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真金不怕火炼
在面对柳安的时候，曲飞泠的态度出乎意料的好。
她亲自解释道：“工部的魏大人出了一个主意，让他们几个学生，就在这里当堂行文，左右文章能见高低，谣言就自然能够落实。”
柳安笑着问道：“题目可是已经有了？看他们这样的架势，倒还没有开始行文呢。”
笑容好像破冰利刃，饶是曲飞泠一贯冷面，这会儿面上也不免露出了几分笑容来，道：“还没有呢，朕刚吩咐了小黄门去拿《中庸》来，正要从里面找一些出来，给他们出题呢。”
旁人都不敢同曲飞泠提出任何相悖的意见，柳安却不同，闻言说道：“现今再重新出题考校，等这几人做出文章来，又再做些点评，今日的早朝，恐怕也早就过了午时了。对官员而言，却并不算是极好的。”
他一面从自己的袖中取出这次去北狄与锦绣边界巡防的折子，让小黄门递上去，一面道：“与其弄得这么麻烦，倒不如随堂考校几个问题，简洁明了，是不是真材实料，却也是能够看出来的。”
——这比原来工部魏大人提出来的法子还要俭省些。
曲飞泠从小黄门手中拿过了折子，却没看，压到收下放着，道：“你这样说，也不无道理。罢了，就按你说的这个法子来罢。你也是个状元郎，应知怎样才是更好的。”
柳安闻言拱了拱手，笑着道：“是，谢过陛下的信任。”
他见曲飞泠没有要看巡边折子的意思，于是也没继续在汇报巡边事宜这件事上纠缠，径直转身，面向了寒霜。
“寒霜，你先起来罢。”
寒霜愣了一下，而后缓缓地站起了身，躬身道：“谢丞相。”
旁边的大臣都在凝神等他出题，却没想到他第一句话，竟然是先叫寒霜起身。顿时都愣了一下。
大殿中跪着的其他人，听闻了这句话，都不由自主地身子颤动了一下。
距离他们极近的柳安自然没有忽略这样的动静。他的目光在那些人身上扫了一眼，而后看向了寒霜。
他打量了一下她，道：“在锦绣边境的时候，我便听闻了你的名字，当时倒说是个有才的。我今日也不考校你关于四书五经的典故了，那些在殿试的时候早就已经考过了。你既能过殿试，想来这些怕是不惧的。”
他这话说的轻巧，百官却是一震。
——是了，他们被先前这些人说的话带着着了相，竟忘了所有最后榜上有名的人，都是过五关斩六将才得来的，最后一关就是殿试。寒霜能够在殿试中脱颖而出，从先前排名的十八位变做状元郎，本身的心理能力和才气其实都是毋庸置疑的。
大殿中跪着的那几人，听了这话，感觉就像一个响亮的耳光，直接打到了他们的脸上，打的他们的脸生疼。
柳安这话简直说的好。虽然一句没有提给寒霜平反的话，但提及殿试这话，本来就是在引导大家发现这其中的不对劲，等于已经有些倾向于寒霜那边了。
曲明玉在殿中听见这句话，恨恨地咬了咬唇。
——柳安当初和上官品廉的关系那么僵，怎么现今这话的意思却好像在帮寒霜？她记得柳安和上官品廉当年互相有多看不惯对方，还以为柳安的出现却好歹会为难一下寒霜，却不曾想，这话里话外，竟然是像站在寒霜的那一面似的。
——早知如此，当时听闻柳安回来，就不应该高兴得那么早。但现在又如何？难道自己这么久的布置，竟然又要付诸流水了不成？
她心里愤愤，却听柳安又道：
“虽则如此，但既已空穴来风，便定有一定依据，不关学识，亦会与品行有一定关系。”
他的目光看向寒霜。少有地顿了一下，而后问道：
“寒霜，我且问你，对于你的外祖父上官品廉，你如何看待？”
这个问题一出，群臣尽皆哗然，曲明玉眼睛一亮，好不容易才克制住了自己没有当即大笑三声，在众人面前表现出太过欢喜的模样来。
——好啊，这个问题好啊。寒安是上官品廉的外孙女儿，不管是褒是贬，对于自己的外祖父都是一种不敬重。上官品廉当时犯得可是通敌叛国的大罪！寒霜定然只能批判其人其品行，这样才能在曲飞泠的面前保持基本的忠诚立场。但是曲飞泠是什么人？那么一个多心多疑的人，看见寒霜不遗余力地批判自己的外祖父，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寒霜太过墙头草？在为了能够保住自己官位的时候，连自己的外祖父都贬损，安知日后会不会因为别的诱惑反而又来背叛自己？
——有这么一层帝王之心在，寒霜怎么回答都是错！
曲明玉低垂着脑袋，已经快要忍不住笑出声来。
果然！柳安不愧是柳安！就算先前那话为寒霜平了反，但是转眼间就能让寒霜的品行出现污点。这个，可比单纯的学识之论，要严重得多了。
群臣之中，抱着曲飞泠这种观点的人并不少。他们的目光隐晦地在柳安和寒霜之间打了个转儿，最后都在心中肯定了一件事：
——当年柳安和上官品廉的不合之事的确是真的，没看见就算这么多年过去了，柳安也依旧拿着上官品廉的事情来说事儿嘛。连带着上官品廉的外孙女儿寒霜也被柳安看不惯，一上来就出了个这样的题目。
——这可比陛下先前说的《中庸》的考校要难多了啊。一个不慎，就是满盘皆输。
寒霜垂着眸子，沉默了一下。
而后她朝柳安和曲飞泠各自行了一个礼。
而后她才开了口。
“故中书令上官品廉，博览经史，工书善文，十八岁举进士，授羽骑尉。屡次出征北狄，与其时大将军郭玮携手破敌，参谋划策，典管书记，屡立大功。锦绣顺德九年，总领百司，掌政务二十余年；参与制定典章制度，主持律令、格敕修订；调整诸州官员设定与京城机构省并，随才授任，恪守职责，于是清明政务，终使朝中风气大变。”
寒霜的话说得缓慢，一字一顿，好像都是从喉咙里哽咽出来。
——这是她自己的外祖父，她自幼熟识锦绣国史，对于这个只活在别人的回忆和文字里的外祖父，虽不曾谋面，却有着相当深厚的感情。上官品廉的所有事迹，她都不止看过一遍，也都在心中对他心向往之。
——上官品廉在曾经被人称作“贤相”啊！在他还没有爆出通敌叛国的事情的时候，他是所有人心目中最完美的中书省丞相，制定律法，精简机构，让锦绣能够在多年之后依然按照他原来定下的规矩完美运行！那么厉害，那么影响深远！
——寒霜在上一世，对法律及律令有着极为深厚的兴趣，想凭借律法而肃清政务和民生，不得不说，也是受了上官品廉的影响。
她想做一个像自己的外祖父那样的人。
只是——
寒霜顿了一下，而后继续了自己还没有说完的话。
“然，其气也骄也，其行也桀也，虽极人臣，其心未足。私通天鹭（国），疏忽军情，致使锦绣天鹭之战，锦绣虽出兵五十万，兵力十倍于天鹭，亦仅得败局。四十万同胞身首异处，荒野恸哭，三十人良将马革裹尸，朝野悲痛，实是令人掩卷长叹，肝肠寸断。”
——这是上官品廉平生最大的污点。
因为这个“通敌叛国”的污点，他做过的好事再也没有人记得，他做过的功绩再没有人评说，所有的人都不约而同地只记得他的坏，不再记得他的好了。四十万的人命啊，就算是寒霜觉得自己的心早已坚硬如铁，想起来此事的时候却也不免会想，自己的外祖父，当时怎么会下得去手呢？
她哽咽着将对上官品廉的功过评述完整，而后转过身，朝着外面的天空遥遥一拜。
柳安冷眼地看着她，看到她如此，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寒霜三个大礼行完，转过身回道：“回丞相，霜于公，虽应评述上官品廉之功过，于私，却是冲撞了自己的长辈。为人子女者，不言父辈之过，霜犯了此条，理应给长辈赔罪。”
她恭敬地说完了此话，却抬了抬袖子，擦去了自己眼角忍不住溢出来的泪水。
柳安距离她这样近，已经是将一切都看得明白。
曲飞泠坐在上首，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没有人发现她心中的感慨，除了站在她身后的完颜昭。
完颜昭抿了抿唇，暗道寒霜果是至情至性之人。于公，难以推脱，于是对上官品廉有了恳切的评价；于私，她这样的行为的确是冲撞了长辈，于是在评述之后向长辈行了三个大礼。于公于私，竟都做的无愧于心。
柳安冷冷地看了她半晌。
过了很久，在群臣都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中感到不适的时候，柳安才回过神，面对曲飞泠，说了他最后的看法。
“陛下，依臣所见，以寒霜之品行，状元之名，得之无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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