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有我在你们这样是打不死人的啦~”

        周缙有玩梗的心，她入场的这一手卡了个不错的时机，两边气势一弱，她直接无视了于文晏，眼疾手快地跟147过了几招。

        147心下暗惊，周缙跟他几天前有过一次一面之缘，他还有印象，没想到女孩年纪不大，手上功夫却一点也不普通。

        “安全员？”147一记肘击又被挡住。

        “b级的，来凑数，不想看你们闹出人命，监控已经排干净了。”周缙接招接的流畅，但没有主动攻击。

        147本来也只是被激得有点上头，论本性甚至勉强算得上宽仁，他身怀武力但并不是不讲理的人，眼下意识到有她在今天是杀不掉于文晏了，立刻收手一撤。

        “别急着走嘛，你们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能打到一起去我还想弄清楚呢。”周缙拦下147，抬了抬下巴，冲着刚从地上爬起来的于文晏说。

        于文晏身上的贵气被现下狼狈的状态冲淡了七七八八，他看向147和周缙的眼神依旧警觉。

        “于少爷是吧，打架要输嘴还不饶人，我再来慢点你非死即残，想清楚了吗。”周缙笑眯眯地说，颜狗本质的她对这张脸还是很有好感的，只是这不影响她话不留情。

        于文晏咬了咬后牙：“是，谢谢你。“

        “倒是识时务，但不用谢我，你应该跟他说对不起，”周缙摊手，“他本来也没想杀你，是你太急了，还抢了人家东西？”

        于文晏脸色又暗了些，回过味来再想，确实是自己贸然出手，先入为主地觉得自己家的蛋糕被碰了，只是他说不出道歉的话，只有些倔地扭了扭头。

        “算了。”147解下缠在腕上的白色绷带重新缠上，“于家的少爷怎么会轻易跟人道歉。”

        “抱歉，是我鲁莽了。”于文晏气声一样地挤出一句话。

        还不算无药可救，周缙暗暗点头。

        “手串还我。”147说。

        于文晏面部线条绷着没说话。

        “所以我作为想帮助你们和好如初的调解人，有没有一种可能性——”

        看到两人都把“你搁这搁这干嘛”写在脸上，周缙叹气。

        双手灵巧地翻出两支s98手|枪，拇指咔咔两下去了保险，她稍微后撤一步，确保两人都被同时锁定在自己视线里。

        “有没有一种可能性告诉你们亲爱的安全员，为什么两个在场外还相谈甚欢的人进了比赛就大打出手呢？”

        事态变化总是这么出人意料。为了保证于文晏的安全，哪怕147是黑场老打手，控制台的人还是应允了没有持枪证的周缙拿枪进场的要求，两支枪每支里面只有两颗子弹，应付眼下的情况十分够用。

        两边入场的选手是被缴械了的，肉搏段位再高的打手在高科技枪支手下都捉襟见肘，何况周缙以调节冲突的安全员身份出现，二人并只是警觉了一下并没有过于防备。

        于是场面就变成了现在这样。

        于文晏不明白前脚还救了他的人怎么转手就拿枪指着他，147不理解这个刚进黑城没多久的少女怎么控场这么稳。

        “我的枪法很准，单论体术我不输你们任何一个，想必二位都是识时务的人物。”周缙微笑着，眼神泠泠。

        “说吧，你先。”指着于文晏的枪口抬了抬。

        于文晏只犹豫了一秒就招了：“三年前我们家手下的矿场发现了一种奇特的黑色物质，是金属又是矿质，起名叫黑质玉。这种东西的原矿经过萃取提纯生成的提取物有强身健体的作用，就是提取效率奇低，目前这种东西的存在是被于家有意遮掩过的，提取技术只有于家的研究院有，原矿的产地也都是于家控制，但今天我看到他的时候他手腕上带的那串珠子是未经提取的黑质玉原矿，还是纯度不低的那种。”

        “只是强身健体？”周缙挑眉。

        于文晏咬牙。

        “不只是，”147接过话，哪怕是在黑洞洞的枪口下他整个人还是十分平和，仿佛生命并没有被捏在一个女孩手里，又或者这个人对生活已经没有留恋毫不怕死，“大量的黑质玉精华可以治愈很多医疗手段无从医治的不治之症，某种意义上它给人的身体带来了一种时间溯回的效果，如果能保证供应，按理说甚至可以支持长生不老。但如果不能保证供应，人会产生成瘾性加速污染度抬高。”

        黑暗的一角被轻轻地掀开，周缙半信半疑地消化着这些消息。

        “是真的？”周缙求证于文晏。

        “……是，”于文晏觉得自己今天倒霉极了，“提取物拍卖价高达几十万一克，所以我看到他一个普通斗场打手身上竟然带着原矿的手链实在是太惊讶了。”

        “把东西拿出来，别耍花招。”周缙像个绑匪反派一样晃了晃枪，盯着于文晏拿出来一串黑色石头。

        “这些原矿大概能提取多少克？”周缙很感兴趣。

        “极少，零点零零几克甚至更少，”于文晏也不再藏着掖着，说得十分干脆，“但就算原矿并不值钱，有原矿流落在外就说明于家的垄断被人钻了空子。所以我技不如人差点死掉是我的问题，但你一个斗场的打手又扮演了什么角色，我真的很好奇。”

        周缙也很好奇，于是她偏头去看147。

        “你知道我姓什么吗？”147冒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

        “总之不姓于。”于文晏说。

        147古怪地笑了下：“我以前叫于绮。”

        周缙心底“嚯”了一声。

        于文晏到底年纪轻一些，表情管理还不够深刻，他脸上的表情好像裂开了一瞬间，什么情绪翻涌上来又狠狠跌了下去。

        “你还活着。”于文晏声音很低的说了这么个陈述句，眼睛却直直地看向147。

        “意外吗？”147说。

        “细说。”周缙接话，兴趣盎然。

        “旧恩怨了。我是于家旁系，二十年前于家还没有如今稳坐联盟三系之首的地位，外面树敌无数，对于他们来说主家动不了，动一条旁系还是很轻松的。”

        很老套的剧情，坏就坏在事情并不纯粹，出场角色的好坏都不绝对，幸存的孩子尚且不知道该如何放置爱恨，灵魂就已经被灭门血仇洗炼生长。

        那时候于氏主家还在爬上坡，刚刚说得上是首都星权力中心后起一辈的代表家族，于洪宝也掌握了一些权力，手下势力刚开始渗透各层组织。

        主家尚未与几条没搬到中心星系的旁系断联，甚至每年尽可能的向他们提供资源帮助，维护他们作为一个大家族整体的和谐互利，这其中就包括于绮所在一系。于绮家中的长辈有好几位是他们所在星球的议会议员，在星系会议中也是说得上话的存在，平时安分守己，控制着相当一部分可观的军事力量。

        事故发生之前主家通讯发来说有几条下线发展急缺人手，于绮父亲毫不犹豫派了自己的一半亲信手下去中心星系，军队也整伍分流准备出发，然后因为人员缺口的存在，他们的情报网被人暗中截断，到夜里枪声炮轰炸响、来自各式武器冒出的蓝火红光刺入平和安静的宅邸房间，所有人防备不及。

        只有半夜失眠在花园游荡的于绮阴差阳错躲过一劫，他等到一切平静下来后披着天际安详的晨曦回到房子里，昔日欢声笑语的大宅死寂一片，入目是血迹尸体、断臂残肢，于绮一路走一路流泪，走到最高一层的大阳台跟两个受了轻伤的匪徒狭路相逢，其中一个摘了面罩，侧脸上一个乌青的纹身。

        是有人雇佣了某个大型星际暴匪集团，于绮了然，两支gy20的自动步|枪枪口指向他的脸，他知道自己活不了了，索性闭了眼睛，只恨没有能力还不能为家人报仇雪恨。

        但是他被救了下来。

        管家出现地十分及时，拽住他的后衣领往后一扯，另一只手果断开了两枪结束了两个人的性命。

        管家留了他一命，带他上了回中心星系的飞船。

        命运跟他开了玩笑一般，于绮在几年后帮管家整理材料时看到了管家跟星际暴匪的信函和账单，看到了他们一家人性命的价格——两千七百八十万星币。

        他该知道的，那天管家出现的时机太巧，像是知道任务结束来检阅成果一般，那两个逗留在大宅的匪徒被击杀时明显没有设防反抗，死前脸上的表情是十足的讶异。

        满心的感激涕零化作了冰封一样的死寂，于绮恨中心星系的于家树敌却要让自己家承受后果、恨他们借走了人害他们无法自保，更恨不知道听命于谁的管家雇佣了暴匪害他家破人亡，但一边是主家的扶持帮助才有了他富裕自由的生活，另一边是管家灭了他家门却在明知他身份的情况下留他一命，抚养他长大，怎么看都是一起勾勾缠缠难以决断的冤案。

        于绮十分混乱，他承认自己对管家心怀杀意但又处处受他照拂，整个人心灰意懒郁郁寡欢。是管家带他回到中心星系给他安排了新的身份继续接受教育，他怀着对于家的恨意一点点把自己从小学习的于家拳改成了如今面目全非的模样，如今突然发现这份恨意好像并没有那么大的意义，他一下子垮掉了，大病一场。

        所以当黑场需要安插人手的时候于绮主动报了名，在管家不赞成的眼神里把自己的后半生跟147这个号码绑定到一起。

        虽然管家把他当半个干儿子看、觉得他留在这里大材小用，但他有武力在身，确实是合适的人选，于是他自己把自己放逐在此处，在搏斗和疼痛中试图想清楚一些事情，一想就是这么多年。

        “还没想清楚啊？”周缙插嘴。

        147面无表情地给了她一眼：“然后两年半之前他给了我这串东西。”

        于文晏尚未从147的故事中缓过神来，讷讷地说：“我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

        “你知不知道又有什么用。”147冷淡地说。

        “你为什么不来找父亲……”

        “去了然后说我家因为你的连累被灭门，我被你的敌家救了养了这么多年然后现在回来投奔你？于少爷，你脑子没缺的吧？”

        于文晏自知理亏地闭了嘴。

        “所以管家是？”

        “还能是谁，于洪宝上台动了谁的利益就是谁，”147说，“我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能把东西还我放我走了吗？”

        周缙说：“于文晏在跟人交涉进场的时候管家就在楼上，怕是耽误到现在该猜到的他都猜到了，你不是还给他发消息了？他怎么说。”

        147沉默了一下还是说了实话：“我虽然感觉到于少爷在试探手链的事情，但其实没有直接告诉他。”

        “你真是个好人，”周缙由衷感慨，“就是现在两边都不好做人了。”

        于文晏意识到147并没有把自己被这串手链钓出来的事实告诉那位管家，眼神波动，伸手把手串还给了他。

        “所以他是你这两年半钓出来的唯一一个人？”周缙问。

        “是，本来管家也没有真觉得我这边能钓到什么大鱼，只有于少爷。”147嗤笑一声。

        “年轻啊。”周缙也叹。

        于文晏把头垂得更低了，耳廓也泛上红色。

        “我没有把于家供出来，也希望于少爷回去之后不要多嘴。我不知道他们可能对当年的事情是否还有愧于心，但这么久了，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于绮早就死在那个晚上，”147语气很淡，“主家对我有恩有怨，这次就当是还了恩，从现在开始我会继续当管家的一颗棋，再有命令针对于家我绝不会手软，直到哪天我有能力反杀了该死的人给我家上下的十三条人命报仇。”

        “我是斗场147号打手，世界上再也没有于绮其人。”

        目送于绮离开，周缙突然冒出一句：“但你会记得，我会记得，有个人叫于绮，是个好人，对吧？”

        于文晏沉默良久，一声似有似无的鼻音消散在空气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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