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四方座位与四处心思
阳光明媚的沙滩上架起了一张桌子，上面的火锅咕咚咕咚地煮得很欢。花椒、麻椒和辣油在深红色的汤底上翻滚，热辣的香气传出去很远。
桌子的四周，四个人——姑且把在场接近人形的存在都这么算吧，各怀心事地坐了下来。
里梅叫出她的名字的时候柒夜莉丝其实是有几分诧异的，她虽然是抱着一定难以言喻的想法走到了如今的这个地方，却也并不认为事实会当真巧到刚一进入到这一方就遇见某位对她怀有了解的对象。
如果不是对方很快地转过脸不情不愿地向她道歉表示自己认错了人，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将这一方也划入她拒绝过多靠近的范畴。
“……虽然可以这么叫我，不过既然你有认识的对象，那就称呼我为柒夜吧。”
对于“同类”犯下的口误，黑发的少女似乎并不在意。这表现得正和漏瑚提前一步带回的信息相差无几。在接受更多的信息之后，对方要比最开始不近人情的样子更加通情达理。
“意思就是说，也有人称呼你为莉莉丝吗？”饶有兴趣的口吻在那个名字上微微加了重音，像是发现什么了什么有意思的事物。
忽然被插入这么一句，柒夜莉丝转过头就看见了被介绍为“真人”的咒灵——外表看上去更像个普通少年，如果忽略他脸上的缝合线的话——距离很近地打量着自己。
在这段距离下她也同样能观察到对方身上的一些事物，譬如那一条条缝合线似乎并非伤痕，而是真真切切地拼接着来自不同特质的部位。
“不熟的话最好不要这么叫我。”
意思就是默认了他说的话。至于所谓“熟不熟”什么的先决条件，在他听来不过是说说而已，对诅咒而言可没有那些繁杂的事物，当事者的心情决定一切。
真人打量着这位被漏瑚出去转了一圈就轻而易举地在不为人知的地界中挖掘出来的少女。就算是里梅认错了人……那他认错的对象可真难得。
穿着雪色长裙的少女身姿纤细挺拔，露在外衬下的肌肤细腻光滑，只是视线看过去就能感受到手指从上面滑过的柔顺感；脆弱得仿佛能被轻巧折断的手腕上戴着一条银色的手链，上面镶嵌着的黑色宝石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光彩。一缕鸦色的长发若即若离地点映在宝石的上方，整体的白色形成了锋利的对比。
那是足够攫摄旁人眼球的美艳，几乎要将旁观者灼伤。以他的眼光来看，拥有这种相貌，就算在人类中也算凤毛麟角，更何况在外表方面更不讨好的诅咒。
毕竟它们并不在意样貌，催生它们的可不是什么温床。
那么——
“那么，柒夜小姐是从哪里诞生出来的诅咒呢？”毫不迟疑地单刀直入，真人不觉得对待对方需要更多的避让。如果说起初他对于漏瑚先行汇报的情况有所玩兴，那么在看见少女本人后打消了在这一方面的疑虑。
如果连来自本源的气息都能辨认出错，那只能说明是神明对待它们更加恶劣的把戏。可祂并不需要为区区这种目的就作出如此牺牲，下派祂珍视的事物。
这张不声不响出现在场上的牌面即使是阴谋，那也是以黄金打造、宝石镶边，拥有同等价值的物件。
即使是不知道那种力量究竟源自哪里，深邃的潜流依旧毫不费力地越过了他的屏障，勾得沉淀在他最底端的事物微微战栗。
独属于他知晓的方式正在提醒着他：对方是很不错的存在。
不论作为同伴，还是美味佳肴。
漏瑚偶尔也能误打误撞遇到什么好东西，大概笨蛋的运气都会很好？
他分出一点余光瞥向将这位“局外人”带入这片地域的咒灵，发现和先前被热情冲昏了头的样子不同，对方此刻似乎是冷静了下来——
在听到那个名字又经历一波三折之后，漏瑚终于将之前搜集的情报串成了一条线。
莉莉丝……所以五条悟之前说过的，它从那之后就各方打探最后才在京都那边的地区收集到一点的“月之诅咒”说的就是她吗？
完全不相符啊。
月亮……月亮能诞生出什么诅咒呢？那上面可没有人类。除非是觊觎辉夜姬美貌的那类情感……可是这和对方表现出来的完全不一样。
但如果不是的话，又会是什么呢？
什么样的感情，能够催化出那么毁灭而又惊心动魄的力量呢？
它忽然发现，自己贸然就将一个“咒术师”一方都了解甚少的“同伴”带回来，似乎是有些……不合常理了。不，不是有些，是完全脱离了它正常的行动指南。就算是对方再怎么强大也好……
正在思考的咒灵在分歧点前站定了脚步。或许能够解释它的失常、并且将“失常”定义为“正常”的——
只有这个在它们的局外诞生不久的存在的强大程度。
如果对方强大得足够以一己之力颠覆整个局面、与另外一方抗衡，那么它的所作所为就算是脱离了逻辑，在那之后也不会存在任何疑义；而如果对方的强大如果并不足以达成这一点，又或者和它们即使在会面交谈后无法彻底理解它们的目标——
那么，促成了这一麻烦的它，就要负责将它造成的差错解决。尽管从已经发生过的一对一看来，多少有些不切实际……
它的目光落到低头注视着翻滚的红汤的黑发少女身上。
或许一切还是要取决于真人刚刚问的那个问题的答案。
“来源……我不懂你说的意思。”柒夜莉丝伸出手，试探了一下滚滚升腾的热气。嗯，再滚一会应该就能下东西了，那就先来调个料好了。
“嗯？是不愿说吗？”
“是不知道。准确地说……”黑发的少女眼睛都不眨一下地朝自己面前的碗里添加了致死量的辣椒，满满一片鲜红的颜色让人不由自主生出退避三舍的念头，“我忘记了一些事情。”
“本来是想在咒术师那边找到一点说不定有用的东西，结果反而被骗了呢。”
柒夜莉丝手下的动作不停，调调料这样的事情由她来做显得行云流水，好像对待的是什么珍贵材料，而她正在创造别样的艺术品。
处理得差不多之后她用竹箸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调料，似乎是想要将它们混合均匀。似乎是无意地给出了最后的定论，就像朝火锅里随意地投入一块食材那样——
“……真是狡猾啊。”
溅起了一丁点的浪花。然而也只是一点而已。
遗忘自己的来处是对诅咒而言不可能的事情，即使是一个对它们完全不了解的咒术师，也总能在它们身上找到多多少少趋近于真相的答案。像是漏瑚和花御这类的诅咒，仅仅是外貌上就能反映这一点。
但是也有例外。
作为进一步拥有人类形态的真人，单从他的外表上也不过是个少年——虽然他并不固定于这个外表，但是初次和他打交道的人很难看出他究竟诞生于何物。
因为他的来源是如此的、如此的扭曲。
真人的目光投向沉静的少女。
不，单凭这一点还不够。如果能够亲眼看到对方出手的样子，他才能确定答案是否正确。
“嘛，人类一直都是那个样子的。”银蓝色头发的男子皱起眉，嘟嘟囔囔地开口。
要真实，要坦率。
“不过我一看见莉莉丝就很喜欢，果然还是同类之间的吸引吧~！”
要小心，要亲切。
他看见黑发的少女在听见他的称呼时似乎想要开口，却被他丝毫不停的“真心话”给挡了回去。
那双幽黑的眸子静静地看过来——
好像是比他最开始炮制人类的时候挖出来的任何一双黑色的眼珠都要漂亮。
像黑水晶一样，起的名字还真是应景。
“所以，我会帮莉莉丝教训那些欺负你的人的~”
来看看吧，是会默认，会接受，还是会拒绝呢？
真让他好奇。
一直在能够得到答案之前，不要随便破坏。
“这样啊。”
初次见面就提出帮助，是因为认为她的身份足够成为他们的同类，还是怀着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的心思呢？
不管怎么说，面前的这只好像比带她过来的那只火山头咒灵要聪明……当然，也要更黑。
柒夜莉丝弯了弯唇角。
人类她打交道的不多，然而里面的黑泥偏偏到处都是。如果不是因为她最开始实在太过于无趣，青时的太宰治对他想要（单方面）好好玩耍的对象，表现出的应该也是这副样子的吧？
不过现在……她手上的确是有一些东西的。
黑发的少女在说出意味不明的字词后拿过了放在一旁的拎包，看上去是大街上最常见的款式，只能起到一个装东西和分隔的功能。
“我的确有一些线索。”伴随着她的话语，一件看起来很眼熟的东西被“咚”的一声随意地丢在了桌面上。
完全察觉不到任何气息，像被放在真空中处理后隔绝了一般，却又显而易见地极具辨认性的——
两面宿傩的手指。
里梅：……
在场的其他诅咒：……
一瞬间露出了同样迷惑的表情呢。
不，准确地说，在目睹之后，白发孩童模样的僧侣，以大家大概无心分神察觉的角度把头偏了偏。
很好，里梅面无表情地想，他大概也许应该能够肯定对方的身份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忘记了宿傩大人而已，可以理解……
毕竟过去这么久之后，她和原本的样子也有些出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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帷幕后的女子银色长发懒懒地披散在腰间，看也不看，执棋的手“啪”地一声落子：“宿傩。”
意思就是让对面的人继续。
这似乎是诅咒之王不为人知、难得的风平浪静的消遣方式，也似乎是他唯一不计较其他事情的场景。
“吵死了。”棋盘另一端的声音隐隐带上几分火气，但里梅知道这不过是他在棋局上才会流露出的难得的性情。
垂手站在帷幕外的里梅也不去思考更多的事情，就像他追随的对象一样，仅仅是关注面前的棋局。毕竟这样的事情发生得多了，不长脑子的蠢货早就被两面宿傩解决完了。
……看来莉莉丝大人多半走了一手好棋。
其他的想法则如风中飘絮，一时兴起，转瞬无踪。只是偶尔微风掀起帷幕——
半午的阳光洒落在对方银色的发尾，随着晃荡出令人迷眩的光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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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是捡到手指的诅咒攻击了你？”真人拿起那根手指，想从上面感知些什么，然而就如之前它被抛出来的时候一样，不仅没有任何其他气息，甚至连原本的主人的气息都无影无踪。
不像是特级咒物，更像是路边随处可买的摆件；然而上面汹涌的力量却又还存在着，只是没了来源。
没了来源，就和……面前的少女一样。
“嗯，是这样。”四舍五入一下，她攻击带着手指的诅咒=她和对方打了一架=对方攻击了她，柒夜莉丝在迅速成立等式后面不改色地肯定了这一点。“你说你们在找这个？那就拿去吧。”
还真是大方。就算失去了来源、在其他方面派不上用场，她难道不知道像这样的事物上依旧附带着诅咒之王二十分之一的力量吗？
“你说这个啊。”黑发的少女依旧是那副不温不火的样子，但在现在落在场上的人眼中又是另一番光景。真人把玩着来自对方的“赠礼”，想要听听她还能说出什么有趣的事情来。
当然，她也的确说出了正常人想不到的事物。
柒夜莉丝平静地说：“我不觉得有什么力量是需要我觊觎的……
会以这样的形式出现的家伙，下场充其量是不得好死吧？”
她的话音刚落，爆裂的冰片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擦过了她的脖颈。
少女细腻洁白的肌肤上缓缓沁下几颗殷红的血珠——这一变故一生，在场的其他人都愣住了……包括它的来源。
一瞬间很多事物掠过他们的脑海，然而当事人的表现才是现在更应该关注的事情。
其实里梅会出手这种事情对它们来说并不意外，虽然对方是跟着“夏油杰”联合出现，但一直以来的执念比起针对五条悟更多像是追随两面宿傩……它们没有制止少女的行为，或许是因为想知道对方究竟能做到哪一步。
现在看起来，对方的实力似乎表现得和它们的想象有些出入？毕竟这似乎只是术师的一次情绪不稳的失控，却轻易地划破了那副漂亮精致却同样脆弱的皮囊。
几分别样的心思悄悄在暗中蔓延滋长，原本就各怀心事的存在沉默地注视着接下去的发展。
“唔，”
黑发的少女伸出一根食指拂过伤口，似乎要通过这样确认既成的事实。宛如红宝石般的血珠被晕出像是花瓣的痕迹，妖冶得令人移不开视线。
她蓦然抬起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灵动张扬得远胜她自到来后表现出的任何一面，能够令任何人目眩神迷的一面。
“好看吗？”
这话不知道是问谁的。是原本就喜欢看见精致脆弱的事物被暴虐摧毁的对象，还是——
沉默着的下一秒，有什么事物从在场的所有生灵身旁流过。没有温度也不存在形体，一切起落地比潮水更快比飓风更迅猛，却又轻盈得胜过蝴蝶扇动翅膀，就像是一场错觉。
错觉消散后，黑发的少女依旧是那个完美无缺的模样。而静静坐在一旁的白发孩童的脖颈上滑出点点猩红，逐渐浸染了他身上的袈裟。
来自赤花的点缀像是他头发上的颜色一样突兀。
柒夜莉丝站起身，无所谓地丢下了筷子。
“看来这里也并没有什么值得我停留的事物。”她叹了口气，“果然还是回去把之前的那部电影看完好了。”
她伸手从袋子里捞出一盒饮品，旁若无人地站了起来。
“作为交换，这盒冰牛奶我就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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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水晶在神话中代表月亮（mo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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