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10

奇洛李维斯先生：

        你好啊

        其实这封信与上封信之间，隔了很久，但一封接着一封读着堆积如山信件的你，不看到这封信结尾的日期，是不会知道的吧。而隔了这么久的时间，原因也很简单，我在某个清晨睁开眼的时候，突然决定到你的城市去，并没有奢望能见到你，但那种感觉在那天早晨是那样的强烈，它强烈到我辞职以后第一次没有赖床，强烈到我只用了五分钟就决定了所有要带的衣服，强烈到我没有化妆洗头，戴着帽子和口罩便出了门，强烈到我丝毫没想到这趟一千多公里的旅程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我忽略了一件事，毫无计划的任性在这个世界上终究是艰难的，直到我关上出租车的车门，司机问我去哪的那一刻，我才意识到，我根本连票都还没买。我愣了一下，然后掏出了手机，时间是十二点，过了一些。向北行驶，对旅程的美好幻想只在我脑海里存在了三分钟，那天的机票已经全部售空了，高铁票也是清一色的“抢票”，我抱着手机坐在车上，像坐在一场大雨里。但就是这么奇怪，当我知道这件事是如此得艰难时，我反而更加渴望完成它，我渴望成为悲剧中砥砺前行的英雄，渴望在我对你的爱中，获得更多的自我感动。所以我买了一张最近的高铁票，它是这趟旅程的第一站，离起点只有二十分钟的车程，这意味着这趟五个半小时的车程里，有超过五个小时的时间，我都是站着的。

        但事实上我一点都没觉得苦，当我结束短暂的有座时光，从座位上站起来给别人让位的时候，我反而有种满足感，我对自己为了见你付出的辛苦而感动。这种自我陶醉其实挺常见的吧，当我们为了另一半做出牺牲，忍受苦难时，我们心里反而是快乐的，这种快乐与被爱的那一方会因此得到什么并无太大关系，而是因为我们在做出这些的时候，对自我人格塑造的伟大，我们宽慰自己的无私奉献，为自己深沉的爱而感动，在这些小小的时刻，我们爱的并不是对方，而是爱着对方的自己，那个此时此刻伟大的完美的自己，为爱殉道的自己。

        “我爱我爱你时的可爱模样，我爱我的付出，我爱我的努力，我爱敢于为你冲破一切阻挡的毅力，我爱你，但我分不清，我到底是更爱你，还是更爱爱着你时的自己。”

        人就是这样奇怪的生物，很多时候不肯为自己做的事，肯为爱的人去做，但为爱的人去做，其实本质上又是为了自己在做，我们看起来像是肯于为爱为他人牺牲奉献的高尚物种，但其实归根结底，我们所有的所作所为都是为了自己，奉献为我们带来的愉悦感，终归愉悦的是我们自己。如果有一天，一辆高速行驶的汽车将要撞上你，我会把你推开，用自己替代你，当我弥留之际，我会开心地笑，那不仅是因为我救了你，你因此活了下来，更是因为我开心自己做了这么一件伟大的事，开心自己生命最终有了可敬的意义，那是一种感慨的笑：“哇，我也会做这样的事，我可真厉害。”

        这些说法是不是显得很奇怪，因为我否定了所有的英雄主义和伟大情结，但我真的觉得人永远是自私的生物，我们所有对外的付出，归根结底想要换来的都是对内的满足，你能理解我吗，好吧，我就是这样一个人，我喜欢怀疑大众，怀疑道德，怀疑尼采笔下的群体直觉，我喜欢说一些大家不喜欢说的话，喜欢想一些大家不愿意想的事，我不会加入这个社会的歌颂大合唱，我是那个被老师排在最后只能张嘴不能出声的“跑调者”，而说实话，这种跑调，这种自我感觉的“众人皆醉我独醒”，还真挺爽的，嘿嘿，我是不是很自恋。

        但是心理上的满足并不能减缓身体的劳累，我的腿站的很疼，手机因为没有座位也没办法充电，我只能站在车厢的连接处，看着窗外。我打开地图，将目的地设成了你家，除了窗外的风景，我唯一的消遣就是时不时打开手机，看着我和你的距离在一点点缩短，一千公里，八百公里，五百公里，我的心跳一点点加速，窗外是南方连绵的山岭，在阴沉的云雾下一层一层，向远方无限的延伸下去。我已经很久没有欣赏过沿途的风景了，小时候出门，总喜欢一直盯着窗外看，天空云彩山脉农田，偶尔出现的牛羊都能让我兴奋，长大后旅途的过程却都在盯着手机或是睡觉，其实风景一直没变，总有我日常生活中看不到的美，但我却没有等待美景的耐心了。

        你和我的城市是这趟车的起点与终点，感觉有些奇妙，像是有一条特殊的纽带在我们两个之间若隐若现，虽然只是极其微小的联系，但仍旧让我有些小小的欣喜。当时间一点点向到达时刻推移，当地图上代表距离的数字越来越小，我的心也越发忐忑，我根本不知道你在这座城市的哪个角落，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不知道你和谁在一起，我不怕见不到你，而是害怕真的见到你，害怕期盼的落空，害怕看到我不敢看到也不愿去想的事情，我的双腿开始发软，因为太久的站立，也因为想到了你。

        当车厢广播开始提示即将到达终点站时，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里，我可以清楚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它是如此的强烈，以至于感觉起来像是快冲破了我的喉咙和胸腔，我将行李箱拿到了身前，早早地站在了车门最前的位置，忐忑不安发展到一定程度时，反而会让人想要不顾一切完成这件事，车门到完全打开用了三秒，而我在第一秒时就走出了车厢，一路跟着指示牌走到的士站，然后我又遇到了离开家时的那个难题。

        去哪里？

        司机不耐烦地看着我，我只好说先往市区开，他一边踩油门一边问我，“哪个市区？”

        哪个市区？我根本无法回答他的问题！因为我突然发现我根本不知道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我想见你吗？我敢见你吗？我会见到你吗？我只是在几个小时前头晕脑胀地突然想要到你的城市来，来了以后呢？

        如果我不想见你，难道我只是来这里进行一场爱的冒险吗？或是一场提心吊胆的旅行？我坐在后座，不停地责问自己，但我根本不知道答案。就在那个时刻，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地图，地图在提醒我到你家的路，接下来该怎么走。

        我知道答案了，这场旅行的目标其实早就明确了，我大声地将你家的地址念给了司机，然后开始了幻想。现在是下午五点半，到你家的时候，你已经下班了吗，还是你现在没有固定的工作，那你会在哪里呢，你什么时候会回家，是独自一人吗，还是牵着谁的手，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来来回回了无数遍，直到我来到你家楼下。这是我第一次来到这里，分开以后，你回到了你自己的城市，住进了这间家里留给你的老房子，红色的砖墙和狭小的庭院让我想到了收留我童年的姥姥家。夏末的燥热空气在四周升腾，耳朵里都是不熟悉的方言，杂乱无章的电线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物，我面前五米开外的那个楼梯，便是你每天都会踏足的地方。现在呢，我该怎么办，难道我就傻乎乎地站在这里，直到你下次经过这里吗？不，我不会，我拖着行李箱走到马路边，找寻着合适的位置，我没办法直面你，因为我知道自己将会面对怎样的表情，那种表情在最后的时光里无数次出现，也无数次击穿了我的心，那种厌烦的表情。我知道你不想再见到我，这是你曾对我一遍又一遍提起的话：“我不想再见到你，不要再烦我。”，但我想见到你，就算是远远瞥见一眼都好

        我不知道就算再看到你又如何，你不会看到我，不会知道我在看着你，更不会感动不会回到我身边，但我就是想看到你，哪怕看到以后会更想念，更放不下，我也要看到你。我在门口的人行道上找到了一个绝佳的位置，那是一台电箱，我坐在它后面，就可以既看到你也不会被你察觉。我将行李箱拉到电箱后，准备坐下，但我突然想到了一件事，我拖着行李箱往回走，走回了小院，走进了那个门栋，找到了你的信箱。拉开信箱，我看到那九封信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和几封账单，社保局的邮件混在一起，信箱还有很多位置，离塞满还有不少距离，我安心地关上了信箱门，然后回到了电箱后面。

        看到这里，你是否在绞尽脑汁地回想之前的每一天呢？每一天夜晚回家时，那个你从未注意过的电箱，你眼角的余光里，是否真的出现过我的身影？而我呢？在你毫无察觉的某一天，我真的见到你了吗？

        我不想告诉你。

        我能告诉你的是我买了那天最晚的一班车，去了一座离你最近的城市，住了一间最便宜的酒店，一夜没睡，然后买了第二天最早的机票，回到了家里，我被这趟旅程掏空了所有的心力，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写信给你，写那个夏末夜晚的某刻之前的所有故事和心情，但某个时间点之后的所有事，我都不想再与你说了。

        夏天在那个夜晚结束了。

        我调整了很久的心情，直到今天才写这封信给你，就是想告诉你在曾经的某一天，我心血来潮地去过一次你的城市，但潮起却总是紧接着潮落。对了，我有放东西在你信箱里，想必现在你也看到了吧，那是张粉红的车票，是我的补票，上面是我的城市和你的城市的名字，还有“无座”那两个字。

        放心，我还会写信给你的，你也不用担心，你那天没有做错任何事，哦，不对，就算你真的做了，也不存在错或没错，因为我们早就没关系了不是吗。

        但是啊，奇洛李维斯先生，离开我的日子，请一定要过得幸福好吗？太孤单的身影，会让我流泪的。

        决心离开我，就一定要幸福快乐，如果宁愿孤独都要推开我，我真的会，

        真的会很难过

        不知道如何署名

        今天是20190901

        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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