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十二章
大明宫内，张灯结彩，内侍尖着嗓子通报到场的官员。
大梁帝与王皇后正襟危坐在大殿之上，接受朝臣们的跪拜，一句又一句的“吾皇万岁”、“皇后千岁”从耳边流过。
王皇后前些日子受了风寒，此刻那些戴在头顶熠熠闪光的金冠显得她愈发娇弱可人。
赵谦瞟了眼有些吃力的皇后，轻声问道：“可还撑得住？”闻言，王皇后扑了粉的莹白小脸强撑道：“皇上放心，妾身还坐得住。”
赵谦与王漾相敬如宾多年，知她好面，便不再多问。
待朝臣皆数落座，赵谦略扫一眼道：“大战告捷，在座列位终日为我大梁操劳，今日的宫宴，希望诸位皆能开心。”
离帝王最近的左手边，一位白发老者举起面前的金樽，朗声：“圣上言重，臣等只是为大梁稍尽绵薄之力，怎比得上圣上？
这第一杯酒敬圣上。臣等今后定愈勤勉处理朝政，对大梁，对皇上，此生志虑忠纯，贞良死节！”
说话的正是尚书省左仆射——当朝被誉为左相的赫连宇。
由他起头，身后的文武百官皆举杯敬主，高呼：“志虑忠纯，贞良死节！”
大梁帝笑着摆了摆手，示意声浪停下：“朕身为一国之君，本就应该事事以国家为重，处处为天下着想。今后朕还当一如既往，广开言路，严明赏罚！”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宫宴进行，廊下御厨分冷食，殿前香骑逐飞球。
今日为寒食，菜肴则莫过一些干粥、醴酪、冬凌粥、子推饼、馓子等，谢家进食至半，身后传来窸窣的讨论声。
“你听说了吗？大周三公主自刎了！”“当真？不过她那样清风朗月的人物，定是不愿被押回大梁做亡国公主的。”
“是呀，你听她那些诗，‘闲从世外观今古，懒向人间争是非’……”
谢家四个姑娘手中箸顿了顿，几人面面相觑片刻，碍于场合，忍下了肚中感叹。
谢姝还是低估了自己在大梁闺秀中的影响力。
即便她们的立场应与大周敌对，但大梁女子仍旧爱她、敬她才华，就像在此刻，谢家这四个姑娘听闻她自刎的消息，还是在心中轻叹了一句造化弄人。
人们心中敬佩的力量应是关乎思想的，这种力量可以超越性别、年龄与国家。
许是话题太过沉重，闺秀们没有在这一个亡国公主有过多的停留，而是议论起前座的新贵广平侯。
盛家两兄弟连坐，两人有着一双很像的眼睛，却有着迥然不同的性格。
光看外表就知，盛家大郎的眼睛里能看出春暖花开，而二郎的眼睛里却只能看见料峭寒冰。
有人好盛大郎的温柔，譬如赫连晓晓，也有人好盛二郎的疏离，譬如谢芙。
赫连恒野在盛家兄弟的对面，与赫连相连坐，身后依次是两位夫人与赫连家小辈。
王氏看着一脸不悦的赫连晓晓愁白了头，温声劝道：“晓晓，莫要板着脸了，宫宴之上这是大不敬！”
“那你们还要带我来相看劳什子的夫君？我都说了，我的夫君只能是清哥哥！”
赫连晓晓努着嘴，尽量压低了话中的怒气。王氏也受够了女儿的小性子，吐出一口气，罢下双著决绝道：“不可能！”
“你！你们从小到大都没管过我，现在也别想管我！”
赫连晓晓猛然起身，转身离席，“晓晓！”王氏一惊，连忙出声喊她，只见那妃色身影提着裙子，不管不顾地冲出了大明宫。
王氏见状，慌张地扯了扯丈夫的衣袖：“恒野，晓晓跑出去了，这可如何是好？”赫连恒野正在前把酒言欢，突闻这变故，放下了手中金樽。
“这是怎么了？罢了，一会儿回去再说罢！你先去唤宫人去寻，宫内守卫森严，出不了什么差池。”王氏听见丈夫的话，登时有了主心骨，唤来身后的宫女吩咐了下去。
赫连晓晓气急败坏地一头冲出宫宴，情绪上涌时她总是很难把控自己的行动，她虽然不聪明，但也很清楚赫连家唯一不会把她当傻子的只有爹娘。
但是要放弃盛清，谈何容易？
无数夜回梦转，她陷入举目无亲的深渊，梦里那个白衣男子伸出了手对她温柔说：“没事，晓晓，一切有清哥哥在。”
在她被下人嘲笑躲在月亮门后大哭时，也是他从布满黄连翘的花格窗后探出脑袋问：“妹妹被何事所扰？”
这样好的盛清，让她就这样放弃，她做不到，更不愿去看他娶别的女子，与别的女子举案齐眉。赫连晓晓总是想，他就不能一直做自己的清哥哥吗？
即便胆大如她，这样的想法她也只能埋在肚子里。回过神，周遭夜色如布，甚至连盏宫灯都没有，这是哪里？
赫连晓晓突然感到一阵后怕，没头没脑的出来了，万一……她不敢再想，连忙摸索着准备回到大明宫。
风吹响灌木丛，只听耳边沙沙，此刻脚下的鹅卵石仿佛是一条条向上攀爬的蛇，赫连晓晓攥着裙纱，战战兢兢地往来路摸回去。
“喵——”
“谁！”
赫连晓晓大喝一声，回首看去，只见一只黑色的狸奴蹿了出来，它看了一眼被吓得不轻的赫连晓晓，转身钻进了灌木丛。
原来是一只狸奴。赫连晓晓舒了口气，抬头望去，只见不远处有盏亮着的宫灯，竟是养心殿。
养心殿竟没有守卫？赫连晓晓不解，低头看那狸奴钻进的灌木丛好似凸起了什么物什，少女莲步轻移，弯腰去拨灌木叶子，是时，只听身后一声脆响——
“赫连姑娘！赫连夫人让您随奴婢回大明宫。”
赫连晓晓忙直起身，不知怎的有些做贼心虚，她双手负于身后，状若无意道：“哦，回吧！”
宫娥垂着脑袋，为她带路，赫连晓晓跟上几步回头望去，那好像……是把弩？
-
回到大殿，宴会已经尾声，王皇后身体不适已经离席了，不少官员也陆续出宫，但高台之上，大梁帝仍笑意吟吟望着台下的大臣。
以往大梁帝宴会中途便会离席，鲜少见他会坐之此刻。
盛湛心中不安，起身退席至宫外唤来裴龙：“如何？”裴龙抱手作揖，摇了摇头。
他到底在搞什么名堂？盛湛侧身望向金殿中高坐的男人，冷声吩咐道：“行了，退下吧，继续守着。”
见盛湛离席，赵谦望向赫连恒野：“赫连将军，稍后来朕养心殿一趟，朕有要事于爱卿相商。”赫连恒野连忙举起金樽，道：“臣遵旨。”
盛湛回到殿内，端起桌上的金樽，正欲饮酒，只见兄长笑意晦涩地望着他。
“兄长何事如此开怀？”
“只是替赫连将军高兴罢了。”“什么？”
“圣上方才同赫连将军道要夜谈要事，你说，这是什么殊荣？”
话音落下，只听“嘭”的一声，不知是金樽狠狠搁置到桌台的声响还是盛湛拳落在桌面的声响，酒杯中洒出的酒液涓涓，酒香飘飘，弥漫在两人鼻尖。
盛清嘴角的笑固在脸庞，愉悦的语调登时沉了下来：“湛儿，莫要碍我的路。”
“兄长的路，就是要将人之性命置之不顾？”
“置之不顾？你以为是谁让圣上动了这念头？”
话罢，在盛湛震惊的目光中，泛黄烛光下，盛清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湛儿，为兄不是置之不顾，是本意如此。”
翩翩公子露出那般狞笑，任人都无法接受，盛湛虽心中已然做好与兄长诀别陌路的打算，但是他还是没能将他从一个名义上的家人视为敌人。
就在盛湛如鲠在喉之际，大梁帝起身离席，恒野将军也起身退席，两人一前一后消失在盛湛的视野。
他颤颤巍巍地起身，想要追出去拦下，但这皇宫都是大梁帝的，他若下定决心不用计谋而用武力，他又怎么能救下师父……
“湛儿，放弃吧。你斗不过我的。”
盛湛的背影挡住了盛清面前大片烛光，阴霾之下，少年回头去看那长着一双温润如玉眼睛的男人，只见他的双眼发红，一字一顿道：
“兄长，不，盛清，我不信命，也不信有人会立于不败之地……
你最好活到我亲自杀了你的那天。”
“恭候您。”
话罢，盛湛不再去看盛清，一步一步踏出了这金色大殿。
-
楼马看着往养心殿去的赫连将军，不知如何是好。“虎，怎么说？”
“进了养心殿，我们俩也无计可施，即使我们两合作再强也难敌数手。”银虎皱起眉，看着养心殿里的烛光，一时半会也拿不下主意。
两人话罢，银虎突然贴向地面，听了两耳连忙起身：“有脚步，人不少！”
“糟了。”楼马心中咯噔，果然锃亮的剑光迎面而来，两人忙后翻一步，只见眼前亮出不少的刀剑，个个都是绝顶高手。
两人背贴背，望着围住他们的人墙，楼马握住腰间匕首道：“怎么办？”
银虎深呼吸一口气，亮出武器，杀向人墙：“拼了！”
……
“有刺客！”“走水了！”
数道清亮的嗓音，惊了殿内两人，赫连恒野连忙起身，他身为武将宫中不能随身佩剑，但仍要护住帝王安危。
“圣上，请您在殿中稍等片刻，臣去去便回！”“爱卿……”
赫连恒野推门而出，只见养心殿外到处是宫人，拿着火把的、提着水桶的，就是不见护卫，护卫都去哪了？赫连恒野心中有疑，但现下最重要的还是护住大梁帝。
他武力高强，在纷乱的脚步中还是能辨明一些足音，左边！
左侧灌木丛里微动，赫连恒野快步上前，一支利箭竟从灌木丛中射出直夺他命门而来！
赫连恒野本能侧身，将将躲过利箭，连忙拨开叶片拿出了掩在其中的弩，正欲转身之际，只听身后传来一声痛吟。
“爱卿！”
他回头，只见那中书省只打过照面的中书舍人袁宁，此刻正倒在帝王怀中，左肩中箭昏迷不醒，而众目睽睽之下，他却拿着那只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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