中。
道路两边，酒楼商肆林立。
马车驶过两条街，谢研一行人身后忽然传来爽朗的声音：“陆粼、陆粼！”
一位锦衣玉绸的少年策马扬鞭追了上来。
枫杨行礼道：“孟公子。”
陆粼朝少年点点头，笑问：“你爹不是罚你闭门思过吗？怎么，又逃出来了？”
来人是京城巡防营统领之子孟子帆，陆、孟两家自祖父辈起就交好，孟子帆和陆粼更是一同长大的好兄弟。
“害！我娘去我爹那儿哭诉了一番，我爹就提前把我放出来了。条件是我去京城府衙报到，从昨日到这月底，每日早晚巡视京城。”
孟子帆转了转酸痛的胳膊，抱怨道：“你是不知道，这京城每天都有乱七八糟的事儿发生。一会儿张三把李四家狗碾死了，两家打起来，一会儿王五摆摊把赵六的道儿占了，又打起来，还有酒楼抢生意，把对方店面砸了的。我这两天为了解决这些事儿，忙得焦头烂额，是吃不好睡不好，可把小爷我累坏了。”
“我看看，确实憔悴了，伯母看见又该心疼你了。”陆粼调笑道。
“那可不。”孟子帆扬了扬下巴，“对了，我一早可听我爹说了，昨日你和侯爷一道去皇宫受赏，救下了永安公主。”
永安公主意外落水，幸得肃北侯世子相救，这宫中头等大事不仅皇宫中人尽皆知，在当夜也于京中各大王公贵族中传遍了。
马车内，听到外头有人直呼陆粼的名字，谢研问道：“来人是谁？”
小源子微微拉开帘子的一个小角，朝外看了一眼，又飞快放下帘子，禀道：“是巡防营孟统领之子孟子帆孟公子。”
谢研“嗯”了一声。
上一世，平南王率军欲入皇城，被巡防营挡在城外，巡防营统领孟鹤拼死抵抗，被平南王斩杀，其子孟子帆也在护送她和皇侄儿出城的途中被平南王派来的追兵杀死。
马车外，孟子帆神神秘秘地凑近陆粼，就在他以为他会问些当时救人的情景时，只听孟子帆问道：“永安公主……她美吗？”
“……”陆粼愣了一下。
这小子真会拿捏重点，是他会问出口的问题。
“你说呢？”陆粼扫他一眼。
“哎呀！我又没见过她！”孟子帆叽叽喳喳个不停，“永安公主有多美？帝后所出，想必是所有公主里最美的吧？”
“……”陆粼不置可否。“我又没见过几位公主。”
他不由想起将谢研救出水面时，她那面色惨白、紧闭双眸的病态，亦如洛神出水般美丽绝伦。
孟子帆叹道：“你小子运气好啊，一救便救了位公主，而且还是永安公主。你知道吗，因为这事，我爹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堆你如何如何有本事，我如何如何不像话，一大早又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
想到今日进宫见了太后、皇帝和皇后，还被永安公主一路牵制至此，陆粼蹙了蹙眉，忍不住问道：“这运气给你，你要不要？”
“要啊，我当然要了！如果是我救了公主，我爹肯定夸我！”孟子帆心思单纯，一想到此，咧开嘴憨笑道。
陆粼直摇头。
跟着他骑过一条街，孟子帆问道：“你这是去哪儿啊？”
“出来随便逛逛。”
“逛逛？平日里我可没见你出来溜达啊。”孟子帆瞅了瞅前方肃北侯府的马车，疑惑道：“咦，你怎么没坐马车？你娘在里面？”
“没有。”
“那是谁？”
未等陆粼作答，孟子帆兴致盎然地抢答道：“这马车里莫非是哪家千金小姐？”
“……不是。”不便回答的陆粼否认道。
“看不出来嘛，陆粼，我还以为你对女人没兴趣。”孟子帆不信他的说辞，觉得自己撞破了一个大秘密，“到底哪家千金？”
“你还是不知道为好。”陆粼为他着想道。
陆粼愈是藏着掖着，孟子帆愈是好奇坐在马车上的人到底是谁。
“让小爷看看里面到底是哪家漂亮姑娘！”
说罢，向来大大咧咧的孟子帆骑马上前，伸出手中的佩剑就要去挑开马车车帘。
见状，陆粼赶紧双脚一夹马肚，快步拦在他和马车之间，他一把抓住孟子帆的佩剑，制止道：“你做什么！”
“干嘛那么紧张，我就看看。”孟子帆对陆粼的反应感到奇怪，“怎么，舍不得给我看？”
“……”
“陆粼啊陆粼，你这是要金车藏娇？不会是哪家的歌姬、舞姬吧？”
简直是越发离谱！
为了不让他继续口无遮拦，陆粼只得喝道：“里面是公主。休得胡言！”
“什么？！公主？！”孟子帆连忙捂嘴，压低声音问道：“怎么会有公主坐你马车？”
“我刚从皇宫出来。”
“你不是昨日才去过皇宫吗？哪位公主？”巡了大半日街，还不清楚太后召陆粼入宫的孟子帆突然想到一个最可能的答案，结结巴巴地问，“该、该不会是永、永安公主吧？”
陆粼点了点头。
“真的？！真的是永安公主？！”孟子帆差点惊掉下巴，他控制不住地拽了下缰绳，马匹加快了速度，走到了马车前头。
好笑的陆粼骑到他身侧，“对，是她。你刚才那番胡话，极可能她已听到，倘若回宫去在陛下面前参你一句，你知道是什么后果。”他故意吓他。
“这、这可如何是好？陛下怪罪下来，我爹怕不是要打死我！”孟子帆懊悔不已。
街头小巷人声鼎沸，谢研隐约听见马车外陆粼与孟子帆交谈的声音，似乎提到什么千金小姐、歌姬舞姬的，听不真切。
她微微拉开帘子，只见右前方两人并肩骑着马。
“陆粼，你可要保我！”孟子帆寄希望于好友。
“我如何保你？”陆粼挑眉。
孟子帆往后偷偷瞥了一眼，见马车内的美人也正好在看他们，连忙心虚地扭回头，“你替我说几句好话，叫她别去陛下那儿告状呗！”
“她可不听我的。”想到刚才自己劝了几回，谢研执意要坐侯府马车出宫，陆粼两手一摊。
“你对永安公主有救命之恩，你说的话，她总归还是会听两句的吧？”
陆粼苦笑。他本来也是这样认为的。
马车上，谢研的目光在陆粼身上一刻不离。
这就是十七岁的陆粼吗？
如果说上一世，与她相处十年的陆粼是风华绝代，那此时还是少年的他，便是风华正茂。
与阔别已久的亲人、故交，跨越生死再度相见，谢研觉得很幸运，也很奇妙。
她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会缩在十四岁身躯里，用历尽千帆的二十七岁的灵魂，去审视十七岁时的少年陆粼。
他与朋友嬉笑打闹的模样，如此鲜活而意气风发，和上一世她所熟悉的城府极深、喜怒不行于色的样子大相径庭。
而她从未见过他有这一面。
上一世的陆粼，在父母安在时，是否也是这般笑容明朗、纵情潇洒？
谢研在新奇之余又有些惆怅。
离齐越山之战还有半载，肃北侯的命运能否改变？她该如何做，才能护住陆粼如今的赤子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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