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小兔子

农家乐地处郊区，四处光污染较少，温予一抬头，能看见不少一闪一闪的星星。

        周存明明有话要跟她说，可走在回农家乐的小径上，他却许久没有开口。

        温予心里都要急死了，可是她已经在周存面前主动了那么多次，这一次她不想再主动了。

        “知道你是跟访我的记者后，我……很开心。”终于，冷不丁地，周存缓缓开口。

        开心？周存竟然很开心？

        温予万万没想到，一时嘴快地小声道：“我一点儿也不开心。”

        周围太静，一句漫不经心的嘀咕，还是钻进了周存的耳朵。他的脚步突然停下，转过身注视着温予，静得只有他们俩的呼吸声还有草丛里伴奏的蛐蛐声。

        空气仿佛凝结，温予感觉有一束幽幽的目光定格在了她的身上，她转过头看向周存，勉强挤出一抹笑：“我、我就随口说说……”

        “你就这么讨厌我吗？”周存的声音很轻，看着温予尴尬的模样，刚刚盛满愉悦的心被苦涩淹没。

        温予深吸一口气——她恨不得扇两下自己的嘴，说什么不好，非要把心里话给嘀咕出来。

        温予啊温予，你怎么在周存面前就变成了笨蛋？！

        但是，细细一想，她也不想跟周存装模作样，只好垂眸苦笑：“觉得很尴尬罢了，周存，也许七年前的事对你来说不算什么，但是……我很受伤。”

        温予曾经把那些伤心偷偷写进日记本里，从未想过有一天她会将这些事再搬出来，说给周存听。

        “当时喜欢我的人很多，但我偏偏在路过画室时对你一见钟情。之后我故意经过你们班，就为了看你一眼，放学后也总是拉着任安然去画室门口偷看你……再后来，我总算鼓起勇气跟你告白，虽然方法有点蠢，但我是真心喜欢你的。”

        提及少女暗恋心事，温予再无中学时的羞赧，面色平静得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一般。

        “你没有拒绝我，我开心了好几天。可是……你好像一点儿也不喜欢我。后来我受不了，跟你分开，从那天起，我几乎每天都能听到关于我的闲言碎语，说我倒贴，说我像个笑话，说我不检点……而且，还有喜欢你的女孩在校门口堵着我嘲讽我……”

        那些戏谑的眼神，和一些羞辱性的话语，回荡在温予的脑海里。

        对正值青春并且向来风光无限的她来说，这些声音和目光，都像一把把刀扎在了她的身上。

        幸好温予向来都想得开，时间一长，她便不再将这些事放在心上，转而将心思完完全全地放在学习上，这才以优异的高考成绩考上了国内top5的大学，让那些笑她的人看见，她从来都不堕落，也一直那般耀眼。

        温予的话音落下，久久没有回音。

        她的手指交叠在一起，难免有些难为情——时隔七年提起这些糟糕的遭遇，有些翻旧帐的意味。其实她并不想让周存与她之间的关系更加尴尬，否则刚刚适应与周存共处的她又该不知如何与他交流了。

        周存的手垂在两侧，握紧，又松开，眼眸中的情绪也是随着她的话变幻莫测。

        他从未想过，温予当年的境遇竟是如此——他很少打听八卦，也不怎么与人交往，那些风言风语极少传到他的耳朵里。

        不过，当时确实也有很多人开他的玩笑，甚至有喜欢温予的男生找他的麻烦，但他以为像温予这样人见人爱的女生并不会有被人欺负、被人讽刺的苦恼。

        愧疚、心虚、关心的情绪堆积在周存的心口，令他喘不过气。

        “温予，其实我……”

        “你们俩在这里做什么呢？舍不得回来了？”

        就在周存想与温予好好谈谈当年的事并顺便道歉时，顾西言不合时宜地出现了。

        他们几个已经吃饱喝足，见周存和温予还没回来，干脆一起出来找他们。

        温予生怕顾西言误会，抢在周存之前，笑着解释道：“我出来吹吹风，正要回去呢，没想到在路上碰到了周存。”

        她把他们之间的相遇定义为一场意外，极力撇清他们的关系。

        周存眼见着温予紧抿的唇在此时勾出动人的弧度，眼眸愈发黑沉。

        “时候也不早了，我们该回去了。”顾西言并没有想其他，看了一眼手表，“我已经找好了代驾，他们马上到了。”

        几人有说有笑到了停车场，温予放下几分钟前的心绪，正打算跟着顾西言上车，却听见周存的生意蓦地响起：“温予，要不你跟我坐一辆车吧。”

        温予听到周存的话，刚刚踏上车的腿差点抽筋——他这又是闹哪一出？

        顾西言总算感受到了一丝微妙，对温予挤眉弄眼，用只有他们俩能听见的声音问道：“什么情况？”

        温予也不知道该怎么给顾西言解释，幸好周存继续开口：“我跟你顺路，不用麻烦顾西言他们绕路送你回去了。”

        听到周存的理由，温予这才想起来，刚才吃饭的时候他们聊到了住房问题，温予提到了自家的小区，离周存家确实不远。

        温予后悔不已——早知道她就不在饭局上说那么多话了。

        “周存说得有道理，你赶紧坐他的车吧。现在油价这么贵，给我省点油费。”顾西言觉得周存说的话颇有道理，思忖片刻后，二话不说，把温予赶下了车。

        温予握紧了拳头，瞪了顾西言一眼，恨不得揍他两拳——这个男人，为了一点油费就把她给卖了！

        越掩饰，越有问题，温予不想再让顾西言怀疑，只好用力将他的车门关上，沉着脸走到了周存的车旁。

        深深地看了一旁帮她拉开车门的周存一眼后，温予不情不愿地上车，缩在了角落里。

        回城的路途有些漫长，车内一片死寂，为了不跟周存继续刚才的“怀旧”话题，温予坐下没多久便闭上了眼睛，装作犯困的模样。

        尽管如此，她还是能感受到坐在她不远处的周存。

        空气里，飘荡着独属于他的味道，他的呼吸清晰可闻，每一下都撩拨着温予的心弦。

        周存在做什么呢？像她一样小憩？还是在玩手机？又或者，他在看窗外的风景？

        温予不敢睁眼看他，只能任由这些猜想在心中交织。

        她想不到，她的那些猜想都是错的，周存的视线一直落在她的身上——他看着窗外的路灯时而照亮她因微醺而泛红的脸颊，看着她如小扇子般轻颤的睫毛，看着她垂落在耳侧柔软的发。

        温予并不是演戏的好手，周存一眼就看出她在装睡，忍俊不禁，结果没过多久，温予的头就像小鸡啄米一样，时不时地往下啄——她真的睡着了。

        周存见她皱着眉，知道她睡得不舒服，支起身子，靠在了她的身旁。

        路途颠簸，温予的小脑袋晃来晃去，眼见着就要砸在车窗上，周存眼疾手快地伸出手，托住了她的头，轻轻地让她靠在了自己的肩上，随后，又犹豫地揽住了她的肩。

        许是找到了能够依靠的地方，温予的愁眉舒展开，睡得愈发安稳。

        她的细发蹭到了周存的脖颈，像是无形的手在挠痒痒，同时也令周存心痒。

        他从未与温予有过如此近的距离，近到他能感受到她呼吸的起伏与温热。

        周存自私地希望，回家的路能长一点，再长一点。

        他侧过头，温柔地注视着熟睡的温予，忍不住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相机，转换镜头，紧接着，屏幕里出现了他和睡着的温予的模样。

        周存会心一笑，按下了快门键，偷偷留下了他与温予的第一张合照。

        温予对这一切浑然不知，她醒来的时候，他们正行驶在城市的大道上，窗外已是高楼大厦、万家灯火。

        她睁开惺忪的睡眼，嘴里呢喃：“还没到吗……呀！”

        话还没说完，温予便发现了她正枕在周存的肩上睡觉。她惊呼一声，唰地一下直起了身子，与周存拉开距离，身体的一侧紧紧贴在车门上。

        “我有这么恐怖吗？”周存本有些困意，正想合眼休息，结果被温予惊得彻底睡不着了。

        温予就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兔子，看他的眼神像是在看大灰狼。

        这让周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温予见周存的脸色有些难看，才意识到她的反应确实有点过激。

        她重新坐好，放松了几分，尴尬地说道：“抱、抱歉，我没想到会靠在你肩膀上睡着……你肩膀酸吗？”

        与此同时，温予还偷偷地瞥了一眼周存的肩膀——幸好，那里只是有一些褶皱。

        因为总是在周存面前留下窘态，温予还担心自己睡觉的时候流涎，给周存抓住嘲笑她的把柄。

        “放心，你的脑袋又不是装满了水，哪有这么重？”周存看着她小心谨慎的模样，更觉得她像只小兔子，可爱得很，“还有，难道我会吃了你吗？看见我像看见大灰狼似的。”

        一边说着，周存一边故意往温予那边靠近了一些。

        封闭的空间里，温予感受到一股热气袭来，她手脚僵硬，窝在后排的角落，脑电波像是短路一样，支支吾吾也只能说出两个字：“没、没有……”

        抬眸胡乱一瞥，她对上了周存灼灼的目光。

        或许是温予的错觉，她在他似夜一般深邃的眼眸中捕捉了一丝笑意——得逞的、欢喜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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