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辰宴

待得众人都坐了下来，说话声便也渐渐平息了下来。苏影抬头看了看，见到来做客的贵女还是基本按照金家姐妹一桌，自己一桌这样来分的，而何琪本来想去德太妃周围凑凑热闹，可在旁边等了半天，德太妃都不曾注意到她，何琪只得悻悻回到苏影那一桌，可看到苏影周围一边坐着霍欣瑶，另一边又凑着梁倩雅和陈心涟，几个小姑娘正聚在一起，一会说着苏影头上的白玉步摇，一会又一起尝着桌上的小点，愣是把何琪挤到了一旁，何琪撇撇嘴坐下，脸色有点灰。

        而坐在一旁桌上的苏彤拉着秦姨娘，全屋没有一个人过来跟她说话，从前她还能凑到苏影身边去，如今却是没那个脸皮了，只能带着嫉恨的眼神看着苏影那一桌的贵女们，身旁的苏彨感受到了苏彤毫无遮掩的嫉恨和怒火，肩膀不自觉地抖了抖，悄悄往自己母亲身边靠了靠。

        因为有德太妃这样的贵人在场，这开宴用膳便不似一般小孩子家过生辰那般随意，待到各个丫鬟鱼贯而入给各位贵客主子净手上菜时，堂内竟是没有一个人说话了。德太妃漱了漱口，见状便雍容一笑，随和道：“今日哀家来此，既是给我这侄孙女过寿，也当是回母家看看，若是太拘谨了反而不好了。诸位夫人小姐尽可自便，不必拘束。”德太妃说完，便也与老太太和长公主轻轻说起了话，众人见状，也都松了口气，堂内才重新开始有一些轻声说话的嗡嗡声。

        苏影可顾不了那么多，今儿上的菜全是她自个儿跟老太太点的，松软不油腻的烧里脊名叫白龙曜，而一旁一整只炖烂了的小牛则称做水炼犊，据说特别考验厨师对火候的掌握，因着苏影不喜欢吃羊，所以用这道水炼犊代替了全羊，且不说其他各种水陆杂陈的山珍海味，光是羹汤就有冷冷热热十几种，那冷蟾儿汤便是蛤蜊羹放凉了之后的甜羹，还有那汤浴秀丸，则很像如今扬州的高汤狮子头，鲜香扑鼻。苏影看着这满桌好吃的，哪里还有说话的份儿，只叫丹枝给自己布菜，嘴巴忙活个不停，一边的霍欣瑶和陈心涟都看着捂嘴直笑，而梁倩雅则是红了脸，惊讶地看着苏影，似乎没见过这么能吃的大家小姐。何琪则在一旁轻轻揶揄道：“妹妹可吃慢点儿，今儿你是寿星，没人跟你抢，慢慢吃饱来。见你馋这样儿，是不是下次见到这么多山珍海味，得是下次生辰了？”

        苏影正在开心吃饭，懒得理有些阴阳怪气的何琪，倒是霍欣瑶忍了一上午，现下实在忍不住了，跳了起来大声道：“都说能吃是福，影儿前些日子身子那么不好，如今能吃下些东西，谁不开心？我看你这阴阳怪气的调调，莫非你是过来捣乱，存心要咒影儿身子不好么！”

        霍欣瑶说完的下一秒，便在心里暗道不好，自己这个急脾气，嘴上没把门儿的，真真是会惹麻烦。果然，霍欣瑶这么一喊，四围的人们便也停了手中的事儿看了过来，就连德太妃和老太太也投来了询问的目光。苏影满嘴食物，正要吞下去起来拉住霍欣瑶，谁知陈心涟比苏影的反应还快，赶紧起身拉住了霍欣瑶笑道：“何大小姐是关心影儿，跟她在开玩笑呢，瑶姐姐快坐。”

        霍欣瑶赶紧坐下来，有些歉意地看向苏影，苏影笑笑，只管抚了抚霍欣瑶的背，回头对何琪轻声赔笑道：“琪姐姐莫要见怪，瑶姐姐只是无心之言。”

        何琪却没给退路，冷笑一声道：“无心？霍三小姐，你哪只耳朵提听到我说希望影儿身子不好了？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污蔑我？”

        霍欣瑶咬咬嘴唇，一只手在桌子底下紧紧捏着苏影的手，似乎在极力压制自己的怒气，她有些艰难地笑起来，对何琪道：“是我不好，人说关心则乱，妹妹只是太关心影儿，才误解了姐姐的的意思。何姐姐快别生气了，妹妹给你道歉。”

        苏影看着霍欣瑶有些难看的笑容，心里有些心疼。霍欣瑶只是单纯的想要帮助自己，何琪刚刚那样说话的确不大好听，而且何琪从今日来之后不是各种显摆就是语出伤人，现下苏影心里也有些生气，却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尽力安抚着炸了毛的霍欣瑶。

        另一桌，金家姐妹几人看着何琪那趾高气昂的样子，只是聚在一起窃窃失笑，末了只听金语婷柔声道：“影儿妹妹能吃才好，倒是琪姐姐，如今看你这么瘦，总归不好，是不是身子有什么不舒服呀？”

        何琪被堵得一滞，也懒得理金语婷，只是翻个白眼，自个儿夹了丫鬟给她夹在碗里的玉露丸子，一口塞进了嘴巴里。

        德太妃在宫中沉浮数十年，这些小丫头的酸言冷语在她看来简直是幼稚至极，只是侧目看到老太太神色有些不虞，这宴会本是给她的宝贝曾孙女过生辰的，现下却有几个不识相的在那唇枪舌剑，德太妃见状，也不多言，只是稍稍清清嗓子，那边的女孩们见太妃似有不快，便也都赶紧闭了嘴收了笑容。

        这餐饭苏影算是吃了个饱，可是从何琪那件小插曲之后，霍欣瑶便没什么心情吃东西了，苏影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担心，自己起来给霍欣瑶拿了些点心，霍欣瑶也只是笑笑应下，但是也只说自己饱了，并没有吃那些点心。

        霍欣瑶其实并不完全只是生气，她自己还有些懊恼，觉得自己给苏影她们添了麻烦，可不管怎么想，都越想越觉得有些委屈，霍欣瑶拉住苏影的手，大眼睛里忽的挤出一滴眼泪来。

        苏影吓了一跳，连忙低声同陈心涟打了个招呼，赶紧扯了霍欣瑶到一西偏厅坐了，又给她递了帕子，霍欣瑶见苏影这么关心自己，本也没啥事儿的，可就是一下子控制不住，嘤嘤哭了起来。

        苏影这下没了主意了，只能在一旁劝着，却看着霍欣瑶哭得越来越厉害，苏影一时没了办法，忽然灵机一动，让丹枝到正厅，将霍夫人请了出来。

        霍欣瑶看到自己的母亲，终于抽噎着委屈地说道：“瑶儿忍不住才说了那何琪两句，瑶儿不是故意的。”

        越氏温柔地摸摸霍欣瑶的小脑袋，也用安慰的眼神看了看身边有些手足无措的苏影，轻声说：“没有人怪瑶儿，你看影儿现下也只是担心你，并没有生你气呀。”

        苏影赶紧道：“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瑶姐姐愿意为我出头，实在是好感动，见如今瑶姐姐为我只能忍着去道歉，也觉得特别不好意思。”

        越氏接过话头道：“对呀，我们瑶儿是个善良的好孩子，愿意为了自己的朋友挺身而出，可以分辨是非，分清好恶，母亲很高兴，影儿也很高兴。这把喜恶藏在心里啊，是一辈子要学的事儿，即使是母亲有时候也未必能做好，瑶儿不用太过自责。”

        苏影看着渐渐止住哭声的霍欣瑶，又看看柔声相劝的越氏，觉得有些羡慕霍欣瑶，也非常佩服越氏。若是平常妇人，见自家女儿惹了麻烦，怎么都会说几句，而越氏言语中不仅都是夸赞，还将霍欣瑶做得不足的地方用一种让人能够轻易接受的方式温柔提出，的确是个充满智慧的好母亲。

        霍欣瑶和苏影与越氏就在西偏厅说起了话，并没有再回席，不一会儿，老太太和德太妃也来了，身后跟了探头探脑的陈心涟和梁倩雅，两个姑娘都有些担心，所以也一同跟了过来。老太太看霍欣瑶鼻头仍有些红，想到方才这个姑娘对自己家影儿的维护，也有些感动，便过来摸了摸霍欣瑶的小脑袋，这老老少少几个人也都一同坐了，重新吃了茶说起了话。

        这一顿饭算是吃的有惊无险，苏影在一旁轻声叹了口气，却被陈心涟抓了个正着，陈心涟看着叹气的苏影，调皮地挤眉弄眼做鬼脸，愣是把苏影又逗笑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德太妃才与老太太起身，领着偏厅一众人回了正堂。其实午膳差不多都是用完了，女孩儿们还有各家夫人如今都是三三两两坐在一起说笑着。苏影回到正堂，下意识看了一眼何琪，而何琪也与几个官家小姐说着话，见她们回来了，脸上也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微微翻了个白眼儿。

        苏影悄悄贴到霍欣瑶耳边说：“别说你了，其实我也不喜欢琪姐姐那样子，这一上午都给我来了多少事儿了。”

        霍欣瑶听苏影轻轻抱怨，也是噗嗤一笑，回头与越氏和老太太几位长辈打了招呼，便叫上另外两个姑娘，四个人一起准备到前面的院子里去玩儿。

        出了院子，就见到前厅的几个男孩儿也出了来，最前面的苏铉正在兴高采烈地跟身后的霍长佑说着什么，看霍长佑的神色，估计是不大明白该怎么回应，所以只能微微笑着算是应了，一旁是苏影的庶弟苏钧，也兴致勃勃地听着苏铉手舞足蹈，三个男孩身后则是跟着两个半大王爷，瑞王殿下还是一如刚才一般表情淡淡，倒是景王殿下，一脸兴致地听着苏铉说话，偶尔还插上几句，发出哈哈笑声。

        霍长佑最先发现几个姑娘到了院内，脸有点红了起来，抬手拉了一下正在侃大山的苏铉，苏铉转头，见是苏影几人，赶紧笑着迎了上去，景王林昭也跟在后面，抢先开了口，笑道：“我道是谁，也有兴致来这院内走走，原来是小寿星呀。”

        苏影没来由的一阵脸红，也没回应，赶紧拉紧了霍欣瑶的手，给迎面来的王爷请了安，随即连忙转头看向苏铉道：“铉哥哥又在说什么好玩儿的新鲜事儿，也说给我们听听。”

        苏铉听言笑道：“妹妹你不知道，听说老护国公魏老大人喜欢宝马良驹，刚刚我们听表姐夫说，他们护国公府上有一个专门养马的大院子，近日刚来了一群小马驹，可好玩儿了。”

        霍欣瑶已经完全没了刚刚的委屈样儿，只管捂了嘴笑道：“铉表哥还说好玩儿，怕是表哥长这么大还没骑过马吧！”

        苏铉不服气地梗了梗脖子道：“你可别小看我，回头我让表姐夫带我去选匹良驹，说不定一两日就能策马飞奔了呢。”

        陈心涟毕竟是武将家的女儿，听到在说马匹之事，便也大咧咧地哈哈一笑道：“苏公子，骑马可是门功夫，我可是一直都没练好的，我看，要是你真能两日就策马飞奔，我可要拜你为师，可不准推辞啊。”

        霍欣瑶噗嗤一喷，赶紧拉了陈心涟道：“心涟妹妹，你可别信表哥吹牛，再说了，表哥，你这身边可是站着景王殿下，可别班门弄斧，在这站着说话不腰疼。”

        景王林昭却是爽朗一笑道：“我这骑马打架那都是两年前的事了，现下的确有些生疏，下次苏公子若是要去护国公府找姐夫学骑射，可千万叫上我。”

        几人笑着，苏影见梁倩雅仍是有些怕生，便稍稍退后一点，拉起她的手悄悄道：“倩雅妹妹莫慌，这是我堂兄，算起来也算倩雅妹妹的表兄，这人呀，平日里是最热闹的。”

        梁倩雅见苏影过来顾着自己，心下有些踏实，也有些感动，便也点点头，准备去给苏铉打个招呼。谁知她刚一抬头，就吓得脖子一缩，苏影疑惑地顺着她的视线一瞧，原来是苏铉后面表情冷冷的瑞王林暄，如今正在看着这边。

        苏影看到林暄的表情也是一滞，随即只能友好地冲对方笑笑，又开始低声哄劝有些吓到的梁倩雅，心里有些无奈，也不知道这瑞王殿下受过啥刺激，年纪不大，气场大得很，眼神真真是有些怕人。

        “四弟你看你又吓到人家姑娘了，平日里也跟你说了，对女孩子要柔和些，不然不讨人喜欢。”林昭注意到了苏影身边有些怯怯的梁倩雅，便拉了林暄出来，也不避讳什么，直直上前到苏影二人面前道，“苏三小姐，还有这位小姐，还请莫要介意，我家四弟就是有些怕生，我替他给你们道个歉。”

        苏影在心里翻了个白眼，怕生？现下她身边这软妹子才是怕生，你身边那个单纯就是怕人苏影心里想着，面上可不敢露出来，赶紧抬头笑着说：“让王爷见笑了，倩雅妹妹原也是有些怕生，不打紧的。”梁倩雅赶紧在旁边点头附和。说着话，苏影眼睛对上了林昭带着笑意的爽朗眼神，又是脸一红，赶紧别开了眼神。

        霍欣瑶和苏铉苏钧还有陈心涟已经玩到一起，几人说着话热闹个不行，只有霍长佑一直在看着苏影的脸色变化，忽的像是明白了什么似的，眼神突然暗了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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