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不稀罕
子时
万顷黑湖如镜平躺，黑水廊桥高高悬挂。
两道人影从尽头踏来。
劫万生站在廊桥正中，顺着方向看去，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想到数个时辰前的月下座谈，魔尊的心情很好。
庄七余光瞥见九亥眼中警惕，于是立即道：“需要我怎么做。”
劫万生收回目光一笑，转身看向平静的黑水湖面，道：“你之前来过此处，应该发现，在最深处还有道结界。”
庄七点了点头，“就在底层下面？”
“不错。”劫万生道，“你要做的很简单，破开它。”
庄七没再理会，侧过头，对九亥道了句“放心。”便头也不回，纵身飞向湖面。
黑水没过身躯，没惊出一丝浪花。
九亥不由皱眉，总觉事情没那么简单，手不由握着剑柄，目不转睛地盯着湖面。
“不用这么担心，本座不会害他。”劫万生带笑的声音传来。
九亥眼神冷了下来，一句不答。
劫万生也不恼，继续说：“听说你们二人是在九州修士见证下成的婚，你还许下了心誓？”
九亥淡淡道：“有话直说。”
劫万生盯着湖面，悠悠道：“本座可以为你解开心誓。”
九亥没有丝毫犹豫，便冷笑出声：“我为什么要解开。”
“真不想？”劫万生缓慢果断道，“守渊人的传承注定你厌恶魔族。庄七总有一天会彻底成魔，你作为守渊人，届时如何处之。”
“你怀着心誓，不能离开他，亦不能杀他。但本座若为你解开心誓，要杀要走，皆有选择余地。”
九亥淡淡道：“我不会离开庄七，更不会杀他。”
劫万生扬眉：“你所思所想皆是此刻，等经历过后，便又一番想法。本座只相信，人永远不会违背自己本能和天性。”
“所以你错了。”
平静的话语传来，劫万生不由侧过头。
九亥眼神忽然平静，侧过脸，看向劫万生，淡淡道：“庄七的天性不会让他成魔，而杀他，更不会是我的本能。”
劫万生看了他半晌，随之大笑一声：“本作拭目以待。”
九亥轻嗤一声，转过头继续盯着湖面。
而在此刻，湖面忽然泛起波纹，九亥脸色一变，眉头皱起，还未来得及询问，脚下登时发出剧烈的晃动晃动。
“要出来了！”
远方传来人的欢呼，有的人被晃倒在地上，但还是撑着泥土地，无比炙热期待地看着湖面。
而刚才泛起的波纹，越扩越大。
咚咚咚——！
沉闷的声音从忽地传来，夹杂一丝隐隐的吼声。劫万生的眼尾陡然露出笑意，身后魔将鬼女也露出激动的神色。
只有九亥，眉宇间隐隐露出一丝担忧。
百丈浪花猛然溅起，黑水化作幕帘迅速升腾，岸边所有人都被遮天的水帘笼罩，看不见前方深不见底的湖面，已变成仗高的深渊。
整座廊桥，悬在深渊之上，横跨两岸。
在一片水雾缭绕中，九亥抓着稳当的廊檐，死死盯着渊下水潭，他看不到庄七！只能看到一长条巨大的黑影沿着岛屿底部盘桓。
吼——！
随着嘶吼，大地震动，硕大的兽头从浅水中露头，泛着幽光的兽眼盯向廊桥，在看到劫万生后，猛地又发出一声嘶吼，随后一跃而起，九条长尾泛着磷光现于众人之眼。
九亥猛然喝道：“庄七呢！”
在震耳欲聋的兽吼中，劫万生的笑声传来，“忘记与你说，水底还有本尊的一脉传承，不出差错，庄七应在本座一族的传承之中。”
话音刚落，九亥猛然冲向深渊。
劫万生又是一声大笑，随着踩着狂风飞去，跃上迎面而来的异兽。
围在岸边的邪祟见此，不约而同的发出一阵狂啸兽吼，而投诚过来的人族和魔修，亦是齐齐跪下，呼吁魔尊之声响彻天空。
水帘陷落，盖住冲向深渊的背影，隔开一片喧嚣。
水下恢复黑暗，只是刹那，又被霜冷的寒光照亮。
尸骨铺满水底，在乱石环簇的中间，紫气蔓延，冰冷的肃杀之气笼罩周围。
九亥毫不犹豫地冲过去。
紫气像是感应到来人，立刻变得张牙舞爪，猛地迎面对冲，与此同时，也露出被包裹的人身。
“庄七！”
在水里根本无法出声，九亥只能用灵力呼唤对方，却无法将人唤醒，只是眨眼，黑气已延伸至眼前，九亥面色一厉，指尖便金光乍现，用封魔咒抵住攻击。
封魔咒一向是魔气天敌，配合九亥修为，此前一向无往不胜，然而此刻竟是平分秋色，浓郁的魔气竟隐隐占据上风。
九亥一边抵挡魔气，一边紧盯着被紫气缠绕的庄七，眉宇间泛起焦急之色。
此刻他脸上的魔纹隐隐泛着血光，浑身都透着一股诡谲之气，九亥知道，再不阻止，庄七此刻便会彻底成魔。
九亥立即又用灵力催出一声厉喝。
“庄七！”
无声的厉喝直入识海。
庄七双眼猛然睁开。
劈开湖底结界的难度，远比自己想象的要轻松百倍。
当讨世剑一举劈开结界，紫色魔气迅速缠上身时，庄七便知道中计了，在失去意识的最后一刻，庄七心里咒骂了句劫万生。
下一刻，无数记忆如瀑倾泻。
古时人仙魔妖共处天地，后因争夺不休，妖族退居蛮荒，人仙合力对抗魔族，将其驱至九幽之下，随后仙族自成一界，位居上位掌控人魔两界。
九幽之地条件恶劣，资源稀少，为了生存，魔族分崩离析内耗不休，更无余力再占人界。
在幻境里，庄七看到无数人死于饥饿，漫山的岩浆荒土里，到处都是争斗的身影，生灵涂炭。
直到九幽地泉中，生出了一位圣魔。
他以至高的血脉，无上的修为，迅速一统魔界大小部落，随之一刀劈开人界通道，不仅占据人界大半土地，更意图攻上仙界一统三界。
无数厮杀场面撕扯着识海，庄七痛苦不堪，只觉脑内涌进了很多不属于他的记忆，在一片混沌中，厉喝声骤然入耳。
庄七倏忽睁眼，光芒笼罩中，便看见九亥焦急的脸庞。
“庄七，你脸上！”九亥被紫气挡住了去路，只看着一道紫光正缓慢进入庄七眉心。
庄七冷笑一声，抬手便抓住眉心前的半点紫光，那一刹那，紫光像是灵蛇一样开始猛烈挣扎。
“给老子出来！”庄七于识海内怒喝一声，手上用力往外一拽，随之紫气如瀑，四散倾泻，黑暗的湖底刹那被光芒彻底照亮。
“你竟不要传承血脉”
生硬诡异的声音从识海响起，庄七倏忽冷笑，“不稀罕！”
话音一落，庄七用力一捏，手心里传来一声尖啸，紧接着无数紫气从手心外冒，怒气腾腾钻进地底。
只是片刻，湖底便恢复黑暗。
没了紫气阻扰，九亥迅速游至庄七面前，目光警惕地看了一眼底下的乱石堆。
湖底没办法说话，庄七只能传音道：“我没事，只是脑袋有点乱。”
九亥闻言脸上添出怒意，“若非你及时醒来，这股魔气会直接侵进你的身体，劫万生在想尽办法让你入魔。”
“但你叫醒了我。”
庄七脑袋晕晃晃地，他一边整理着混乱的记忆，一边传音道：“只是个传承，我不接受，它拿我也没办法，话说回来，你刚从无妄渊出来时，没晕得像喝醉一样？”
半开玩笑的语气没有人放松起来，在黑黢黢地湖底，九亥很难看清庄七的状态，只能皱眉道：“我们先上去！”
庄七没有说话，仍旧有些浑浑噩噩，任由九亥牵着他一路上游。
平静片刻的湖面再度被打破，二人一跃而出，落回廊桥上。
此时劫万生已不在，只剩下阿姜站在廊边，见二人到来，便是盈盈一笑。“恭喜庄道友或得了魔界至高无上的传承。”
以阿姜修为，自是看不出什么。
庄七懒得理会，只用着魔气，将九亥湿漉漉的衣物烘干。
阿姜也不恼，冲二人盈盈一拜道：“魔尊在殿中等您，二位随时可去。”
一句说完，也不等他们回应，阿姜便垫着赤脚往回走，脚上铃铛晃荡，在深夜里碰撞出脆响动听的声音。
“行了。”九亥止住庄七，皱眉询问，“你如何了。”
“能有什么事。”庄七看了一眼岸边还在散去的人流，轻描淡写道：“一路游上来快被冷死，现在脑袋要多清醒，有多清醒。”
“别打岔。”九亥斥了一句，还是反手送着热气，郑重其事地问：“你在传承里看见了什么。”
他受过守渊人传承，自是清楚其间经过，就算庄七拒绝了这份传承，但其间的记忆抹不掉。
庄七知道他在担心什么，故作轻松地笑道：“没什么，就是一些魔界的历史啊，过往之类的，还有一些术法，魔决，总之都是天魔族的东西。”
九亥盯着他飘忽不定的眼神，沉声道：“别骗我。”
庄七语气一滞，见九亥一副不放过的姿态，憋了半晌，才重重叹了口气，“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一切都和以前认为的世界不一样。”
庄七扶住桥栏，望向天上的悬月，低声道：“以前总以为仙界有多么神圣，可我在传承里看见，仙人不仅驱赶了妖族，魔族，最后又改变了人界的地气，带走大片灵气。”
“若他们不这样做，世间人人皆由机会成仙，环境也远比现在的世道要好。”
九亥站在身旁，闻言沉默稍许，忽道：“你所之见，全是魔界单方面的记忆，若换在仙界之人的眼中，怕又是一番世界。”
庄七不禁露出迷茫，低喃道：“可魔族那些普通人就该死吗。”
“庄七。”
严厉的语气从侧方传来，庄七闻声回过头，对上满脸严肃的九亥。
九亥声音非常沉，“普通人哪里都有，你不能因此对整个魔族生出恻隐之心。无论是魔族还是劫万生，他们曾摧垮人界，手下亡魂数不胜数。”
“我知道。”庄七欲言又止，最后一叹，“我就胡乱想想，不会真听了劫万生的鬼话，你放心。”
九亥看出他在想什么，沉声道：“魔族确实也有善良之辈，但他们生性好斗这一点你无法改变，你可以让一个人，十个人不造杀戮，但能让成千上万的人都这般听话吗！”
“我知道。”
庄七加重了语气，重复的道了句，神情略显疲态：“我发誓，我保证，绝不会同情他们，我若真认同劫万生，刚刚就接了传承，可我没有九亥，你说的这些我都懂。就是因为明白，才会觉得累。”
九亥如鲠在喉，看着庄七神情，又是心疼又生出些恼火。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恼什么，他随之看了眼高耸入云的幽都殿，淡淡道：“我先回去。”
庄七微微一怔，但不等他反应，对方便一步踏出，消失在廊桥上。
他望着已消失无人的身旁，不由无奈，心知对方误以为自己因此事，对劫万生心生好感。
庄七转过身，看向直破天际的殿顶，上面幽火照耀着整座岛屿，光芒撒至黑水湖面，折射出波光。
但其实现在，就连他自己，也弄不明白这个传承。
庄七深吸一口气，随之踏向廊桥的另一端。
再踏进幽都殿，异兽盘踞在劫万生脚下，饶是已缩小数倍，盘环了几圈，但那九条长尾还是顺着台阶沿到地上。
听到了动静，异兽的头颅猛地转向来人，硕大的眼里一下露出凶光，盯着庄七不放。
“炙幽。”
劫万生淡淡唤了声，异兽便发出一声低吼，随后头枕在劫万生膝上不动。
庄七面无惧色，走至王座下方，笑容有些无奈，“伟大的魔尊，您就这么想让我成为魔族？”
解开凶兽的封印轻而易举，劫万生所为的“耗费功夫”根本是在骗他，原以为是场阴谋，但没想等到的却是一场传承。
这件事本质上，与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除了一点。
劫万生抚着凶兽的头颅，神色稍显不虞，淡淡道：“你该知道，得了传承，面对厉濯仙便有一战之力，可你不要。”
庄七抬着头，“你我之间不过交易，若得了传承，我是能打败瑶祖，但同时，我的血脉会与你相连，日后不得不对你俯首称臣。劫万生，你是这样打算的吧。”
“那又如何。”劫万生冷哼一声，“天魔传承，多少人求而不得，放眼魔界未曾有一人享此殊容，你却弃之如履。”
庄七神色不变，直视他道：“我不会屈服任何一人。”
劫万生不由俯身向前，撑膝审视着他，而怀中的凶兽，也随着这个动作转过头颅，眼露凶光地盯着他。
庄七丝毫不怯，仍抬着下巴，与他对视。
劫万生眼睛一眯，道：“你想清楚，若无传承，你对厉濯仙几无胜算。”
随着这一句话，男人额间的宝石，也泛起了微微紫光，仿佛像第三只眼审视着座下人。
庄七道，“有没有胜算那是我的事，但要应了传承，我就不再是我。”
语气掷地有声，大殿因此也变得针落可闻。
劫万生俯瞰着庄七，又像是通过他的眼神，回看过去。出生天地阴泉，他自来就是蔑视一切，然而座下之人，始终让他低估了一截。
湖底的传承，放在外界任何一人身上，无不会贪婪，即如厉濯仙，劫万生都坚信他会心动。而此人不仅拒绝了，理由竟如此简单可笑。
过了许久，空旷的大殿响起平静的声音。
“你倒真的很像她。”
紧绷的气氛骤然一松。
庄七一笑：“那我得好好感谢紫涵魔君。”
劫万生却没再说这个话题，扬手一挥，庄七眼前便多了道玉帛，上面海沙阁的印章明明晃晃的出现眼前。
庄七伸手便将它收起，只听劫万生的声音再度传来，“看在我们有共同的敌人，本座再帮你一次。”
话音刚落，大殿便紫光大盛。
劫万生额头间的宝石兀自离开，缓缓飞向座下，“将它戴着，关键时刻，可给厉濯仙致命一击。”
庄七看着面前转动的紫色宝石，不由皱眉：“这是什么。”
“这是本座的第三只眼。”
庄七偏过视线，便对上劫万生饶有兴趣的眼神。
“你可以理解为本座□□，但你每用一次，身上的魔气便会加重一分，届时你虽不会与本座血脉相连，但同样会彻底成魔。”
庄七沉默少顷，毫不犹豫的伸手，那宝石似是有所感应，竟镶在了庄七的铁腕之上。
劫万生仰身靠在王座上，怀中的凶兽感受到主人愉悦的心情，倏忽发出一声嘶叫。
庄七瞥了一眼劫万生的笑容，踌躇半晌，低声道了句“多谢。”便转身而出。
劫万生抚着爱兽的手一滞，不由发出一声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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