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

　　        老郭去了好半天，小鳗坐立不安地等他回来。她正在着急，魏长生撑着木砖一蹭一蹭地进了大门。在院子里他就大声喊：“小化他娘。”小鳗应声迎了出去，只见他带着笑说：“西头四叔那正杀猪，你快去提几斤肉来。”

　　        小鳗说：“好，我拿钱去，要个斤把就别挂帐了。”——这里的规矩是谁家杀猪乡邻尽可先去称肉，等自己杀猪时再加秤还上。

　　        魏长生说：“还是多要点吧，来客了，得住几天呢？”

　　        小鳗一惊，问道：“啥客？”

　　        魏长生笑笑说：“你们不是都见过了，还问我？老郭呀，我在村长家见着他了。你称肉去，我这儿烧水沏上茶等他……”

　　        小鳗脑袋嗡嗡的，下边的话再也听不清楚，魏长生催她说：“快去吧，晚了肉叫别人都称走了。”

　　        小鳗像掉了魂，去的时候走错了道，回来走过了门，手里提着肉两眼发呆，后边过来条狗追上就啃叼了一块去，捡石头打狗又把肉掉在了泥地上。

　　        她回来时老郭跟魏长生已经在屋里一边干活一边拉家常。老郭和面，魏长生剥白菜，小化拿着老郭给他带来的小枪学习正步走。小鳗脸上讪讪地说：“你们喝茶呗，干这些用着你们了？”魏长生说：“我请了村长跟支书当陪客，晚上过来一块吃饺子。光你一个人忙活来不及。我们干活不耽误说话，你找个豁亮地方剁馅子去吧。”

　　        小鳗把案板搬到院里树底下剁肉，伸长耳朵听他们说话，原来他们说的是魏长生在外边的遭遇，根本没提婚姻的事。

　　        魏长生说他在城里卖煎饼时就有人带话说政府给他查清了历史，宽大处理了。可国民党把着城门，跑不出来。他们撤退拉他去挑行李，一路送到了天津，又叫他去修工事。工事没修完队伍调防，又逼着他挑子弹箱，说是挑到塘沽放他们回来。到塘沽把子弹挑上船，当官的下令把跳板撤了，连人带子弹一块锁进货舱，一口气拉到浙江。在浙江给他们换上军装，每人发给一条木棍，扛着它练习正步走向右看齐。正步还没走好解放军就打过来了。他们急急忙忙的又往台湾撤。上船时枪声就响得很近了，到了甲板上当官的叫魏长生往舱里给他搬行李。他看着那哗哗淌的海水想，这船只要一出海可就再也没有机会跑了。当了两年汉奸这后悔药还没吃够，老了老了再弄个中央军当这算哪一出？这一走不知哪天回来，宝华没有音信，家里丢下一个儿媳一个孙子怎么过？正这时从对面小岛上打了一排枪，就听见解放军拿大嗽叭喊话：“你们别跑了，跑到哪儿也要被歼，交枪投降，优待俘虏！”甲板上的人没命地往舱里钻。船呜的一声起了锚，说话工夫就离开了岸，他回头看见海水眼前一亮，心想现在要跑总不会停下船去追我吧？他会水，这点距离扎两猛子就能到岸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别人正往舱里挤，他往后一退，翻身从船舷上跳了下去。他在水下觉着已窜出好远，实在憋不住了才探头换口气，换着气回头朝身后看了一眼。日他娘，那船好像还在身边哩！正这时就听船上有人喊：“露头了！”军官就指挥着向他射击。他赶紧再往水里钻。已经钻进水里了，觉得背后有人推了一把，一下把他推到水底下去。他想往上浮，可两腿就不听使唤。到了这一步漂上来是死沉下去也是死，他就拼命用两手往上凫。也不知道哪来的那么大劲，脑袋露出水面时，距离岛上的解放军不远了，他觉得腿上一阵热辣辣的生疼，背过气去。

　　        追击的解放军救了他，把他送进野战医院，动手术截去已经发黑了的两条腿，从那儿转到后方医院又躺了好几个月。他感谢解放军的救命之恩。领导说：“在那船都开了的时刻，当机立断带了重要文件弃暗投明，这符合立功受奖的条件，当然要对你负责到底。”他听了这话一愣，心想认错人了吧？我啥时候带了文件呢？可既对他有利，他就没说破，情愿将错就错。他不放心，怕万一啥时说露了嘴，就转弯抹角跟小护士打听：“我带来的东西没打坏吗？领导收到了吗？”小护士说：“就是皮包打了个眼，文件湿了，可是没有损坏。听说那是重要文件。也幸亏有这个皮包挡了一下，要不你腰上这伤还得重，打穿脊骨可比断了腿还受罪。”他这才想起来：一个勤务帮长官往舱里抬铁皮箱时，临时把皮挎包叫他看管，他随手就背到身上，跳海时忘了这码事，要真记得他还非摘下扔掉不可……

　　        老郭大笑说：“你这是没有立功动机，但有立功结果。照样应该奖励。”

　　        小鳗在院里听不清楚，也听了个大概齐。越听越有趣儿，就把案板搬进了屋子，对魏长生说：“这么大的事，你回来这些天怎么就没跟俺说呢？”魏长生笑笑说：“我刚回来，还有比这大的事没来得及说，哪就顾上这闲篇？”

　　        面馅全弄齐了，三个人就动手包饺子。不一会儿村长跟支书提着酒也来了。魏长生坐椅子不方便，小鳗把炕桌拿来摆在堂屋，先端上香椿拌豆腐给他们喝酒，就去煮饺子。这地方的规矩，请客时女人跟孩子是不上桌的。饺子煮好摆上，小鳗就躲在里间屋照顾小化吃饭。他们外边一边吃喝一边说话，她仍然听不完全。就听到支书说：“俺长生叔是深明大义的人。你放心，别说你立过功，单凭你眼前这件事的做法，人们也不会亏待你。宝华是宝华，你是你。咱们向来讲区别对待。”魏长生说：“是你们帮我了结个心事，我得谢你们。特别是老郭，我都不知怎么表示我的心意……”老郭说：“刚说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又扯远了不是？”小鳗听不出个子午卯酉，心里更加烦得慌。

　　        饭吃完，又喝了一会儿茶，村长支书和老郭要告辞走了，魏长生说：“你俩走我就不留了，老郭别走，咱们再说会儿话。”

　　        老郭还要推辞，支书说：“大题目俺帮你们做完了，细情还得你们自己好好商量，你就先留下吧。”

　　        老郭爽快地说：“好，你们乏了就先睡，别把门插上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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