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要下雨

农村娃一般都是6岁或者7岁才上小学，而春分从5岁开始就上小学一年级。这说起来还是春分太跳脱，别看是女娃，小小年纪就会折腾去上山摘野果子或者爬树掏鸟蛋水沟里捉小鱼跟男娃打架，出门前干净的小可爱被田向东抓回来后变成小脏猫。有时还带着小跟班夏至出去，不到饭点不回家。没办法，田向东就让5岁的春分去上小学，小学就在永安村里。为了鼓励春分好好学习，田向东可许了不少好处作奖励。曾经田向东和郭美云计划都尽最大努力供几个孩子一直上学，最好能读到高中毕业后才好打算进厂做工人。

        冬至前一周，春分又一次偷偷看了看家里的相簿，五味杂陈，眼眶含泪。说是相簿，可相片不多。这个相簿在村里算数一数二，全家人都很珍惜。几张田向东当兵时候的照片，郭美云的单人照也有两张，田向东和郭美云的结婚照。剩下的是春分一年级期末考拿第一名后的奖励，各两张一家六口不同姿势的合照和春分姐弟妹四个的合照，以及春分和夏至的单人大头照各一张。原本没打算拍这么多的，太费钱。可难得来市里一趟，春分带着夏至软磨硬泡了很久才得逞，照相馆最后送了自制的相册。春分的个人照下面田向东写着：田春分一年级期末考第一名，再接再励!一九六九年十月二日

        春分心情复杂地把相册放回抽屉，然后去找娘郭美云。房间里娘在改衣服，夏至带着小妹在炕上一边玩一边教说话走路。看到大姐进来，夏至猴急下炕穿鞋想溜出去玩。

        “夏至，你去哪里？外面冷啊，别像白露那样冻到生病了！”郭美云拦住夏至说道。

        “娘，我想出去玩！”夏至委屈地说道。

        “不行，回头你爷爷过来，让他带你去抓麻雀。”夏至看到娘要发火了也只能暂时作罢。自从小弟去外婆家后，郭美云就不让春分和夏至单独出门，巧立名目留两姐弟在家要么干活要么陪小妹玩。偶尔田有银或者田向右才带着夏至出去玩一会，放风。去的基本都是少人的地方。

        春分心情有点郁闷，小弟不在，连最近一年玩得很好的堂姐小满姐也没过来，虽然春分并不太想玩翻花绳想去抓麻雀之类的。二叔家的白露比春分小一岁，一入冬就感冒喝了苦苦的中药还没好全，二婶都不让她出门。春分只出过一次家门，跟着奶奶张梅去二婶家转一圈看了看生病的堂妹白露，趁机吃了点米糕。娘说春分是家里的得力助手，总有干不完的活要忙又走不开。

        自从有改嫁的打算后，郭美云一边耳提面命教导春分人情世故，一边抓紧时间改衣服，除了把春夏和夏至的衣服缝补好，还要把她自己大部分的衣服改成春分的，把一部分田向东的衣服改成夏至的，春夏秋冬，大小不一各有几套。鞋子也偷偷做了几双给春分和夏至的，放在木箱里。原本郭美云想教春分针线的，时间来不及，而且春分坐不住，好歹学会最简单的缝补。

        做新衣服要布票，郭美云手上有限的票早就换了布，布不多都放在木箱锁好。家里原本的被褥蚊帐洗好缝缝补补，较新的那套也收到木箱。

        天气冷，家里烧炕要很多柴火。郭美云白天要忙着下地赚工分伺候自留地，晚上还要照顾两个小的，忙得团团转。家里的柴火大部分都是田有银田向右弄来的，为了省点柴火，家里白天只烧一个炕晚上才烧两个炕。白天家里就郭美云和几个小的，晚饭后田有银和张梅就过来壮胆，睡在另一个房间。主卧的炕，最里面是夏至然后是春分接着是小妹最外面是郭美云。夏至和春分两姐弟能跟娘睡一个炕，可高兴了。哪怕娘老是对两姐弟说教不停。自从田向东走了以后，生活的苦已经让郭美云变得唠唠叨叨。爷奶和外公外婆等大人都说娘养四个小孩很辛苦，要懂事，不能像以前那样贪玩贪吃。尤其有一次夏忙，郭美云挑水浇地，两个肩膀都磨破皮了，从早到晚忙个不停，一个不留神摔在倒地上磕出血。

        "娘，你怎么还在做针线？过几天就要冬至了，是不是要接小弟回来了？该轮到小妹去外婆家了。对了，小弟小妹是不是应该起大名了？"春分提醒道。

        "刺"郭美云扎到手出血了，慌了神片刻，才吞吞吐吐道:"我知道了。春分你是长姐，现在有空就教夏至数数，从1数到100。"

        “娘，不要啊，我不要学数数。我饿了，要去煨几个小番薯吃。”夏至说完就火烧屁股般去厨房了。春分见此哈哈一笑，郭美云见春分没再追问，也舒了一口气。

        “娘，你别一天到晚做针线活，爹说这样对眼睛不好。我和夏至的衣服够穿了。小弟和小妹还可以穿我俩的旧衣服，不着急。”春分一说完，才发现好像说了什么不应该说的。顿时冷场，小妹忽然哭了起来。郭美云还没回过神，春分抢先一步把小妹抱起来一看。小妹拉臭臭了。春分有条不紊地在盆里倒热水，脱下小妹身上脏的尿布，拿帕子湿了热水给小妹洗屁屁然后快速穿上干净的尿布。可小妹还是在哭，春分冲了点米糊糊喂小妹吃。小妹吃得津津有味。米粉没有多少了，幸好小弟不在，要不然不够吃。当时龙凤胎刚出生的时候，郭美云奶水不足，田向东花钱去买麦乳精，和精米。精米磨成粉状，冲成米糊糊。家里的鸡蛋都没有拿去换过油盐，自己家都不够吃。自从田向东出事后，家里的经济来源断了，郭美云恨不得一分钱掰开两半来花。龙凤胎的口粮主要靠爷奶，隔房的田有金家，田向东几个弟妹家，外公外婆家支援了。当然没有顿顿纯精米磨成的米糊，有时加点别的，做成土豆糊糊，玉米糊糊，南瓜糊糊，山药糊糊，红薯糊糊等。隔一天，龙凤胎才能吃上一次鸡蛋羹，而春分和夏至一个星期只能吃一个鸡蛋。春分家的鸡屁股银行也开业了。每一户可以养三只鸡，为了让家里的三只母鸡多多下蛋，春分和夏至很积极捉虫子给母鸡吃。冬天母鸡吃得没这么好，下蛋都不积极了。由夏天每天三只鸡蛋到冬天每天才一两只鸡蛋。负责喂鸡打扫鸡窝捡鸡蛋的鸡屁股银行行长春分小朋友愁得唉声叹气。

        郭美云看着大女儿这么贴心懂事能干，心酸地哽咽了一下，说道:"这些针线现在不做什么时候做？"春分听完，想到年后又要春种之类的，娘累了一天晚上哪有精力做针线，心里暗暗下决定好好学针线活，尽快学会做衣服改衣服纳鞋底做鞋子。

        看到春分发呆，郭美云拍了拍她，"春分，你功课复习得怎样？不懂别装懂，过两天就要考试了。学校说了，单独给你出二年级第一学期的题，考到80分，下学期才能继续读二年级第二学期。要不然下学期只能上一年级，学校说了，本来你年纪小上学早，不急着升学。可家里钱不多，娘可不希望你留级。夏至7岁再上一年级吧，到时候你也读三年级了。"

        话说去年田向东出事后，春分就休学在家帮忙照顾龙凤胎弟妹了。春分娘和爷爷奶奶都要下地赚工分，龙凤胎都是春分和夏至看的多。隔一两个小时，郭美云或者奶奶张梅又或者偶尔亲戚家的别的女性长辈会错开时间偷空回来照看龙凤胎。

        "我去上学，那只剩下夏至一个人，一对二可看不过来小弟小妹？小弟小妹现在都会爬了，不像之前那样乖乖待在炕上。"春分提道。

        "这个我心中有数，你准备一下过两天的测试吧。"春分娘道。

        两天后，郭美云带着春分去村小进行考试。因为才二年级，考试题目不难，认真复习的春分如愿下个学期继续读二年级第二学期。

        等春分考完试，发现除了郭美云在，爷爷田有银二叔田向南，以及村大队长村妇女主任都在学校唯一的办公室，说话已经接近尾声。春分刚进入，就看到校长把一把钱放到抽屉。在场的大人都在一式三份的条子上签名。一份给大队长，一份给了爷爷，一份给了春分娘。春分一时没搞懂这是干嘛，这么多大人在她也没敢当场问。

        回去的路上，春分还是问了出口，"娘，你怎么把家里大部分的钱都给了校长？"

        "提前交学费啊！"郭美云含糊道。

        春分还想问点什么，被郭美云打断了"春分，明天让你奶奶带一下小妹，娘带你和夏至去县里玩玩，开心一下。"春分顿时忘了之前的问题，笑得咧开嘴。

        春分和夏至跟着娘去县里玩大半天，午饭去三叔田向左家蹭吃的，也去探望了二姑钱向北。三婶钱香兰肚子已经显怀，二姑钱向北刚生了个女儿，取名陈芳芳。

        得知大儿媳要带春分夏至去县里玩，奶奶连忙让二叔和小叔偷偷去山里下套，碰碰运气。收获了4只野鸡2只野兔，二叔大姑二姑三叔家各一只野鸡，爷奶和小叔家分得一只野兔，剩下的一只野兔一只野鸡给春分家，郭美云计划野鸡和野兔各留半只在家，其余的拿去黑市换钱。奶奶知道郭美云带春分夏至去县里后，顺便再带点山货，分别稍给二姑和三叔。郭美云囊中羞涩，只在张梅准备的礼上添一些自留地的青菜。

        从三叔家出来的时候，三婶钱香兰回了些糖果水果点心，给春分和夏至一人各1块钱红包，小声地对郭美云道:"大嫂，我……"。郭美云知道她想说什么，拍了拍她手背，然后带着两个小的走了。

        二姑田向北嫁进陈家连生两个女儿，陈家公婆和姑父陈文都很失望。尤其陈老太，原本就不喜欢农村出身的二姑，看二姑的娘家人的脸色淡淡的。

        其实洗三的时候，奶奶张梅和二婶李彩娟以及大姑田向西就来过了，带了一篮子30多个鸡蛋一只母鸡一条鱼两斤半肥瘦猪肉一包红糖一套新生儿穿的新衣服袜子，和几个红包。这次陈老太回了两斤面粉，以及春分和夏至各一个5毛钱红包。

        春分和夏至盯梢，郭美云快而准地把半只野兔野鸡交易出去，换了5块钱。事后想想，春分和夏至都觉得很刺激。奶奶张梅说了，今天在县城收到的红包和钱都不用上缴，让郭美云自行安排。郭美云去供销社，斟酌一番后给春分和夏至买了6个本子和4支笔，。

        然后，郭美云带着春分和夏至去县里中学外面站了一会，鼓励两姐弟日后无论怎样都要尽力考初中。最后还去废品站淘了废纸笔和一些书。郭美云虽然初中未毕业，可对于学习这件事是很上心的。虽然不能高考，但没觉得读书无用。村小学招老师，最低也要初中毕业。厂里面招工除非关系户，学历要求基本是至少初中毕业，甚至高中毕业。废品收购站淘的书籍主要挑的是中学课本。

        冬至，小弟还是没回家。郭美云给春分和夏至各炖了一碗鸡蛋羹，小妹都没有的吃。午餐和晚餐比过年还丰富，做了白米饭，红烧兔肉，炒鸡蛋，猪肉饺子，清蒸鱼。春分和夏至吃得肚子顶起小西瓜。春分想夹点好吃的给小妹吃，被娘阻止了。郭美云说小妹留着肚子明天去外婆家吃更好的，现在就不跟姐姐哥哥抢吃的，只给小妹吃了米糊和两小块炒鸡蛋和一个饺子。

        临睡前，郭美云一边给夏至揉肚子，一边又唠叨开。夏至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这晚，炕的最里面还是夏至，可春分和小妹的位置变了。隔了好几年，娘又抱着春分睡了。春分幸福地咪起眼睛。可娘有点坏，不让她睡觉，唠唠叨叨到快天亮。

        冬至的第二天，春分和夏至睡到差不多10点才醒，娘早已经带着小妹去外婆家了。吃了早饭后，奶奶张梅和小叔田向右送春分和夏至去甜水村的大姑家小住几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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