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陆夫子在这个地方改造了十几年，曾在这宾馆门外走过多少次。从来不知道这里有这么大的一个宴会厅。更没想到这地方还能举办这么盛大的宴会。

　　        水晶吊灯下，花卉丛中。品字型摆开三张桌面。雪白的台布上是青花餐具，背景音乐播放着江南丝竹。当地的头脑人物差不多全到了。已看不见当年的绿色制服，红色袖标。每个人面前的大小三个杯全斟满红黄白三色液体时，坐在主位的一个中年人举起杯来发表了一篇热情感人的欢迎词。他说这个小地方很少有上级单位和外宾光临，这次专家代表团到来，给本地极大的鼓舞。希望大家认真检查，严格批评，为此先敬大家一杯酒……大家都站起身互相碰起杯来。再坐下时各桌就都活跃起欢声笑语，碰杯之尸。

　　        上过三道菜后，照礼该客人致答词。可陆夫子还没有动静。小秦用手捅捅他，小声说：“该您说话了。”陆夫子用颤抖的手捏捏她的手说：“不行，我心很乱，叫副团长替我一下。”小秦尽管失望，也只好回身向副团长示意。副团长是做过外交官的，出来时受过叮嘱，别的事他可以少管，唯独应酬场面、开展交际他要多负责。见小秦使个眼色，马上用筷子敲了几下小碟，端着杯站起身来说：“我受团长之命，代表团长，代表全团，也代表我们学会，向热情的主人，表示一点谢意。主人说这是个小城，可是我们心目中这是个名城、宝城，因为它在改革开放中的成绩全国闻名，它的物产资源，是世界闻名的宝藏。为此我们才来参观学习。相信我们绝不会空手而归。刚才主人谦虚地让我们多提意见，如果不嫌冒昧的话，我就把我们同事们现在的反应报告一下。”说到这他卖关子似地停了嘴。主人立刻站起来说：“欢迎，欢迎。”并带头鼓起了掌。于是全厅马上就是一片掌声。等掌声落下，副团长才缓缓地说：“大家说主人太热情，今晚的宴会太丰盛了，希望以后更简便些，别把我们当外人……”大家又鼓起掌来。这时主人笑笑说：“我向大家坦白，像这样的接待，我们也不是常有的，今天连我们自己也认为是尽了最大力量。这里有个秘密。”他也卖关子停了下来。副团长当然问：“什么秘密，能不能公开一下？”主人躬下身，凑近陆夫子问：“我请示一下团长，您看可以公开吗？”陆夫子以为他是谦虚，连忙点头说：“不敢，我在洗耳恭听。”主人挺起身说：“好，那我就宣布。我们怀着亲切之情，欢迎陆井然先生回到这个地方来！感谢他没忘记这块故土。”

　　        嗡的一声，厅里的空气有些紧张了。原来只有陆夫子自己蒙在鼓里，团里早传开了他在这地方改造过十几年的新闻，大家装作不知，是怕触起他见景伤情，做出不合体统的事来。而当地主人，一见到名单，就知道这位团长是谁了。当年他也算有名的罪犯，街上贴满公布他罪行的大字报小传单。年长一点的，就是没见过他本人也听过这个名字。为了不使局面尴尬，都尽量装作不知此事。这位领导刚从外地调来不久，不知底细，还以为这样会使客人高兴，凭空冒出这么一炮来。大家赶紧冲他使眼色。这位首长看见，却又错会了意。放开嗓门说：“我们欢迎陆团长讲几句话好不好？”说完又自己带头鼓起掌来，响应的人却不多，掌声零零落落。陆夫子还迟疑着不知怎么好。小秦猛地站起来大声说道：“讲，讲，有这么多人听呢，为什么不讲？来。大家再鼓一次掌。听团长讲点心里话！”人们知道事情已无可挽回，便跟着鼓起掌来。这次比上次就热闹多了。

　　        陆夫子端着杯站起来，嘴唇哆嗦着，先向大家鞠了个躬，然后含着泪说：“刚才大家夸了这里的许多物产，可有一样还没说到。”

　　        谁也没想到他竟有闲心说这个，就好奇地问道：“什么，这里还出什么？”

　　        “人！好人！正直善良的人！”他像吼叫一样地喊道：“我陆某人在此地呆了十四年，那是难以想象的十四年啊，若没有好人们冒着风险，忍着艰辛给我帮助，给我信心和力量，我是熬不过来的。让我借这杯酒，向那些帮助过我，救援过我，在场和不在场的好人，向我的父老兄弟们表示我的感激，有了你们中国才有希望。我和我的家人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好人……”说到最后他泣不成声了。在座的许多人都跟着擦起眼泪来。

　　        新调来的首长，目瞪口呆，不知所措。看了一阵，似乎有点醒悟，就堆起笑容说：“好。讲得好，我们再喝一杯，表示我们对陆团长这番话的感谢！”

　　        十天后代表团回到了北京，太太见陆夫子虽然瘦了，可精神比去时还健旺些，这才一块石头落地。她打电话给小秦说：“谢谢您一路关照，老陆平安无事回来了。”

　　        小秦对陆夫子那天的讲话并不满意。她对父亲那一代人更难理解了。但她没说这些，只说：“师母，我向您许诺过的，能不精心照料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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