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沈霜序带着踏雪离开桃花渡，一路舟车向西，回到河州，去往河州青川。

        被迫离开临仙派的悲伤难过已经在路上自我愈合。天下之大，处处都有容身之地，只是念着尚未完成的要事，青川便成了她不得已必须回去的地方。

        其实抛开这些理由，她也愿意往后余生找个地方，长期的住下来。这是不用深思熟虑也可以做出来的决定。年少时，她满腔热血，以为自己是个可以浪迹天涯随处为家的主儿，后来发现，她更喜欢长期安稳地待在一个地方，在那里扎下根，哪怕随时离开，但也一定会按时回来。

        曾经她以为这块叫做根的地方，是东临海月半岛，唯世事难料，等到彻底放下一切，接受自己不再是临仙女修，方觉得余生若无烦忧，除了青川，不知还能去哪里。

        那就去河州青川吧。昔日仓皇出逃，今日铩羽而归，沈霜序并不在意。月半岛上走出来的人，哪怕是个外门弟子，也能够微笑生活，随遇而安。

        她从离开青川起，一直到现在都没有回过沈氏宗门，自多年前在月半岛收到消息说母亲已离开沈家去找寻自己的人生，沈霜序便不再对青川有什么牵挂，哪怕后来有那么几次她出行从河州路过，也未入青川。

        沈氏直宗两支，青川沈氏，延川沈氏，两宗当年以青川为首。青川沈氏建居于卧龙台，延川沈氏建居于扶摇台，两宗相隔二百里，当年联系密切，贵为河州双秀，也曾风头无两，荣光无限。

        沈家在河州很有名，但是出了河州，九州大陆望族比比皆是，尤其最近这些年，江湖上再没有听过关于青川沈氏的一星半点的传闻，想来是沈氏多年无建树，早已不复从前风光，泯然众宗族矣。

        沈霜序遥想过去，记忆模糊成星星点点，临近青川，近乡情怯。也不知道故人安在，如今谁当家。

        一路风尘仆仆，傍晚在河州城内找了家客栈歇脚。印象中的河州是个风景秀丽不乏热闹的好地方。主城几乎每天都有集市，坊市间熙熙攘攘，处处繁华景象，一点也不比地域广阔的大九州差。河州内玄门约有七八十家，多在灵气汇聚之处立道场，玄门各处散布，每有烟雾蔼蔼，平添神秘色彩。

        这晚歇在主城和平客栈，沈霜序简单一番洗漱，去大堂内消遣听说书。怀里抱着化成猫状的踏雪，挑了个角落里的位置座下，要一壶酒，一碟子卤凉盘，一碟子花生米。彼时说书的老先生拍着惊堂木讲述当今河州青川第一宗门的光荣事迹，言谈间，却不提沈氏一个字。沈霜序诧异，虽然知道沈氏不如从前也没什么奇怪，但终究没忍住，小声问询邻桌本地喝大酒的看客，“您听过青川沈家吗？当年和延川沈家乃是河州并列第一的大宗门呢。”

        看客乃是正经的河州人氏，方脸络腮胡，一双鹰眼透着摸清世事的精明，“你这小娘子，那都是多少年的老黄历，沈家二十年前就没落喽！青川沈氏无人问津，那延川沈家尚在苦苦挣扎，我看再寻不到靠山，迟早被吞并。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呀！”

        没落？

        沈霜序不解，没落到那种程度？于是又问，“那沈家是怎么没落的，您知道吗？”

        “知道哇。宗门里面缺精锐，打三十多年前沈家嫡宗女联姻大宗门的事情黄了，就一直走下坡路，自己又是窝里斗，子弟不思进取，全是些不成气候的，再大的家族也经不起这样折腾，渐渐就没落了呗。”

        “哦。”

        看客也是喝了点酒，来了兴致，见有年轻的小娘子愿意跟她搭话，还挺客气礼貌的，便打开话匣子，滔滔不绝讲起来。

        沈霜序吃着花生米，不咸不淡的应着，如今河州青川这一代，神龙门乃是第一大宗门。州内其他玄门都得看脸色，为神龙门马首是瞻。

        神龙门？

        沈霜序撇了撇嘴，传闻中的后起之秀，在临仙派这样的大宗门眼里或许什么都不是，但是在河州，可谓正儿八经的地头蛇，强势的不行。

        这年头修士开山立派，给自家宗门起名字的时候，为了长噱头，都号称自己是上仙界流落至人间的神仙血脉，比如如今的大宗门神鹿门，便说自己的祖宗是天上下凡的神鹿，当年和她谈过婚约的凤凰山庄，也说自己老祖是凤凰转世。还有当年沈家崛起时，沈霜序的祖爷爷曾在续族谱的时候，特意写上强调的话，说沈家某代老祖梦里曾见青龙伏川，于是就选梦中雷同之地青川移居（又一说是改地名为青川），后将宗派之名改为卧龙台。

        再后来这故事就被沈家的每一代人拿出来炫耀，说风水好，乃是祖上有神龙庇佑，以及祖上是神龙再生。到沈霜序听这故事的时候，独独她是不屑的，生来为人是不够尊贵吗？非得给自己找个禽兽当祖宗。

        她自小就和沈家同辈不大一样，按照现在的话说，别人都巴不得有个这般高贵的底蕴，偏沈霜序多少有些大病的样子。

        总之，沈霜序离开青川的若干年后，神龙门崛起，为了将青川沈家踩在脚底下，特意管自己叫神龙门。意味着神龙门老祖才是真龙，青川沈家假冒虚名多年，还强占神龙门风水之地，名不副实。狠狠的打了沈家的脸。

        沈霜序听人家说八卦青川沈氏的各种传闻，偶尔唏嘘，一壶酒下肚，该了解的都了解的差不多了，见天色暗沉，打算歇息去，那络腮胡子的方脸看客却不依不饶，叫小二又端了两小坛酒，邀请沈霜序，“我看小娘子酒量不错，不如继续喝着？我来请！”

        “不喝了。我得早睡，明天还要赶路呢。”沈霜序皮笑肉不笑的，大大方方打个哈欠，花斑踏雪也懒洋洋的犯困。她摸了摸爬上肩头滑溜的小花斑，说道，“您自个儿喝吧，我就不奉陪了。”

        她起身，袖子被拽住。觉得不对，才发现那看客拽的不是袖子，而是她没知觉的右手，沈霜序一下子就不爽了，“干什么呢这是？”

        “外地来的小娘子，胆子果然大，一个人就敢出门。哦对，你也是个修士，怪不得。哎也不是女修又怎样，女修这大晚上在客栈里喝酒嘛”看客笑，“那你刚喝酒这个样子，你说我不找你喝酒找谁喝——”

        话还没说完。踏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挠那络腮胡一爪子，只听撕拉声刺耳，抓着沈霜序右手的那条胳膊血淋淋的，抓痕深可见骨。

        “啊啊啊——————”络腮胡托着血淋淋的胳膊，疼的鬼哭狼嚎。

        “踏雪，”沈霜序微微皱眉，“你这指甲该剪剪了，比刀还利。”

        踏雪不会说话，便是会也不一定说，毛茸茸的小脑袋埋在沈霜序臂弯里，埋的很深，装鸵鸟听不见，沈霜序摇摇头，旁若无人的离开座位，回房休息。

        客栈里吵吵嚷嚷，房门关上，都听得见那络腮胡的吼声，“知道老子是谁么？！老子的儿子就是神龙门的修士，臭娘皮，你给老子等着！”

        很快的，又出现砸门的声音，咚咚咚，外头大概来了几个力气大点的来给这男人帮忙，似乎要把门砸穿，青川客栈里有明事理的人，站在一旁劝，“老哥儿，算了吧。这点伤吃些你儿子给的灵药，睡一觉明天就好啦。”

        “就是，你说说你一把年纪，为老不羞，调戏人家小姑娘做什么？”有客栈里的老伙计劝，“万一那是个有靠山的，你何必惹起这个矛盾？你儿子不过是宗门里不出名的小修，那神龙门的人日理万机，也不可能请的动仙长为你报仇，再说你这事儿他他也不占理嘛”

        “不行！可别小瞧我们神龙门，随便伸出一指头，都能将你的脑浆戳出来！”络腮胡子抱着胳膊骂道，“老子就咽不下这口气，她独来独往的，你们不会真的以为她是什么不谙世事的小姑娘？我看就是个老婆娘！一个残废还这么不老实，大晚上的冲着我浪笑，又是什么好东西？！有娘养没娘教的玩意儿，看老子不好好修理修理她，这样的骚货在我们青川，就该关在猪笼里给大家看看，出来骚是什么下场！”

        沈霜序在里边听着，暗叹道，今晚怕是睡不成了。用摆湿的布巾擦擦右手，而后起身，拉开门，站在一群拥挤的人面前，对着为首已经包扎好伤口的络腮胡子道，“你刚说谁有娘养没娘教？”

        周围皆愣。有劝架的，有纯看热闹吃瓜的，见那斯斯文文的小娘子一脸镇定，俨然见过世面的样子，不由得谨慎起来，唯有那络腮胡骂骂咧咧，“说的就是你！能把你爷爷怎么着——”

        话还没说完，疾风穿堂，众人被忽如其来的力道刮得睁不开眼睛，连呼吸都能呛住，忙抬手遮挡，此时听见咚的一声巨响，好似什么东西被狂风卷出去，只呼吸之间劲风散尽，一如平常。

        再睁眼，却见那络腮胡脖颈处被一根长刺扎穿，钉在大堂柱子上，鲜血汩汩喷流，众人惊呼后退，仍有被沾染的，长刺破出皮肉，那男人如血泥倒在地上，至死不明白，脖子前后血流如注，在身下铺开腥红一滩。

        沈霜序表情如初，左手已然拿着刚才刺穿看客的松风簪，那簪子已经从松风刺变回原样，符纹滑过，簪子光洁如新，依旧是很普通的样式。她随手将簪子别在发髻上，冲着堂内一切目瞪口呆者说道，“这仇家我结了。既然他说他是神龙门的人，麻烦你们转告他的宗门，杀他的人，是青川沈氏沈霜序。要报仇，只管来卧龙台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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