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一章：菩提的忧伤
“地上走兽以驴为王，天上飞禽以鸡为尊，鸡肉之尊，当属鸡翅。”
“嗤，鸡翅有什么好？吐骨头也够烦死人，鸡肉里最美妙的部分，肯定是鸡脯。”
“鸡脯一片死肉，除了你这种懒到油瓶倒了不扶的人，还有谁会喜欢吃？”
“胡说八道！我懒？难道这一大杠一大缸的清水是你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挑来的？”
……
厨房里两位大师傅又在为鸡趣和鸡脯那个才是鸡身上最好吃的部分吵架，菩提子来厨房两年了，几乎 隔一段时间久能听见二位关于这个问题的辩论，大师傅读过一点书，讲话文邹邹的，二师傅胸无点墨，语言直白粗俗，但无论文雅还是粗俗，吵到最后一定是撕破脸皮互相攻击，你骂我酸我骂你懒，吵到激动，动手也是有可能的。
菩提子只能无奈的给自己耳朵塞上棉花。
三年前在膳堂里他为了给大师兄解围，随口一句更喜欢做菜，没想到，过了几天师父唤他到期门面前去，三言两语就把他打发到了厨房，当日在隆里上百只耳朵做着见证，菩提子不好辩驳，想想反正师父也不会教他习武，在哪里都是一样，就欣然来了厨房做帮工。
他聪明伶俐，又长了一张温慈和善的乖巧面孔，像个小玩意儿，厨房里人人都不为难他。
他安心做着小厨子，把灯笼收进箱底，没有再召唤过红衣人，但是他心里也不是没有计较，他还是会经常化作一团虚空溜进讲武堂，偷学齐云门的武功。
他想着哪天功夫偷学的差不多了就辞山，去边关找明烨将军投军去。
三年里，过去的师兄中和他还有联系的只有十三哥，十三哥经常来厨房找他，和他说说话。
十三哥二十岁了，生日的前一天，十三哥来找菩提子，他提了一只酒坛子来敲菩提子的窗，小石子打在窗棂上，菩提子推开窗户，十三哥坐在海棠树上对着他笑，晃了晃手中的小酒坛。
十三哥是子时出生，菩提子和十三哥一起坐在海棠树上，等着三更的锣鼓响，十三哥倒了一碗酒给菩提子：“子时一过，我就二十岁了。”
二十弱冠，男子成年，十三哥喝了一口酒：“是时候为父母报仇了。”
他又倒满了一碗酒，遥遥地洒下去，落到了树根处。
“菩提子，我想过了，以那人的身价地位如果我现在无法复仇，那么再过三十年也是一样的结局，倒不如趁早痛痛快快，了了心中的一件大事，成功成仁，总算无愧父母。”
夜风冷冷，菩提子感受到了一股凄怆的凉意，他紧了紧衣裳低声问：“打算什么时候走？”
十三哥回答他：“三天后吧。”
他将手伸进了领口里，摸索出一个小东西来，是一直挂在他项间的，菩提子只见过那一节红线，那是一只吕玉坠子，像碧水滴，十三哥将它摘下来。
“这是我娘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把它留给你，如果成功，我会回来取它，如果成仁，它就属于你，希望你以后看到它时，也能想我一想。”
他伸开红线，将坠子套进了菩提子的脖子内。“父母死后，亲人、朋友，我在这世上已经没有什么可惦念的人了，只除了你……这世上也没有人会想起我来，只除了你……”
菩提子突然抬起手臂抓住了他的手：“我不收……我同你一起去，你若成功，它还是你的，你若死亡，我替你和他收敛尸体。”
临行前，菩提子做了一桌好菜。
两年里他跟着厨房的大师傅学艺，厨艺精进不少，他偷了大师傅私藏的一壶酒做一道嘴里梦浮生，笑着对十三哥说：“如果回得来这就是庆功宴，如果回不来，这就是短头饭。”
十三哥的仇人在西南，菩提子与十三哥下了齐云山往西南走。
菩提子的少年时期在北方沙墙的城堡里度过，后跟着明烨来齐云山，西南是他一直没有涉足过的地方。
越往南走越暖，花草越繁茂，菩提子踏走过来，如同孩子般新奇，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花朱红粉蓝嫩黄艳紫。 怎么会有那之多的草，如水滴如利剑如蝉翼。
演眼翠家红艳， 让落提子暂时忘记了同将赴死的恐惧，但十三哥却只是淡淡的笑着看着他，紧蹙的眉头一次也没有舒展过。
菩提子蹲在地上观察着自己从未见过的花，他转过头来对十三哥笑一笑：“如果我们这次能好运不死，回来经过这的时候，我要带些花种回去。”
下山的第五天，他们经过了一个山谷。
与这山谷里的花比起来，之前他们所看到的花花草草都不算什么。
满山满谷的花草，千红万绿攒成一幅重大图卷，像是刚刚下笔，颜色未干，每一朵花每一株草都水汽泱泱，富有生机，手指轻轻一碰就能沾上满满的颜色，只有蝴蝶敢在上面停驻。
十三哥对花花草草不感兴趣，他向菩提子打了声招呼，就去前面探路了。
菩提子看见十三哥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尽头，他在花丛中央坐了下来，衣裳被湿润的泥土弄脏也没有管，在花香和风之间，他突然想起了自己的母亲。
菩提子拔出剑，这把剑是十六岁生日的时候，十三哥打了送给他的。菩提子端详着剑上倒映的自己，在沙鄢的城堡中，他只知道自己的父亲是主子们的其中之一，但并不知道是哪个父亲，他和那些人都不像，他纯然一张大历人的面孔，流畅和善，菩提子坚信自己这张面孔继承自母亲。
他对着剑笑一笑，想象着这是温柔慈爱的母亲对着自己笑一笑。
他对着剑做个鬼脸，想象母来也有活泼俏皮的一面，不知道她是否尚在人世，不知道有生之年能否与她见上一面……菩提子长呼了一声，收起例。
大阳开始西沉，菩提子站起身来打个响指再搓一搓掌心，摊开手心，朱红粉蓝嫩黄艳紫各种颜色争先恐后地涌出，借着好风四散飞去，暖金橘红映得整个山谷流光溢彩浑著仙境。
突然背后传来一声煞风景的斥责:“你是谁!干什么要破坏这些花？”
菩提子转过身，一个大姑娘正又着腰瞪着自己。说是大姑娘，其实不过是个小小的女孩子，十四五的年纪，一张圆圆面孔，一双圆圆眼睛，一身粗麻衣裳，袖子高高挽起，露出一双圆滚滚的手臂，腕子上还套着一个圆滚滚的银镯子。
那银镯子让菩提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大姑娘朝他走过来，这女孩子有一副嘹亮嗓门，说话时候气势汹汹的:“你为什么要破坏这些花？”
菩提子嗫嚅了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说:“我把它全变回枝头去。”
他摊开手心，喃喃念了句咒语，向着掌心合拢起五指，本来已经落到地上的花瓣纷纷飞起，重新回到了枝头去。
大姑娘惊奇地看着他:“你是神仙？”
菩提子羞涩地摇摇头，大姑娘愈发惊奇地瞪大了眼睛:“你是妖怪？狐狸还是熊？你的尾巴在哪里，快让我看看!”
菩提子小心翼翼闪避着，“ 我只是个术法师而已，这种小把戏很多人都会的。”
大姑娘绕着菩提子找了好几圈也没找到他的尾巴或者翅膀，只能放弃，她双亮闪闪的眼睛盯住菩提子“能给我看看你的手吗？”
菩提子迟是了一下，伸出手，他的手指细细长长的，骨节不似成年人粗大，而是小圆圆的如同珠子，大姑娘伸出食指在他的掌心挠了挠，有点痒，菩提子忍不住想缩回手，大姑娘却先他一步握住了他的手，十指交叉那样的握住。
大姑娘的手心有汗， 湿漉漉温热热的，女孩子的掌心绵软，十指连心，菩提子屏住呼吸，觉得自己能感受到另一顿心脏的跳动。
大姑娘歪着头，冲着他突然笑了一笑。善提子的心猛地跳了一跳。
大姑娘将握住菩提子的手向下压了压，抬起手腕，套在她圆滚滚手臂上，圆滚滚的银镯子朝着菩提子的方向滑过去，一直滑出大姑娘的手臂，滑进菩提子的手腕，与他手腕上那只银镯子相撞，发出叮铃好听的一声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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