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邂逅扎博格王子

一匹枣红色牝马踢踢踏踏，走过街头。

        马背上坐着一个姿态聘婷的女子，一身青衣，肩披黑色斗篷，头戴皂纱笠帽，将脸遮挡得严严实实。

        经过之处，路人无不侧目注视。

        “这是哪里来的女子，看那身姿体态就不是寻常人家的小姐哩。”

        绿影听到身后的低声议论，不禁苦笑了一下。下次还是乘轿出门好了，也省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在明景王府前，她勒住缰绳，透过面上的皂纱，凝神望着。

        皂纱后的一张俏脸，神色伤感，眼眸蒙上一层清泪。

        这里曾经是我的家，每夜守着深爱的男人，绿影忧伤地想，可如今，物是人非。明青洛即将迎娶忆香，而自己，一个飘落红尘的风月女子，注定是他生命中的过客了。

        她产生进去找他念头，却迟疑着，担心被人看见。她眼下的身份是有可能令他招来非议的。

        还是等等，她想，策马朝王府后院走去。

        昔日还是明景王府的明妃时，她的侍女小蛮是她最贴心的人，不知这会儿还在不在。可能已经配给哪个小厮，或者给些银子返乡了。

        可若还在，小蛮偶尔出去，总是走后院小门。她在附近的杂货铺有个女同乡。后门距离杂货铺很近，两个女孩时常相约见上一面，聊以解闷。

        万一能遇见小蛮，也可顺便打听一下明青洛在不在，以及王府近两年的情形。

        在小门外一棵柳树下，绿影翻身下马，将缰绳拴在树干上。

        墙内花园里，一棵高大的梧桐树枝条探出高墙，叶片在初秋的风中萧瑟着。

        绿影站在树下沉思。过了会儿，她听见吱嘎一声，小门洞开，果然，小蛮走了出来。

        绿影大喜过望，上前几步，脱口道，“小蛮。”

        小蛮惊讶地望着绿影。

        “你是——？”

        绿影一呆，这才想起如今自己的身份，不禁苦笑了一下，掀开皂纱，露出脸。

        “我是回香苑的绿影。”

        小蛮恍然，上下打量绿影，眼中露出好奇的神色。

        “绿影姑娘，你怎么来这儿？是来找王爷的吗？”

        绿影点点头，“王爷在吗？”

        小蛮摇摇头，“王爷一大早就出去了，也许是去了宫里。”

        绿影迟疑片刻，从脑后发髻中抽出一根紫玉钗，递给小蛮。

        小蛮退后一步，忙摆摆手，“绿影姑娘，你这是——”

        绿影上前一步，将紫玉钗放进小蛮手心，诚恳道，“我知道明妃去世后，你日子大概也不好过。王爷经常不在府内，照顾不到许多。这个紫玉钗值些银子，周转不开时就去当了，缓解燃眉之急。”

        小蛮眼圈红了，低下眼睛，“谢谢绿影姑娘。”

        绿影望着小蛮，看到她还穿着旧日的衣衫，方才将紫玉钗塞给她的时候，感觉到她掌心的硬茧。显然，过去的五年里，小蛮在王府内的地位已大不如前，从贴身侍女沦落为打杂的下人了。

        “王爷平时什么时辰回府？”绿影问，同情地望着小蛮。

        小蛮摇摇头，“不好说。就算回府，他也总是把自己关在从前明妃住过的房内，府内大事小事什么都不管不问，都是管家做主。”

        “他还想着明妃？”

        “嗯。府里的人都知道，王爷心里再也装下其它女子了。”小蛮说。

        “王爷要娶亲了，知道吗？”

        “知道。那又能怎样。”小蛮傲然扬起脸，“谁也比不上明妃，就算当了正妃也白搭。”

        绿影笑了，握住小蛮的手。

        “以后有什么需要，就来回香苑找我。记住，去后院小门找我的婢女小艾，她会带你上楼的。”

        小蛮点点头，不解地望着绿影，“为啥对我这么好？是因为明妃吗？她活着的时候，对你可是——“

        小蛮没再说下去，咬着嘴唇。

        “她也是深爱王爷才那样。“绿影微笑着说，”我能理解。”

        絮絮地聊了会儿，绿影便离开了。

        她骑上枣红马，拉下帽子上的皂纱，朝城门走去。城外驿道途径的那片树林外，就是明湖。

        她想过去看看，回顾一下从前。也许在那儿能遇上明青洛，那样就不必再费尽心机想着如何见到他了。

        驿道上空无一人。

        绿影策马缓缓而行，想着心事。

        夏末秋初，路两侧野花摇曳，凉风习习。

        帽檐周围垂下的皂纱让她感到憋闷，索性抬手撩起，顿时神清气爽。

        她放眼望去，那片树林就在右前方。

        当年，身为明妃的她与明青洛策马并辔而行，在树林外，他环顾左右无人，伸出双臂，直接将她从马上抱过来，环在身前，紧紧搂着。

        在树林中央的一块空地上，明青洛摘下披风，铺在地上，含笑望着她。

        她面带娇羞，不知所措，妃色长裙在林间微风的吹拂下，飘然舞动。

        她清晰地记得明青洛久久凝视自己的痴痴眼神。后来，他大步朝她走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抱起，轻轻放在披风上。

        此刻回想那大胆的一幕，绿影依旧脸颊发热，心跳不止。

        万一被人撞见，他们会被当成一对伤风败俗的偷情男女，青天白日就敢在树林里做出那样的事。而一旦得知两人身份，宣扬开来，定然惹得皇上震怒，举朝皆惊。

        然而明青洛不在乎这些。他平素看起来随和谦逊，性情淡然，实则凡事都有自己的注意，谁越是想拧着来，他就越是难以撼动。

        那片树林渐渐近了。绿影调转马头，正准备穿林而过，忽听身后急促的马蹄声响，一人一马疾奔而至。

        绿影回头望去。

        来人“吁——”了一声，将马勒住。

        马儿扬起前蹄，不安地跺着地面，激起阵阵尘土。

        绿影定睛一看，竟然是忆香。

        “忆香公主，怎么是你？”绿影惊讶地问。

        “听说你刚才去了明景王府，是去找王爷的吗？你忘了答应过我什么？”忆香质问道，怒视着绿影。

        绿影明白了，原来忆香竟然暗中派人监视自己。

        她感到好笑，又有些无奈。

        “方才我的确去了王府，想见王爷一面，是有事禀告。”绿影解释，“和忆香公主想的不一样。你误会了。”

        忆香哼了一声，“误会？你们这种女人难道还能守什么信用不成？我今天来找你，是想教训教训你，别以为我给你点脸，就可肆意妄为，居然还敢登门了。”

        她一张俏脸气得通红，从腰间抽出一根软便，扬起手，啪地甩了出去。

        只听得鞭梢劈开空气，凌空而至。

        绿影躲闪不及，外面的黑色斗篷连同里面的青罗衣衫当即绽裂，露出左肩白嫩的肌肤，生生绽出一道血痕。

        绿影蹙眉，痛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尚未醒过神，忆香的手已经再次扬起。这一次，她用力更狠。

        绿影只见半空一道黑影飞来，眼前的空气犹如劈溅的浪花般分开，一张如花似玉的脸蛋即将破相。

        绿影心知躲不过去了，心一横，闭上眼。

        就在这时，树旁忽然窜出一男子，身子一跃，稳稳坐在绿影身后的马背上。

        只见他伸出胳膊，准确地抓住即将落下的鞭子，手腕一翻，稍稍用力，鞭子便从忆香掌间脱手而出。

        男子看也不看，将鞭子朝身后一甩。黑色软鞭斜斜飞了出去，挂在不远处的枝杈上。

        绿影坐在男子身前，定了定神，随即发现自己几乎被他抱在怀里，顿时脸颊滚烫。

        她忙跳下马，抬眼望去。

        男子依旧坐在马背上，正望着她，含笑不语。

        他的装束一看就来自格朗高原，身形健壮，皮肤黝黑，漆黑的双眸亮得惊人。

        “扎博格王子？”忆香惊讶地喊道，“怎么是你？”

        扎博格翻身下马，抱着双臂，望着忆香。

        “多年不见，忆香公主，你这跋扈的脾气还是没变。”扎博格说。

        忆香一脸不高兴地跳下马，幽怨地瞧着扎博格。

        “我哪里跋扈了，是她，这个贱人，居然还想勾引王爷。”忆香说，“再有几日，我就要和王爷成亲了。”

        扎博格点点头。

        “我知道。”他说，“我此次前来，就是参加婚礼的。”

        “你一个人？”忆香环顾四周，一脸诧异。

        “我骑马经过，觉得这里景色不错，打算歇息一会儿再进城，谁知竟然遇上你们俩。“扎博格看了看始终站在一旁，默不作声的绿影。”你没事吧？“他问，目光落在她肩头。

        “谢谢殿下出手相救，奴婢没事。“绿影说，拉了下衣衫掩了掩，感觉到丝丝痛楚，忍不住握住左臂，缓解着疼痛。

        “你还不知道她是谁吧，“忆香轻蔑地斜了眼绿影，”她是城内赫赫有名的回香苑当红姑娘绿影，可不是什么大家闺秀，你不用对她客气。”

        扎博格摇摇头，“我不管她是谁，我只想劝劝你，忆香，都快成王妃了，怎么还这么任性鲁莽？竟然出手就伤人。”

        忆香不服气地嘟起嘴唇。

        “她是明青洛的旧相好，临来之前我就听说了。昨日我亲自登门，警告她今后不要勾引王爷，她也答应了。谁知她今天竟然去王府找王爷，而且去的是后门。幸好我暗中安排人监视，不然还不知道她做出什么无耻之事。你说，这种贱坯子不该狠狠教训吗？”

        “不是这样的，”绿影面红耳赤，急忙解释，“我的确是有急事去见王爷。之所以去后门，不过是想看看明妃的侍女小蛮。”

        “你看她干什么？”忆香问，依旧是咄咄逼人的口吻。

        “因为明妃去世后，小蛮便在后屋打杂，日子过得很艰难。昔日她对明妃忠心耿耿，我只想帮她而已。”绿影说。

        忆香哼了一声，“谁信你。”

        扎博格静静听着，视线久久落在绿影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行啦。”他对忆香说，一副息事宁人的口吻，“信不信，你都出手打了她，气也出了。时辰不早了，我马上进城，还有不少事等着呢。怎么样？忆香公主，你和我一起回去吧。”

        忆香迟疑片刻，点点头。“你真是一个人来的？”

        扎博格也不答言，两根手指搭在唇边，唿哨一声。只听不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传来，越来越近。

        转瞬间，一队身着铠甲，腰间挂着利剑的亲兵到了眼前，齐刷刷翻身下马，跪地道,“参见王子。”

        扎博格“嗯”了一声，转过身，望着绿影。

        “绿影姑娘可要回去？我可命人护送。”

        绿影摇摇头，凄然笑道，“多谢殿下，我想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再走。”

        目光相遇，绿影迅速移开视线，握着左臂的手紧了紧。

        此刻，那阵阵刺骨的疼痛渐渐传遍全身，不但整条左臂酸软无力，此刻连右臂都使不上力气了。

        扎博格略做迟疑，解开领口披风，走了过去。

        他先将绿影身上破了洞的黑披风解下，扔在地上，然后将自己的围上去，仔细系好领口的带子。

        期间，他不时有意无意地瞧她一眼，脸距离她那么近，不过咫尺。

        绿影清晰地感觉到扎博格的呼吸，温热沉稳。她微微侧过脸，避开他，感到窘迫难当。

        “谢谢。“她低声说。

        扎博格意味深长地笑笑，“姑娘不必客气。”

        他转过身，从侍卫手中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走吧，忆香公主。”他朗声说道。

        忆香不甘心地瞪了眼绿影，上了马，跟在扎博格身后走了。

        随着马蹄声渐远，一行人终于消失在视野中。

        绿影长长松了口气，感到浑身无力，靠在身旁的一棵树干上，心潮翻滚。

        原来他就是格朗高原王国未来的王位继承人，扎博格王子，怪不得身手那么好，早就听人说他是最优秀的高原猎手。

        扎博格的到来让绿影更加清楚地意识到，明青洛的亲事就在眼前。而当务之急是必须尽快见到他，告诉他香檀帮的密谋。

        无论消息真假，尽快有所防备都是必须的。

        眼下，她无心前去湖畔散心，只好先回去。

        扎博格沉甸甸的披风压在她纤薄的肩头，感觉自己仿佛仍在马背上，被他若有若无地抱在怀里。

        如同忆香所说，自己不过是个风尘女，所以扎博格才无所顾忌吧。如果她也身份尊贵，也许他会刻意保持距离，不至于初次见面，就令她窘迫难当。

        想到这里，绿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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