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第56章

接到电话的时候，裴润正站在江边眺望对面。鳞次栉比的写字楼如此高大，它们并排列在一起就好像是前仆后继的巨人。像傍晚江面上的风一样，凉，冷，一触到指尖就感到冰块一样的寒。

        夏日只剩下一个小尾巴，捉不住似的。明明前几天傍晚气候还暖着，今天的江风就已经这样凉了。裴润有点后悔没穿外套出来，他靠在栏杆上低头去看屏幕，指尖悬着没有接听，想伸出指头去合拢外套，抵挡莫名其妙钻进心里的凉意，却抓了个空。

        段南以为那些未接听的电话是裴润没有听见，其实不是的，她躺在只点着蜡烛微弱的光的屋子里的时候，裴润唇角咬着一根烟，垂头注视着屏幕，看她打了一通又一通，自己说不明白为什么不敢接。

        明明不是决定好了要说离开的吗？

        江风忽的变得很大，把香烟头那桔色的光亮吹得猛然明灭，烟雾飘摇得剧烈，裴润终于按下接听。他说：“马上就回去了。”心里终于做了个干净的决断，要一刀两断就不如快刀斩乱麻，在这里悲春伤秋没有意义。

        他还记得在咖啡店里答应曲以雯的时候，席丛有多么兴高采烈。席丛的面颊上露着非常奇怪的红晕，绞着手指叮嘱他：“那么你离开的时候一定要对小南姐坏一点，让她对你再也没有想法的那种坏。你放心吧，到时候曲小姐会对你很好的。”

        席丛憧憬地说着：“你要对小南姐说恶毒的话，这样她才会很伤心。等她伤心的时候，我就有机会了。”

        他微笑着，一字一句地说：“请你，一定要让她伤心。”

        “因为我实在是太喜欢小南姐了。”

        似乎觉得还不够，席丛还要求裴润录下音频交给他。裴润觉得席丛这人怪得很，又很可怕。明明说着喜欢，却又让他去伤段南的心，偏偏还用着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他开始搞不懂席丛到底图什么。

        可是曲以雯开出的条件太吸引人。裴润接完电话，倚靠在江边的栏杆上，风灌进他的上衣衣摆，显得他突然如此瘦削。他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烟，垂着眼，像很落寞。

        为什么落寞呢，裴润深吸一口气，扬起脖颈看着已经黑下来的天色放空。一开始不就想要离开段南吗？一开始不就觉得和她走不长远吗？一开始不就是决定这一辈子只信任自己一个人吗？

        他应该感谢曲以雯的出现正好给了他一个台阶下，同时还能收获回到裴氏的机会，去完成自己以前的心愿。

        就这样想着，裴润终于抬得起好似灌了铅的脚步，一步步往公寓走回去。当然，他先要去的不是段南待的公寓，而是自己的“家”。那个没有人住的地方，夜晚没有人给自己留灯的地方。

        与此同时，段南还分外忐忑地待在家里。她先是整理了桌面，又坐了一会儿，心想裴润怎么还没有回来。看了看钟表，又在心里想，裴润可能真的心情不好，需要多散散步舒缓一下心情。

        段南起身到卧室，裴润在这里住的时间也不短了，她特意给裴润划分了半个衣柜，裴润从家里面带过来日常穿的衣服，这边已经算是他的生活区域。

        划分给裴润的半个衣柜里藏着段南要送给他的“小惊喜”。

        这份小惊喜确实很小，并不值钱，但这是段南亲手织了很久的奶油白围巾，秋天就快要到了，裴润戴这个颜色应该会很适合。舒适柔软的围巾里夹了一张牛皮纸信封，用火漆印章封上，里面是特别长的一封告白信。

        每一个字都是段南亲手用钢笔写下来的心意，每一个字都呈现出最好看的状态。这封信她写过很多个版本，只要有哪个笔画不够好看，段南就会换一张信纸重新写。

        这是要给裴润的，要给她心爱的人，一定、必须要呈现出最好的状态。

        段南立在衣柜前抚摸围巾，想着要用什么样的方式送给他。是放在衣柜里等他自己发现比较好，还是等下和钻戒一起给他？不过以裴润的性子，他当面读的话肯定会觉得丢脸。不知道如果背地里自己读，他会不会流一点眼泪呢？

        正想着，玄关处忽然好大一声关开门的声响。段南急忙关了衣柜门，脚步匆忙往客厅去，她正想露出一个练习很久的笑容迎接裴润，却看见裴润拉着一个大号的黑色行李箱站在玄关，看到她的出现，裴润静静站在那里，衬得身形颀长。月光的微弱使他大半个人都没入灰暗，看不清神色。

        唯独他的眼睛折出月色的光亮，显得这种沉默非常气氛低沉。段南的笑容因此挂在脸上，像要掉不掉似的，她觉得自己的脸笑得有点僵，心中弥漫起怪异的不安感。

        “……怎么了？”段南本来想说欢迎回家，在沉默的挤压下最终变了形状，说出口的话也不同，情节的走向也就变得不同。

        裴润似乎想说话，可又没了勇气。他换了鞋，低着头拉着行李箱往屋子里走，两个小车轮发出骨碌骨碌的声响，是这种怪异沉默里唯一的嘈杂。

        在裴润擦过身的那一刻，段南彻底发现了不对劲，她努力压下不安，声线有些颤抖：“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裴润不语，低着头径直去了卧室的衣柜前。他打开衣柜门和行李箱，一股脑地拿着衣服往里装。

        段南跟进去，终于压不住自己的急切。她拉住裴润的胳膊，试图制止他想要清空属于自己痕迹的动作：“我说，到底怎么了？”

        裴润侧过头看着她，由于准备烛光晚餐的缘故哪个房间都没有点灯，他的半只眼睛折出冷锐的光亮，刺进段南的视线里。

        “怎么了？”他自己在嘴里嚼了一遍，段南脊背彻寒，好似七年前的事又重演了一遍。

        “你不会以为我真的有心情和你谈过家家一样的恋爱吧？你不会真的以为我想这么和你过一辈子吧？”

        “你不会真的觉得我喜欢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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