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十．梅花有刺
“佟飞星的手下人”这七个字一出口，伙计的脸色马上变了。
不但伙计的脸色变了，掌柜和账房的脸色也变了，在饭厅里干活的每个人脸色都变了。
云逢道：“我知道，你们就算再忙，再没空闲，也一直没忘记竖起耳朵，绷着神经，生怕我是佟飞星的仇家，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他忽然一扬手，白瓷般的手指间，竟夹着一朵梅花。
黑色的梅花。
云逢道：“我也知道，在没有确认我的身份之前，你们是绝不肯承认自己身份的。”
伙计盯着这朵梅花，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大鸭蛋。
“墨玉梅花！”
这朵梅花仿佛是一根刺，尖锐的刺，刺得伙计的惊呼中已带了颤音。
只要他还是个江湖人，只要他还长着两只眼睛，实在很难会把这朵梅花错认成别的什么东西。
琼玉谷解语宫的独有标记，就是这一朵“墨玉梅花”。
“你……你是云逢！”
云逢点了点头，道：“我就是云逢。”
解语宫小宫主为什么会来这里？
为什么他要客店里的所有人都坐下，去听一段二十年前的旧事？
他到底想干什么？
佟飞星的手下都怔住，每个人的心里都在想这三个问题。
客店里很安静，比之前云逢下楼时还要安静。
明明饭厅中或坐或站，呆着十几个大活人，现在却安静得仿佛连一个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夕阳照进来的光，仿佛也已结冰。
“这里是谁管事？为什么到现在还没有过来见我？”
云逢的话，竟比冰还要冷。
掌柜似刚从梦中惊醒，忍不住缩了缩脖子，一个转身，就自半人多高的曲尺柜台后面，闪到了云逢面前，恭恭敬敬向他行了一个大礼。
“见过小宫主。”
这人瞧着一身肥肉，下巴足有三个，可无论是谁，只要看到他显露出来的轻功，都会立刻明白，这个掌柜绝对不是个只会当掌柜的。
他只向云逢行礼，却绝口不提自己姓什么，叫什么，是因为他很清楚，像云逢这样尊贵的大人物，往往不会去记，也懒得去记一个镇上客店小掌柜的名姓。
云逢自然也很清楚。
他打量了掌柜两眼，忽然道：“昨天晚上，我已经去过一趟怀远山庄，见了佟飞星。”
除了何期，其他人都被他这话吓了一跳。
就连张一敬和杜沙的脸上，也现出了紧张和茫然。
云逢道：“你们一定很奇怪，解语宫和聚义盟向来无冤无仇，以前也从来没有过交集，为什么我会突然来到这里，还要去找佟二庄主？”
掌柜只能点头，也只敢点头。
云逢又道：“昨天我入住时没有报真名，马车上也做了遮掩。要不是进门就露了手功夫，估计我们喝的水，吃的饭，早就掺进蒙汗药了，对不对？”
掌柜立刻摇头。
云逢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慢慢道：“你放心，我去找佟飞星，并不是去找麻烦，也不是去告状。”
掌柜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也马上有了笑容。
“在下笨得很，实在不知小宫主和二庄主是好朋友，怠慢了您……”
“好朋友？”
云逢只说了三个字，掌柜的脸上，就已经多出两个掌印。
又红又肿的掌印。
像这样的掌印，只有被人打了耳光，尤其是打了两个又硬又重大耳光的时候，才会在脸上留下。
掌柜的面颊已高高肿起，他本就长得肥胖臃肿，现在肿得简直像是个泡发了的猪头。
云逢却像是一动也没动过，仍然坐在凳子上，掏出一块雪白的丝巾，擦了擦手。
众人又怔住。
“你要记住，我和佟飞星并不是朋友。以前不是，以后也绝不会是。”
云逢的话和擦完手的丝巾一同，掷到了掌柜面前。
掌柜的心也和丝巾一同，不断向下沉，一直沉到了地上。
他唯有点头。
现在他除了点头，似乎已经不会干别的。
云逢这两巴掌，本可以将他打飞出去，甚至可以直接把他原地打死，让他以后再也不能点头。
现在他既然还能站在这里，还能点头，心里感激对方手下留情还来不及，哪里还敢干别的？
云逢忽然笑了，笑着道：“你这两巴掌，也不算是白挨的。我保证等你去到佟飞星面前诉苦时，脸上的肿一定不会消下去，至于论功行赏的银子，佟飞星也一定会给足。”
掌柜不敢应，也不敢不应，口中含含糊糊道：“不知小宫主还有什么吩咐？”
云逢却一指何期，问道：“你难道还没看出来他是谁？”
掌柜迟疑地看着他，脖子像是已冷得僵硬，直直梗住了，很难再随便动一动。
云逢道：“他叫何期，如何的何，期待的期。”
掌柜怔了怔，眼睛里流露出一种很奇怪的表情。
云逢道：“他虽是我师兄，却不住在宫里，平时干的行当是镖师，威武镖局的镖师。昨夜与我一道，从怀远山庄出来，你要找佟飞星的好朋友，倒不知他算不算是一个……”
“噗通”一声，掌柜已跪倒在地，拼命磕头。
“在下有眼不识泰山，真不知是何……何……爷大驾光临……”
他的双腿不但已经软成一滩泥，而且还在发抖，连带全身都跟着一起发抖。
客店里所有干活的人，也都马上跟着掌柜跪下，拼命磕头。
先前云逢拿出“墨玉梅花”时，这些人不过是看得呆住，可现在一听说何期就在座上，一个个铁打的汉子，突然都成了怕死的胆小鬼，好像只要何期皱一皱眉，随便说一句话，他们的脑袋就立刻要搬家。
何期忍不住想站起来，想问问他们，到底佟飞星说了什么，才会让这些人把他当成青面獠牙的吃人妖怪。
但他刚直起腰，刚要开口，那几句已经到了嘴边的疑问，就被云逢全数瞪回了肚子里。
云逢道：“看来佟飞星也不算太蠢，早已告诉了你们名字，可他怎么偏偏就忘了留张画像？”
掌柜颤声道：“不……不是……是在下太蠢，在下瞎了眼……”
云逢道：“佟飞星是不是还说了，谁敢怠慢这位姓何的大爷，那就跟怠慢他自己一样。要是让他知道了，一定会重重的罚？”
掌柜喉咙中发出“咕”的一声，嘴巴张了又张，却已说不出话。
云逢慢慢道：“可你们连认都认不出来何期是谁，又哪里能说是怠慢？”
掌柜额头的冷汗，渐渐汇聚成细小的溪流，面前的泥地上，也已被汗水滴出几个浅坑。
“我想你也已经很清楚，就算客店里所有人一起同时出招，我也能全身而退。”
云逢微笑着道：“既然你们今天杀不死我，封不了这个口，我又偏偏不喜欢滥杀无辜，那你们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等着去见佟飞星，等着受家法惩罚，甚至……生不如死？”
掌柜现在的脸色，看着和地上的泥土颜色已差不了太多。
他呆了一阵，又开始拼命磕头，向云逢磕头。
“久闻剑圣门下最讲江湖道义，还请……还请小宫主大发慈悲，饶过我等兄弟性命！”
云逢大笑。
他笑得差点喘不过气，断断续续地道：“我实在想不到，你还真是瞎了眼。怎么不喊何爷？他向来心肠最软，最喜欢说‘得饶人处且饶人’的。”
何期实在忍不住了，开口道：“阿逢……”
云逢又瞪了他一眼，道：“你真想帮他？”
何期点了点头。
云逢道：“你若真想帮他，就闭上你的嘴。”
何期不说话了。
他知道再说下去，师弟肯定又要发火。
“我想佟飞星应该早就吩咐过，这镇上不管哪个客店，只要看见这个姓何的进来，无论打尖住店，都一律不收钱。等临走时，还要送上厚厚一份礼，对不对？”
掌柜点头如捣蒜。
“那你们现在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跑去后厨，叫厨子重新做一桌最贵重的席面，再来两坛好酒，把平时攒着压箱底的功夫都使出来，好好伺候这位何爷，这位佟二庄主的好朋友？”
掌柜怔住。
“别忘了叫多几个人，来这里坐着，一起听我讲二十年前的旧事。如果叫来的人坐不满这饭厅，别说我会不会答应，你们要面子的佟二庄主首先就不会答应，到时更要骂人，骂你们招待不周。”
云逢笑了笑，继续道：“难道你们真宁愿趴在地上，看我们去怀远山庄找佟飞星？”
说完这句话后，他再不去管别人反应，就手拿过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下去，仿佛客店里只有他一个人。
掌柜却还趴在地上，两眼发直，像是没有听到云逢说的话。
解语宫小宫主到底是不是还在生气？
他到底是不是还在说反话？
没有人敢确认，也没有人敢问。
何期叹了口气，道：“我师弟的意思，就是请你们都马上起来，该干什么就继续干什么，不用担心自己会死，更不用担心他会去找二庄主告状。”
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已经快要瘫倒在地的掌柜，突然一下子跳起来，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了客店大门。
安静得快要让人窒息的客店，突然就变得像外面即将打烊的街市一样热闹。
因为客店里已有了生意，一笔大生意，就算赔掉所有本钱也要做的大生意。
何期叹息着，对云逢道：“你既然没有为难他们的意思，又何必……”
又何必故意做出这么一场大阵仗？
“我若不故意做上这么一场，你信不信，只要我们一开始讲旧事，他们就马上会派人出去，去怀远山庄通知佟飞星，说有几个扎手的硬点子，在镇上住了两天还没走？”
云逢冷笑道：“这真是个给佟飞星赶来留客的好机会，再好没有了。”
何期道：“可是……”
云逢道：“只要佟飞星肯拉得下脸，来到客店，到时候你就算再想走，再有一百个理由说时间紧急，必须前往杭州拜寿，他也会找出第一百零一个理由，请你留下，让我先走。”
他斜睨何期一眼，道：“到时候你打算听谁的？又打算跟谁走？”
何期沉默。
云逢道：“从昨天傍晚进入客店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觉察到有人在盯梢。但他们直到现在，也没去和佟飞星通风报信——不然我昨夜孤身前往怀远山庄，就不会进行得那么顺利。”
他接着道：“至于今天凌晨，你我牵马回来时，就算脚步声再轻，说话声再低，多少还是会有些响动，他们肯定也听到了，但始终没敢动身。”
何期点头道：“不错。否则……”
云逢道：“否则今天一早，怀远山庄的人就已上门追查，而你我的身份，也早在我起床之前，就已彻底暴露。哪里还能等到现在，听掌柜在我面前承认是他自己瞎了眼？”
他冷笑一声，道：“因为他们虽然心中怀疑，但一直找不到证据，证明我们和他们有仇。而佟飞星这个人又向来深信，多交一个朋友，总比多结一个仇敌要来得好些。”
何期叹了口气，道：“我实在没想到，你竟这样了解他。”
云逢只当做没听见，继续道：“何况我刚才已经告诉他们，你不但是佟飞星的好朋友，还是我师兄，是解语宫的人。有这两重身份在，他们就算再对佟飞星忠心，再怕家法惩罚，也要先顾及你的面子。”
他笑了笑，道：“现在就算借他们十个胆子，也绝对不会在我们离开前，敢有一个人偷偷去怀远山庄报信的。”
何期突然道：“十个胆子未免太多，若是借给我，一个也够了。”
云逢奇道：“你借胆子做什么？”
何期道：“因为待会不但你有旧事要讲，我也有。”
他用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沉吟着道：“我自以为提醒了你，谁知你又反过来提醒了我。今天如果不把所有旧事都一一摊开来，讲个清楚明白，讲给客店里的人听，也讲给他们背后的人听，恐怕我们今后无论走到哪里，都免不了有人来找麻烦。”
那是用剑也解决不了的麻烦。
何期忍不住又叹了口气。
还好他也重生回来了，要是只有师弟一个人在，这样发展下去怎么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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